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我不行嗎？
如果天下還有最後的去處，曹操也不願意走這條傳說中的道路。
可天下之大，他還能去何處？
有這麽一刻，曹操心中終於生出了幾分後悔。
他後悔當時在兗州的時候為什麽沒有親自去鄄城與徐庶好好聊聊，求賢若渴的他如果跟徐庶好好談談，是不是能讓這個驚才絕豔又詭計多端的年輕人聽從自己的號令，然後跟他一起做大事。
而不是現在……
任峻率軍勇敢地去迎戰黃忠，他也知道這次自己回不來了，卻依然踏上了向前的道路，他一走，曹操身邊的人陡然又少了不少。
賈詡、周瑜默默看著曹操的背影，並沒有催促，良久，曹操才艱難地歎了口氣。
“快走吧，文和……多謝你還能一路關照我啊！”
賈詡連忙行禮，沉聲道：
“曹公這是哪裏的話？曹公被徐元直戕害，我等不能為曹公報仇已經悔恨莫名，豈能再說什麽關照？
咱們趕緊前行，我等一定護衛曹公周全。”
曹操感動地點了點頭，可此刻他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難言的警惕，不禁停下腳步，下意識地問道：
“文和，劉季玉真的會袒護我等嗎？
若是我等去了成都，劉季玉突然扣下我等，將我等首級送給徐元直，這又如何？”
如果曹操沒有一下遭遇這麽多的背叛和變亂，這種事應該早早考慮到了。
可就是因為之前的事情實在是太亂，導致曹操都走入金牛道，才開始考慮這個之前應該很容易想到的問題。
賈詡咧嘴一笑：
“此事容易。我等到了成都，並不去見劉季玉，先一路南下與孫伯符匯合，之後再言他事。”
曹操此刻心中的不安愈發劇烈，可想想看也沒有別的辦法。
南鄭之亂已經堵住了他的所有後路，他現在想要翻盤已經不可能了，唯一的方法就是相信賈詡。
他相信賈詡跟自己一樣都是無路可走的苦命人，之後去了身毒，一定要互相扶持，就算再也回不了漢土，總好過備受徐庶折磨的下場。
曹操點了點頭，眾人繼續前進，繼續向金牛道的深處前行。
蜀道艱難，還下起了小雨，眾人的行進非常緩慢，大家都沉默不語，表情甚是凝重。
曹操緩步走著，隻覺得胸中的抑鬱稍減，見眾人都垂頭喪氣不肯說話，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鼓舞士氣。
於是，他慨然道：
“諸君可知道這金牛道的來曆？”
眾人垂頭喪氣，誰也不吱聲，周瑜雖然知道金牛道的來曆，但還是非常配合地道：
“願聞其詳。”
曹操微笑著道：
“當年古蜀王仍在，秦惠王欲引軍吞並蜀國，但畏懼山路難行，不得其路必然損傷慘重。
後來秦王聽聞蜀王崇信巫蠱之術，乃令人做石牛，詐稱此牛能屙黃金，欲獻於蜀王，蜀王大喜，乃令五丁開山，將此牛送回蜀地。
此道通暢，秦國以此道征蜀國，故名金牛道！”
曹操的口才極好，將故事說的繪聲繪色，可眾人哪有這個心情，曹操見眾人不快，又放聲大笑道：
“我等自雖屢敗奸賊之手，幸天意不絕我，再開身毒道。
日後我等同赴身毒，異域稱雄一方，日後未必不可為蠶叢開國之事，有何畏懼？”
說罷，他的笑聲更加爽朗，大笑聲在山穀中來回**漾，讓不少曹軍士卒臉上都勉強笑了起來。
好笑嗎？
不是很好笑，但是氣氛到了，大家也願意笑一笑，盡管現在的道路很艱難，路途很艱險，也總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隨著曹操的笑聲，周圍也響起了一陣陣密集的大笑。
不是一個人的笑，而是上百人，甚至上千人的大笑，這笑聲震得山穀中鳥雀亂飛，笑得剛才還表情放肆的曹操立刻凝重起來，不知所措又極其迷茫地看著這天地，不明白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接下來，他就知道了。
隻見幾個精赤上身的夷人站在山坡上吹著竹哨，隨即周圍山坡的密林中緩緩站起一隊隊的夷人，各自手持手弩，已經牢牢占據四周，將曹軍團團圍困。
曹操心中咯噔一聲，暗道不妙，隻見一個黑臉少年人緩緩起身，衝著曹操恭敬地俯首下拜，之後又起身漫不經心地彈走身上的灰塵雜草，悠然道：
“在下何平，在此等待曹公許久了。”
曹操心不住地猛跳，他是用兵的行家，一看就能看出這個少年人的布陣之法甚是嚴明，一看就知道此人用兵不俗，若是從此處突圍怕不是要遭到猛烈的打擊，可能全軍都在死在亂戰之中。
到底還是來了啊！
曹軍眾人都感覺到一陣難言的恐慌。
他們進入金牛道之前就擔心會遭到何平的埋伏，可這一路上還算順利，讓眾人生出幾分僥幸，心道何平是不是並沒有選擇在此處埋伏，因此錯過了這個機會。
可現在眾人人困馬乏，已經全然無力再戰，被團團包圍之下甚至有人開始嚎啕大哭，山穀中一時滿是絕望的氣息。
曹操趕緊轉身，將目光投向賈詡，顫聲道：
“文和……”
進入金牛道之前，賈詡曾經說過他有辦法應對何平的埋伏，現在曹操也隻能將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賈詡悠然一笑，緩步上前與曹操並肩站立，抬頭望著嚴陣以待的何平，微笑道：
“足下率領千軍在此，看來是想要將我等盡數誅滅？”
何平輕輕搖了搖頭，誠懇地道：
“這是哪裏話？實不相瞞，小的本來叫王平，幼年家貧，養在外家何氏，因此皆呼我為何平。
平愚魯而無名，久慕劉皇叔之仁德而難投，故絕不能讓曹公走脫。
諸君隻要交出曹公，再赴何處與某無關，還請莫要為難何平。”說著，他又躬身下拜，姿態甚是恭敬。
曹操眺望著眾人，見山穀中的夷人有千餘，占據險要廝殺，如果死戰到底，真怕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苦戰，還好之前賈詡就有防備，現在全靠他了！
他殷切地看著賈詡，又見賈詡衝何平一笑道：
“足下難道就不想要我賈詡的首級送給徐元直？”
何平有些躊躇，還是坦然道：
“賈公雖然有名，但不及曹公，在下隻捉好漢，不捉無名之人，殺賈公又要大費周章，在下實不願為。”
何平識字不滿十，又久居漢中閉塞之地，雖然聽說過賈詡的名號，但在他看來賈詡跟曹操手下的其他謀士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他死活跟自己有什麽關係？還是不要魚死網破比較好。
賈詡哈哈大笑，大聲道：
“好好好，不愧是何，唔，王將軍！那我就謝過將軍了！”
說著，賈詡猛地一揮手，曹操還以為賈詡之前布置了什麽埋伏，卻見兩個士兵走過來，一左一右將曹操架住，不由分說將麻繩一層層纏在曹操的身上！
“文和，你這……你……”曹操大驚失色，全然不知這是出了什麽事。
山上的何平等人也目瞪口呆，不知道賈詡這是在做什麽。
賈詡微笑著看著曹操被麻繩捆地結實，俯身下拜，向曹操叩首行禮，從容地道：
“曹公，對不住了。賈某為了活命，也隻能把曹公交出去！”
曹操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口中發出一陣陣微微的荷荷聲，難以置信地道：
“你，你……”
曹操從前非常信任張邈，後來被張邈、陳宮聯手背刺之後，他開始變得更加冷酷多疑，不肯輕信除了本家之外的人。
可南鄭大亂，連曹仁、曹休、王必、於禁這樣跟隨自己多年的人都棄自己而走，隻有賈詡還跟在自己身邊。
他一直覺得賈詡跟自己一樣是徐庶一定要殺的人，兩個人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怎麽，怎麽會這樣？
難道……身毒道的事情是假的？
賈詡看著曹操一臉崩潰的表情，從容地微笑道：
“曹公對賈詡非常不錯，賈詡心中也非常不安。
一開始我也沒想要做這種事，隻想跟著公瑾去尋找身毒道罷了，隻是沒想到……哎！”
他咳嗽一聲，無奈地道：
“終究還是賈詡無能，並沒有擊敗徐元直，最終被此人逼的走投無路，千裏之外困難重重，某也不想讓曹公去冒險。
徐元直一直說自己是聽曹公的，曹公現在去了徐元直所在，總比跟我們去身毒道好得多。”
曹操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次被徹底出賣了——他猛地想起，南鄭之亂中眾人都號稱自己在搜索賈詡的蹤跡，賈詡卻能來去自如，並從容將自己帶出南鄭。
現在看來……
賈詡看著曹操的眼睛，多有幾分同情地道：
“曹公，夏侯元讓被俘的事情對眾人的打擊比你想象的還要大很多。
夏侯元讓能匡扶漢室，大家其實也都想要個機會，你太執著了，大家都想要兵諫，又怕跟你徹底翻臉，我也是順帶推波助瀾了一下……”
之前南鄭發生變亂的時候，曹操要是不選擇離開，而是選擇強行命令曹氏宗族進攻，他們也不敢強行拒絕，尤其是王必、於禁等人畢竟見曹操麵羞，估計見了曹操之後得立刻伏地請罪，再哭訴一番。
這也是之前眾人一直忍著並沒有動手的主要原因。
賈詡看穿大家的心思，給了大家一個不能拒絕的幫助——在眾人變亂的時候，他會衝出來力勸曹操離開，見這麽多人背叛自己，意興闌珊之下曹操來不及思考，反而感激賈詡在危難時刻跟自己站在一起。
他跟著賈詡逃走，南鄭剩下的人中就算有依然忠於曹操的，自然也沒法反抗，自然隻能接受投降，大家止戰的心願了結，交不交出賈詡那都是次要的——反正劉備和徐庶之前都沒有屠城的先例，大家都不擔心走了曹操會被遷怒。
而賈詡保護曹操一路離開，就是想把曹操身上最後一點油水榨幹。
他不把曹操交給追殺的黃忠，而是將此人送給何平當買路錢，何平也自然沒有理由非得殺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操終於明白了一切，狂怒之下，他忍不住放聲大笑，眼淚不斷地流下來。
大家都說他曹操多疑，不肯相信別人，因為他少有的兩次對別人掏心掏肺，都遭遇了徹底的背叛，這次更是滿盤皆輸。
“為什麽會這樣？”他喃喃地說著，任由士卒推著他向前。
此刻任峻已經離開，最後一支忠於曹操的兵馬已經消失不見，曹操已經完全沒有抵抗之力，隻能被人推到何平麵前，看著這個黑臉少年，他滿腔不甘。
他好恨，為何徐庶劉備都能輕信別人，而他不行……
他好恨，為何……
“為何我沒有死在英雄手上！反而要死在宵小手中！”他怒目圓睜看著何平。
他一生經曆大風大浪無數，呂布、劉備、徐庶都是英雄，死在他們手上，曹操不怨恨，隻遺憾。
死在幾個夷人的手上，那還不如當時就一路向西，轟轟烈烈死在那些羌胡手上。
何平幹咳一聲，為難地道：
“我不行嗎？”
他有點委屈地撓了撓頭，稍稍後退幾步，衝遠處高聲道：
“徐將軍，還是你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