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塵埃落地
曹嵩一直跟曹操的關係不太好。
他頂看不起這個從小惹禍,還跟宦官關係非常不好,動不動就惹是生非給自己招惹來大亂子的兒子,所以他避禍徐州,不想跟這個兒子靠的太近。
曹操要不是為了天下人的觀瞻,早就不想認這個父親了,所以曹嵩還在避禍的時候,他完全沒有多想就已經開始進攻陶謙,盼著陶謙能趕緊下手,弄死這個不要臉的老東西。
可他實在是低估了陶謙的修養,陶謙當然知道此事,自然不肯上當。
他明明在跟曹操爭奪兗州,卻依舊讓人護送曹嵩帶著一堆金銀珠寶招搖過市,生怕在自己治下出了什麽問題,曹操無奈,也隻能派當時的泰山太守應劭迎接,反正是自己生父,還能真的看他死怎麽滴?
於是,一樁著名的公案發生了。
曹嵩走到泰山郡應劭治下的時候,遇上了當時聚眾上千就敢自稱“天子”的知名瘋子闕宣。
這個賊頭貪戀曹嵩的財寶,二話不說做出了殺人越貨的勾當,一個瘋子殺了曹操的父親,沒什麽陰謀,也沒什麽理由,單純是因為這種人本來就不太正常,純純是個不知死活自視甚高的賊,連帶他稱帝也是覺得自己這名字符合“代漢者當塗高”的讖言,他覺得自己是天子,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曹操算老幾?
這種人在陶謙手下可太多了,陶謙也立刻反應過來,趕緊把闕宣攻殺,這件荒唐的事情按理說也就應該結束了。
但曹操非常不爽。
作為曹操的親爹,曹嵩就算死也得派上用場,曹操自然不能承認曹嵩就是死在一個信讖諱之術的妄人手上,他很想得出闕宣是受陶謙指使的結論,但陶謙立刻撇清關係,讓曹操無從下手。
於是,他準備隨便誣陷一個人。
張闓就是被曹操選中的那個人。
這個人說他是刺客都有點侮辱刺客,在人生前半段的大多數時間裏,張闓都隻是一個尋常的黃巾賊。
他並沒有什麽過人的武藝,也沒有什麽過人的算計,隻能率領一兩百人,負擔的還都是吃力不討好的活計,在陶謙手下這種牛鬼蛇神盤踞的地方都難以出頭,足以說明他並不算什麽人物。
這種卑賤的人,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為他哭,冤枉他一下又有什麽了不起的?
所以,曹操立刻將黑鍋送上去,指定此人就是殺害自己父親的凶手,還為此大發雷霆嚎啕大哭一番,哭的幾欲昏厥,也隻有王必等人知道,曹操當時多半是因為有了討伐徐州的好理由,開心的暈了過去。
當時已經跟隨在曹操身邊的荀彧曾經覺得這種構陷太用力、太強行了。
張闓一路護送,在徐州境內不下手,為啥非得跑到泰山郡境內再下手?
他下手完全是為了圖財,可殺人之後張闓又該怎麽把這些東西運走?
就算他喪心病狂,為什麽老謀深算的陶謙沒有第一時間去派人把他攔住,任由他跑到了袁術那,總不能是陶謙特別同情這個盜匪,非得救他一命吧?
以上種種,以荀彧的視角覺得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看出破綻。
但曹操覺得無所謂。
他從小就知道曆史是掌握在豪族的描述之中,張闓這種卑賤的人,就算冤枉他的手段有點離譜,有點不知所謂,可這又如何?
曹操毫不猶豫地選擇將所有的黑鍋扣在張闓的頭上,並以此為借口掀起對徐州的總攻,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整個徐州遭受了滅頂之災,整個徐北生靈塗炭,變成了人間地獄,而大多數人也確實都認為張闓是殺死曹操,給徐州帶來滅頂之災的凶手,張闓百口莫辯,隻能被迫棲身在袁術帳下,為袁術做一些不能見人的勾當。
所以徐庶很久之前試圖往曹操身上扣屎盆子的時候他才會這樣的恐懼和憤怒,因為冤枉別人的人最知道被冤枉是怎樣的痛苦和絕望。
張闓一輩子不甘心,卻一輩子無可奈何,他很想殺了曹操為自己報仇雪恨,可想想就算殺了曹操又能如何,豈能扭轉天下人的想法?
曹操沒想到徐庶大費周章捉拿自己居然為了這個,他感覺到難言的荒謬,更感覺徐庶這還是在給自己設套,這背後一定還藏著什麽算計,一定!
怎麽會有人為一個不入流的刺客如此用心?
怎麽可能?
徐庶看著曹操震驚的模樣,也能猜到他的內心活動,他微笑道:
“我聽妙才說,當年曹公起兵的時候,號稱是為了天下人。
難道是假的?”
“不是!”
“那,這天下人都有誰?難道張闓不是這天下人?”
曹操默默無語,他現在已經淪落到此處,辯經自然不是徐庶的對手,他隻能最後長歎一聲,緩緩頷首。
“後生可畏,好,徐庶,我這次栽在你的手上了,聽你的便是。
我……我也不是故意構陷張闓,實在是聽見噩耗,難以自拔,最終遷怒於他。
我早就想澄清此事,隻恨並無時機,也罷,待我回關中見了子脩,自然將此事昭告天下。”
徐庶輕輕頷首,曹操又不甘心地問道:
“我再問你一件事——若是當年我並不曾聽從郭奉孝之言,你會不會全力輔佐我匡扶漢室?”
徐庶笑著看著曹操,他知道曹操一定想聽到自己說不。
隻要徐庶說不,就證明之前曹操一直都是正確的,曹操心中的沮喪總能好幾分。
因此,徐庶毫不猶豫地道:
“曹公這是什麽話?我徐某當年人都到了荊州,就是聽從好友袁,嗯,艾先生之言,這才甘冒奇險,來兗州投奔曹公。
若不是有郭嘉這種小人搬弄是非,嗬嗬,我豈不竭誠為曹公畫策,一起匡扶漢室?”
曹操很想咆哮著說你撒謊,可他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沒有用了,也隻能低下頭長長歎息,最終一言不發,徹底放棄了反抗。
徐庶臉上稍稍掠過一絲殘忍之色,隨即將目光投向了在一邊的賈詡。
“賈公,之前在荊州多蒙指教。
庶還以為那日相見,賈公已經……哎,嘿嘿,沒想到後來又成了這般模樣。”
賈詡的牙關輕輕顫抖,想要笑,又不知該如何。
之前在宛城見麵的時候徐庶已經釋放出了足夠的善意,可賈詡依然我行我素,在之後將徐庶認定為自己的強敵,並且不惜施展種種厲害的手段,連挖黃河都用上,就是希望能將徐庶徹底擊垮。
他想告訴徐庶自己其實還是有利用價值的,可他張嘴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也隻能苦笑著看著徐庶,等待他的裁決。
徐庶平靜地道:
“現在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賈公自己將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便是徐某想給賈公一條路,終究難以服眾。”
賈詡顫抖著道:
“徐將軍應該還想收複西域萬裏河山,賈某自幼生在……”
他本想好好說一下自己的本事,可旁邊的曹操哈哈大笑起來,滿臉瘋狂的盯著賈詡,長歎道:
“賈文和啊賈文和,你也有今日!你一生做了多少惡事,現在終於報應不爽,你以為還會有人信你?
還會有人再為你做什麽事情?你一生隻求自保,隻求自己過得好,現在你還能如何?還能如何!!”
曹操的咆哮聲在山穀中不斷的回**,這字字句句都深入賈詡的心中,震得賈詡目光呆滯,一時不知所措,饒是他多謀善略,此刻也不知該如何辯駁。賈詡目光呆滯,看著周圍的山風,突然預感到了什麽。
“原來如此,怪不得徐將軍選擇在此等待賈某。”他咽了口唾沫,苦笑著道。
徐庶點點頭,歎道:
“賈公是聰明人,畢竟相識一場,我也不想將賈公帶回關中正法。
相信關中百姓都願意食賈公之肉,賈公的家人,之後隱姓埋名我也不會追究,咱們……就此別過吧!”
說罷,徐庶緩步向南,朝成都方向慢走,其餘眾人也不再與曹操賈詡多言,連帶周瑜一起,紛紛踏上南行之路。
何平,不,現在應該是王平了。
他衝曹操行了個禮,微笑道:
“曹公,咱們也該走了,先回漢中歇息一番,之後等待徐將軍回歸。”
曹操看著徐庶等人離去的背影,嚅囁道:
“劉季玉也投降了?”
王平如實說道:
“還沒有,不過沒了漢中,劉季玉就算還想負隅頑抗,蜀中諸士也不會答應。”
“這麽說,天下平定了?”
“還沒,不過沒有曹公作祟,想來離天下平定不遠了。”
王平用最平實的話語說著最戳心窩子的話,曹操鼻子一酸,卻突然感覺一直困擾自己的頭疼好了許多。
天下大亂多年,諸侯並起廝殺,多年前的曹操也曾經曆數天下諸侯,發誓來日一定要掃平天下,奪回大漢的尊嚴。
大漢恢複了嗎?
大漢恢複了啊……
曹操心念一動,大步朝徐庶的方向走了幾步,厲聲喊道:
“徐元直,你之後是想做漢臣,還是準備挾天子令天下,行呂、霍之事?”
徐庶現在勢力已經大的遠遠超過了有漢一代任何一位權臣,他是大將軍呂布的女婿,自己更是掌握了天下超過三分之二的雄兵,之前作亂的諸侯幾乎都被他擊敗,而在平定天下,恢複大漢的戰鬥中,天下並沒有發揮什麽太大的作用,碩果僅存的漢室宗親劉備也決心去涼州戍邊,為大漢尋找西域更廣闊的世界,這一切的一切都為徐庶創造了一個良機。
若是徐庶行呂、霍之事,幾年之後再如王莽、董卓一般,天下估計沒有任何人能阻擋得了他。
若是換成曹操自己,也抵禦不了這個**。
徐庶聽見曹操的怒吼,緩緩停下腳步,他轉過身來,平靜地看著曹操,輕輕搖了搖頭。
“曹公,我剛才說了這麽多,好像都……白說了啊。
我兄弟艾畜跟我說過,沒有什麽人是千秋萬代,永世不移的。
曹公祖上是曹相國,再祖上是何人,想來曹公自己也說不清楚,我若是篡漢為帝,數百年、一千年後肯定不是我徐家做天子,反倒會讓我家背上惡名,之後天下不會有人再相信有人當真奉公為民,這豈不是天大的憾事?
你信不信都成,希望曹公的子孫都能做個見證。”
說罷,徐庶不再停留,全軍徑自南下,隻有周瑜還站在原地。
曹操委頓在地,好像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王平站在他身邊,耐心地等待著他,許久,曹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冷笑道:
“走吧。”
“想開了?”
“哼,”曹操依舊滿臉桀驁,語氣卻緩慢了不少,“徐元直的話我自然不信,待我出去之後,我要將今日的事情告訴子孫,讓他們做個見證。
但願……徐元直說的是真的。”
穀中眾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了賈詡和周瑜二人。
賈詡望著周瑜,臉上最終露出了笑容。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部書,緩緩放在腳邊,平靜地道:
“我在武威時閑來無事,自己纂了一本兵書,寫了些……嘿,不足道的手段,公瑾能否替我帶出去,不管送給何人都好。
公瑾,我這輩子算無遺策,最後卻敗給你,我……很快活,這麽多年的小心謹慎,現在終於解脫了。”
“好。”周瑜點點頭,表情依舊平靜。
賈詡雙手背在身後,此刻他多年的算計盡數耗盡,整個人似乎一下輕鬆了許多,他從容而平靜地問道:
“真的有身毒道嗎?我最後問一遍,不要騙我。”
“真的有,不是騙人的。”
“太好了!”賈詡笑得如春花一般,“去了身毒,幫我好好看看那邊的風物,我這一生作惡多端,就不跟隨你們去禍害異鄉了。”
言畢,賈詡轉身向前,悠然走入山崖,他一腳踏空,從山崖墜落,卻並沒有慘叫,幹脆地消失在山中的雲霧之中。
周瑜走上前,緩緩撿起那本兵書,拂去上麵的塵土,謹慎收好,又在懸崖邊下拜行禮,默默念道:
“有勞賈公,待我和伯符去了身毒,一定打出一番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