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9號房的秘密
他沒回自己房間,一下撞開女學生的屋門,上去揪住女學生的頭發把她拉到自己胸前。
“你去和香芝說了什麽?她為什麽嫁給造反派頭頭兒了?你做了什麽手腳?”
女學生冷靜地看著大朋,“在你做出錯誤選擇的時候,我有義務幫你一把。”
“你一個逃犯還幫我?”
“你錯了,我不是逃犯。我馬上要光榮返城了。她笑笑,我會拿到那紙證書的。”
“你!”大朋指著女學生,”你用香芝的身份去換的?!”他看著她的眼睛,搖著頭,”好聰明的學生。你沒去找香芝,你知道我和她是分不開的。”
“你去找了王石頭,你和那個卑鄙的小人做了交易,讓他去威脅香芝,香芝有爺奶父母,一定會就範的。”
“何況,他垂涎香芝已久。”
“難為你能在一夜間打聽清楚這麽多事。”
大朋冷冷地笑了笑。轉身摔上門出去了。
女生在後麵叫道,”你早晚會明白,這對你我都好。等結婚,他們再發現就晚了。”
大朋已走遠,女生低語道,”那時會把你也連累了的。”
晚上女生還是到地下室去睡,下麵收拾得很幹淨舒服。
早晨,待她起來,卻發現下地室的蓋子打不開了。
她有些疑惑,用力推了推,還是推不動。地下室沒有燈,平時她起來時,外麵的亮已透過地下室的蓋子灑下來,這會兒卻一片漆黑,讓她以為天還沒亮。她點蠟燭,仔細趴在那木板上看,發現那塊板子的縫隙,被釘上了。
展大朋趁著夜色,把那塊地下室上來的板子釘上了好幾層,把農具柴火等所有雜物堆了半屋子,屋裏的舊椅子,破凳子也堆起來。
把這間屋子變成了一間費棄不用的雜貨間。
他憤怒的火焰在心底熊熊燃燒,他趁著夜色,把地板釘上,屋子裏的東西都拆了堆好,農具都擺進去,一切悄聲無息卻又無比堅定。
他要讓咬了農夫的蛇,知道,血債血償的道理。
隻是這樣還不解恨。
他所有的未來、期望,他向往的簡單的生活--起床身邊有心愛的人,回家有孩子的哭鬧聲,偶樂和香芝拌拌嘴,這一切看似最普通的生活,都離他遠去了。
沒有了香芝,這一切都單調得沒有任何意義。
她掐死了他對生活原始的期望。
他想看著這條蛇慢慢死去。
“強人哪!!”香芝隨著大朋的講述哭得癱倒在地,“你這個癡漢子…嗚嗚…為什麽好心人沒好報啊?”
“是啊,”大朋不笑也不動,“如果那晚,我沒有開門…如果,我拒絕了她…如果,我趕走了她…那該多好啊。現在,我們是不是已經兒孫滿堂了?”
他憐愛地看了看香芝,“別哭了,不管是誰給我惡作劇也好,真的恨我也罷…到了算帳的時候了。”
“你別分手了,反正我進去了,也沒人麻煩你了。”
香芝號叫著捶打大朋,“你胡說,胡說,”
她給我們跪下來,“求你們,別去告發他,你們聽到了?是她先以不住我們的…”
她看著我們幾個的臉色,準確地抓住大炮的褲角,“大兄弟,我求你了,求你放過我們吧。”
“可憐我們因為這個女人,偷偷摸摸了一輩子呀…”
她看了看大炮,知道沒希望,收了哭聲,變成隱忍的哭泣,“那我求你,讓我替他去坐牢,他孤苦一輩子,難道因為報複了一個心狠的女人,讓他再接著受苦嗎?讓我去,求你,你們不說,我自己去自首,都是我幹的。都怪我…啊啊…”
說到怪她,她放開大炮的褲角,蜷在地上,再放放了聲兒。
“香芝姨,你說怪你,不是因為活埋了那女人,是因為信吧。”我冷靜地插言。
她隻是哭,不言語。
可是,當大朋把懷疑的止光投向她時,她崩潰了。
“是我不小心說漏了嘴,不,不是王石頭那個龜孫,他打我罵我,我都忍了,可他要敢對大朋哥有啥,我做鬼也饒不了他。不是他,是…我兒子…小滿。”
“哼,那個兔崽子。”大朋冷笑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趁之人危也可以遺傳嗎?”
“別罵他,他不是有意的,他不是為了你的錢,他…恨你。”
“恨我?他該去恨他自己的爹,不是那個卑鄙的小人,我和你至於落到今天的地步嗎?”展大朋暴跳如雷。
“可,你就是他爹啊。”
……
“我跟本沒想和王石頭生娃,我不想要他的娃,小滿真是你的。”
“為啥不早說!!”大朋驚訝過後,大叫道。臉上交織著狂喜沮喪後悔的神情。
“王石頭知道,可那時運動已經結束了,他拿我家人沒法子。就用孩子要脅我,我要不聽話,就讓我和小滿在村裏抬不起頭。”
“這樣的事,在村裏,我做不了人沒關係,可是孩子不能受這份罪。這是咱們大人之間的恩怨。”
“所以,你就讓我的孩兒管別的男人叫了十幾年爸?你糊塗!”大朋一屁股坐在**,直用手拍大腿。一會笑,一會哭。
我們都安靜地退出來,讓這對苦命的鴛鴦自己相處消化這複雜的關係吧。
壯壯有點緊張,他拉拉我的手,我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他長長歎了口氣。眼帶笑意無奈地看了看我。
我又看了看阿荷,她鼓勵地對我點點頭。
深吸口氣,我準備向大炮開戰。
大炮對著田野點上支吸煙,見我過來感歎道,“真可憐。”
“可以有快樂結局的。其實。”我站在他旁邊。
“不可能了。”
“隻要有人閉上嘴,隻當沒發生過這件事。就可以有快樂結局。”
大炮把隻吸了兩口的煙重重扔在地上,懷疑地看著我。“你讓我枉法?
一個女人被埋在地下室活活餓死在裏麵,你卻讓我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你本來是不知道的,我心裏呻吟了一聲。
“好吧。這樣…我們換種說法。”我試圖啟發他。
你按我說的去想像一下,“有人…把你女兒小田田,她才五歲吧?從幼兒園偷走了…”我有些後悔,沒把周慧帶來,不然帶上幻境會更有說服力。
“等等,打住,不可能,我家田田天天有她媽接送,嗬嗬,你大概不知道,我前妻是這個世界上敏感的女人,睡覺都睜著眼睛睡,田田不可能丟。”
“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你怎麽知道沒有人盯著你?在暗處把你恨得牙根癢癢?”
“這個人,偷走了田田,你猜到大約是誰,可是你不知道他在哪裏,在怎麽折磨你的女兒。”
大炮逼近了一步,不悅地說,“好了,打住吧。”
“你知道那個人恨你入骨,恨不得把你扒皮挖心!喝血剔骨!可是,他奈何不了你。或者,那樣不夠過癮!你有這樣的仇人吧?”
“他要拿你的田田解恨。”我惡狠狠地說。“這樣才對你有挖心的效果。
你滿世界瘋找自己的寶貝女兒,你的前妻每天都來罵你。”
“最後,你在肮髒的垃圾箱找到了田田的身體,她穿著白色的小紗裙,腳上穿著帶著蝴蝶結的紅皮鞋。”
“可她永遠不會張開眼睛叫爸爸了。”
“法醫把她拉回去,檢查發現,她渾身是傷,各種傷,你見得多了,我不多形容,而且…”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描述嚇得顫抖了…
大炮瞪著牛鈴一樣的眼睛,臉離我隻有半尺遠,俯視著我。
“天哪,如果我是個壞人,一定膽寒了。”我一定得頂住,為了那對人兒的幸福。
“她被人侵犯了!”
“你憤怒了,你的怒火在燃燒,不要急,你的同事會去布下天羅地網抓拿此人歸案,讓他接受審判,會給他個痛快的了斷。”
“你的怒火停熄了嗎?”
“沒有,永遠不會停熄,你的心髒已經快被揉碎了,想想她的小身體,想想她受的煎熬。哈哈,你夜不成眠。說啊,說吧,你想怎麽樣?”
“法律?給他吃槍子兒?”
“太便宜他了,有些人連痛快的死去都配不上。”
“你想親手殺死他,慢慢折磨他,傾聽他的慘叫。讓他在恐懼中慢慢死去。”
“這才是他應得的報應。”
“法律?那太輕鬆了。”
“告訴我,你是不是會這麽做?”
“那是每一個父親都會做出的選擇。”
“那個男人,”我指著房間。“展大朋做了每個男人都會做出的選擇。”
“好了。”
“你又要說了,我弄死他會去自首。”
“如果田田奄奄一息被救過來了呢?可她的某個器官壞了,這一生隻能背著恥辱的印記活下去,你每看她一眼,你的內疚就更深一分。
你處死了那個惡棍,然後呢?再讓受到淩辱的女兒再背負著殺人犯女兒的名義過一生?“
“你知道外麵的世界是怎麽樣的。人在哪裏都一樣壞。沒人在意她的父親是怎麽殺人,為什麽殺人。人們隻會議論她,把她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
“張大炮!告訴我,你怎麽選擇!”
“法律並不總是公正的,你比我更清楚。”
“有些人天生就是垃圾,在我的心中,有些東西比政治正確更重要,比法律更高尚”
“那就是忠誠。有些東西經不住背叛和傷害。比如善良,比如對生活的期許,比如愛。”
“那種女人是最應該去死的人,她活著隻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醜惡。”
“好吧,我們沒有權利代替法律去審判別人。但你可以選擇善意的沉默。”
我看著他,無比認真,真誠地看著他。
如果他對我說“不。”
我馬上回家,換周海風和我們一起去找“大刀”。在我的氣消之前,我再也不想見到這位自以為公平正義,有著鋼鐵底限的警官先生。
他咽了口口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荷。
轉頭看看門在門口,頭發已染上霜雪正在步入老年的男女。
他深深歎了口氣,突然愣了下,“那是哪年的事?幾十年前了吧?”
“喂喂,那件事已過了訴訟時效了,我們像傻子一樣在爭論什麽?”
大炮攤開雙手,一臉的神清氣爽。
我並沒有真正說服他。知道嗎?我後悔了,大炮叔,我應該讓周海風和我們一起出來的。看來價值觀這東西還真得一樣的人在一起來最自在。
我走向泊在路邊的汽車。
展大朋和香芝遠遠地衝我們揮手告別,等待他們的並不是坦途,
他們的兒子知道自己的身份嗎?
他為什麽給大朋寄那些信?
石頭知道兒子不是親生的嗎?
以後他們會在一起嗎?
還有眾多麻煩有待解決。
然而,生活,不就是如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