第二十二章 初入縣城
“哎,好。”張叔回以一笑,倒也不失禮。
隨後看了一眼李致遠,開口道:“這位便是……那位李公子?前幾日還聽小姐說起過,說在書塾裏交到了個新朋友,頗是有趣。”
說著,他還轉頭對沈如韻略帶調侃的笑:“我家小姐可不愛與人親近,回去還特意說了好幾遍。”
沈如韻本正抬腳要上車,被他這一說,腳步頓住,眼睛瞪圓了:“張叔!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才說了一句半,哪有兩遍!”她小臉微紅,眼角飛揚,像是被揭了短處的貓,張牙舞爪的轉頭去拽李致遠的衣袖,“別聽他胡講,我才沒誇你。”
李致遠被她拉的一晃,心頭卻是一震。
她說回去誇他?還說是“新朋友”?
他低頭看著沈如韻因氣惱而泛起微粉的麵頰,心底泛起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微微笑道:“我信張叔。”
“你!”沈如韻一跺腳,幹脆不再解釋,拉著他的袖口就往馬車方向走,“快上車!再拖就晚了,天黑前可得趕回來。”
李致遠任她拉著走了幾步,才回過神來,輕聲問:“沈姑娘,這車……方便我一同乘?”
“你是我朋友,哪來的不方便?”她頭也不回的丟下這一句,話音落下便揭開了簾子,一貓腰便鑽進了車廂。
李致遠一怔,微抬頭看了張叔一眼。
卻不料張叔隻是衝他點了點頭,隨後溫聲道:“上車吧李公子,小姐吩咐的我哪敢攔?”
那語氣客氣,而且態度也和氣。
見狀他終究隻是略一猶豫,便也提步登車。
車廂內鋪著厚實的席墊,靠窗處擱了軟枕,雖不奢華卻幹淨整潔極盡講究。
此刻沈如韻已倚在窗邊,手中拿著一串蜜餞在慢慢嚼,見他進來也不看他隻是哼了一聲,嘴角卻悄悄翹了一點點。
兩人沒有說話,他不傻,直到沈如韻絕不是什麽尋常人家的姑娘。
光是這張叔便讓他生出忌憚,更不用說她那談吐衣著舉止。
可她從未說過自己的身世,他也就不問。
若願意說,總會說的,不願說他問了也隻是自討沒趣。
此時馬車緩緩駛出巷口,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窗外景色飛掠而過,一路青田綠柳,暮色未至天光正明。
沈如韻吃著蜜餞,一時半會兒沒說話車廂內也靜了下來。
李致遠卻不覺尷尬,反而覺得這份安靜難得舒坦。
隨即馬車一路向南,行過村道過了官橋,約莫半個時辰後,終於見到了遠處那座城門的輪廓。
城門高大,雕著斑駁的飛禽走獸,城頭旌旗獵獵,兩旁站著幾名兵丁,雖神情懶散,手中卻都拄著長戟,寒光森森。
李致遠掀開車簾,目光定定看著那城門。
他前世雖在城市中長大,但穿到這個世界後,還從未踏出過村落一步。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古時縣城,與前世的城市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但這古老的城牆街道人聲鼎沸間,卻自有一種厚重而真實的煙火氣。
馬車緩緩入城,路旁兩側是鱗次櫛比的鋪子。
人來人往,仿佛織成一張熱鬧的網,將他整個人包裹進去。
“看傻了?”
車內,沈如韻半眯著眼,正看著他臉上的神情,嘴角帶著一點揶揄。
“怎麽?沒來過縣城?”
李致遠放下簾子,收回目光,麵上神色平靜:“嗯,是第一次。”
“果然。”沈如韻像早已料到這答案,眸子轉了轉,語氣輕快的說,“也不怪你,這地方就算鎮上人家也不是說來就來,何況你個村裏出來的。”
“不過既然來了,就該嚐嚐這邊的點心,餘香齋的桂花糕,還有東巷口的胡辣湯,都是招牌。”
她興致很高,滔滔不絕的說著,又伸手撥了撥車簾,似乎也在打量街邊小攤。
李致遠沒有接話。
他此刻的心思,全不在吃上。
他在觀察這縣城中商販鋪麵的布局,不同鋪子前的客流量,甚至連哪個角落人少哪個巷口最熱鬧都不放過。
這些,前世讀書時他不曾在意,如今卻要靠這些,摸出一點門路,尋個可行的法子謀生。
眼見他沉默不語,沈如韻以為他還是沒見過這等熱鬧,不禁笑了笑:“你若真喜歡,也別光顧著看,等下我帶你去轉幾家好玩兒的。”
話未說完,馬車“咯吱”一聲在一處街角停下。
張叔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小姐,這裏方便下車。”
沈如韻一掀簾子,果然已到了縣城正街的東段,一側是通往後街的窄巷,另一邊則是往縣署書坊方向的主道,街口有幾座兩層閣樓,鋪麵都極講究。
沈如韻看了一眼四周,隨後扭頭對李致遠說道:
“我這邊還有點事,就不陪你逛了。”
她頓了頓,眼角掃過街邊一處賣香囊的小攤,又隨口補上一句:“傍晚我們就在這兒匯合,我讓張叔在巷口等你。你別跑太遠,也別亂跟人走。”
李致遠點了點頭:“好,我記得地方,傍晚我自己回來。”
他從容跳下馬車,腳一落地便有種真正踏進縣城的實感。
人聲嘈雜香氣四溢陽光灼目,一切與村中那安靜狹小的天地全然不同。
沈如韻掀起簾子,探身對張叔說道:“走吧,咱們先去南巷那邊。”
張叔“唔”了一聲,回頭朝李致遠略一點頭,隨即翻身上了車駕,拉過韁繩。
李致遠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馬車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很快便沒入熱鬧街景,消失在了巷尾的拐角。
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在原地靜靜站了片刻。
張叔的神情雖溫和,但一身殺氣無法掩蓋。再聯想到沈如韻說話做事間那氣度不凡的模樣,李致遠心中對她的身世已有大致猜測。
她絕非尋常人家的姑娘,也絕不會是哪個鄉紳之女那麽簡單。
可她不說,他便不問。
此時此刻,他更關心的是,縣裏究竟有沒有能讓他切入的生計?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縣城,是一隻腳邁進了另一種天地。
他順著主街慢慢往前走,目光像水般掃過兩旁的鋪子。
有賣繡線綢布的,有擀麵拉糖的有專門收藥草的,也有算命測字刻章打銅的小攤。
這就是現實世界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