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她也放下了
夜深了。
小星辰睡著了。
葉清妤坐在床沿,看著他熟睡的小臉。
他剛剛視頻時,對他爸爸解釋名字的那些話,她都聽見了。
她之所以告訴他實話,是想讓兒子知道,他是在爸爸媽媽的期待中來到這個世界的。
就算將來,他知道他們早就分開了,但心裏也會有底氣。
……
她從兒子房間出來,往自己房間走。
路過二樓主臥,門虛掩著,裏麵傳來母親的聲音。
“老葉啊,我還是想妤兒同京辭能複合——這都大半年了,那周京辭也沒個動靜。”
葉清妤腳步頓了頓。
“別提了。”父親的聲音沉沉的,“一年半載,他回不來。那個項目要是完不成,周家將功補過的機會都沒了,他周大公子也別想繼承家業。”
母親歎了口氣。
“上回開會,我碰到周靳康。”父親又說,“他也說了,京辭不想拖累妤兒,也不想拖累葉家。往後啊,別想複合的事了。”
“妤兒還年輕,又有事業。”他頓了頓,“會遇到正緣的,我看她,也放下了。”
母親沒接話。
過了幾秒,又歎一口氣。
“我不是心疼兩個孩子嘛……後爹哪能跟親生的比。”
葉清妤沒再聽下去,輕輕走向自己的房間。
房姑奶已經給她準備好了泡腳水和熱敷袋。
孕中期後,她跟懷小星辰那會兒時一樣,膝蓋往下水腫得厲害,尤其雙腳,拖鞋都加大了兩碼。
泡完腳,她按摩了一會兒才躺下,沉甸甸的肚子壓著,喘氣都不舒服,側臥的時候,又有牽扯感。
她想起懷星辰的時候,用過一種孕婦側睡枕。
周京辭買的。
她打開購物軟件,搜索一番,下單了一隻。
——
東非。
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卷著黃沙,從遠處呼嘯而來。
駕駛座上,周京辭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
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瘦削的下頜線。
皮膚曬成麥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隱現,多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
人瘦了。
顴骨凸出來,眉骨更深。
沒了京城時那身矜貴,卻多了幾分壓不住的野。
車停在宿舍門口。
一群當地小孩正蹲在牆根底下,看見車來,嘩啦一下站起來,圍過去,又不敢太近。
個個黑黢黢,瘦巴巴,肋骨的形狀隔著衣服都看得見。
身上穿的都是從國內運來的舊T恤,圖案五花八門。
周京辭從車上下來,朝門口走。
孩子們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說著什麽,跟著他,又不敢進門。
他進屋,搬了一箱麵包出來。
孩子們蜂擁而上,接過麵包,弓著腰說謝謝,臉上笑得露出白牙。
唯有一個女孩站在人群外。
個頭比同齡人高,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卻像黑葡萄似的。
她看著那些麵包,沒上前,隻是站在原地,怯生生的,像是怕給人添麻煩。
周京辭走過去,蹲下來,把麵包遞到她麵前。
“你爸爸的病好了嗎?”他用英語問。
女孩點點頭,眼睛彎了一下。
然後她忽然指著附近山穀的方向,說了一長串話,語速很快,是他聽不懂的當地部落語言。
周京辭見她很慌張,煞有其事的,立即叫來翻譯。
翻譯聽了幾句,臉色變了變:
“周先生,她說,最近總有一夥人在那邊山穀裏,穿著吉利服,帶著武器,不知道幹什麽的。”
周京辭望著山穀的方向,指尖一下一下點著褲縫。
“派人過去摸摸底,機靈著點兒。”
“是。”
接連三天,那幫人窩在山穀裏,沒什麽動靜。
周京辭每天開車從那路過,遠遠掃一眼,什麽也沒看出來。
第四天上午,一隊軍車從營地外經過。
塗著UN標誌,一輛接一輛,卷起漫天黃沙。
車廂裏蓋著篷布,看不清裝的什麽,但車輪壓得很深。
周京辭站在車邊,看著那隊軍車,忽然明白了。
越野車轟的一聲竄出去,斜插進車隊前麵,猛地刹住。
頭車急刹,揚起的沙塵撲了滿車頭。
幾個維和戰士端著槍跳下來,張嘴就要嗬斥,看見車裏下來的人,微微一愣。
沒想到是同胞。
周京辭沒理他們,朝車隊後麵走。
一個中年軍官正從第二輛車下來,肩章上的軍銜被沙塵蒙了一層。
兩人目光對上。
軍官明顯頓了一下。
周京辭也認出來了——爺爺以前的老部下,他早前見過,姓魏。
“魏首長。”
魏立坤看著他,愣了兩秒才開口:“周兒?你怎麽在這兒?”
“援建。”周京辭沒多解釋,抬手指了指前麵的山穀,“前麵有埋伏,我懷疑目標是你們。”
魏首長眉頭一皺:“哪來的情報?”
“當地孩子看見的,窩了四天了。”
魏首長沒說話,轉身朝指揮車走。
周京辭跟上去。
指揮車裏,通訊兵正盯著屏幕。
魏首長指了指電子地圖:“衛星過頂什麽時候?”
“首長,昨天剛過,下一趟要等四十八小時後。”
魏首長盯著屏幕上的山穀地形,“衛星沒掃到,這幫家夥藏得夠深。”
周京辭站在他身後,掃了眼那條必經的路線,“走東側,繞四十公裏。”
魏首長回頭看他。
周京辭點了點地圖上的另一個點:“這邊有一條廢棄的礦區路,現在是旱季,可以走。多耗半天油,但最安全。”
“你怎麽知道?”
“我來大半年了。”周京辭頓了頓,“這邊每一條路,我都跑過。”
魏首長盯著他看了兩秒。
當年在京城見這公子哥,還是周靳康帶著的,二十出頭,站在老爺子身後,話不多,但一身貴氣。
現在這人站在這兒,皮膚曬得糙了,人瘦得顴骨都凸出來。
他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周京辭的胳膊。
“行,聽你的。”
周京辭沒說話,隻是點了下頭。
魏首長轉身吩咐通訊兵:“通知各車,改道東線。”
周京辭下了軍車。
很快,越野車調頭,卷起一陣黃沙,朝相反的方向開走。
軍車剛走不久,山穀裏鑽出幾個穿吉利服的人,端著槍朝車隊消失的方向罵了幾句當地土話。
為首那個滿臉油彩,隻露兩隻眼睛,盯著遠處揚起的黃沙。
“一定是那個工程隊的中國人通風報信的,這幾天他一直在附近轉悠。”
旁邊一個瘦高的湊過來,用蹩腳的英語說:“姓周,這邊部落的人都聽他的。”
為首的眯了眯眼,“壞我們好事。”
他轉身朝山穀裏走,扔下一句:“查清楚他住哪兒。”
——
深夜。
周京辭從部落酋長兒子的婚禮上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當地的土釀酒味兒。
就很烈,還燒心。
他一路走,一路扯鬆了領口。
回到宿舍,外麵是漫天的星星,亮得不像話。
他懶得開燈,就著星光躺到窗邊的**,摸出根煙叼在嘴裏,沒點。
煙在嘴角滾了兩下。
他摸出手機,點開那個頭像。
大拇指懸在屏幕上,頓了幾秒,點了視頻通話。
隻響了一聲,他就猛地按斷了。
這會兒,國內才淩晨四點。
他把手機扔在枕邊,閉上眼。
嘴裏那根煙,還在滾來滾去。
南城。
葉清妤忽地從睡夢中驚醒。
心跳砰砰的,她偏過頭,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著,顯示著那通掛斷的視頻。
她盯著看了幾秒,什麽也沒回,放下手機,又閉上了眼。
——
手機震了一聲。
周京辭驀地拿起,見是微信,立即點開。
卻是季硯深。
[鏈接:東非某國突發地緣衝突,局勢持續升級]
緊跟著,他又發來一條:悠著點,別死那鬼地方。
周京辭看著那行字,唇角扯了扯。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幾下:放心,肯定沒你丫先走。
點了發送。
瑞士。
季硯深盯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一動。
他左手嫻熟地敲了幾個字,又刪掉。
又敲,又刪。
最後把手機往書桌上一扔。
得,丫繼續受著。
——
周京辭把手機扔回枕邊,閉上眼。
半睡半醒間,窗外忽然有黑影閃過。
他猛地睜開眼。
來不及反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被人從窗口扔進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硝火味。
手榴彈。
周京辭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秒,火光炸開。
照亮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很快,火舌吞噬了整間宿舍。
南城。
葉清妤忽地又睜開眼。
心口突突地跳,跳得發慌。
她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大口喘氣。
肚子裏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很用力。
她抬手覆上小腹,輕輕揉了揉。
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焦躁,像是想告訴她什麽。
她偏過頭,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
沒有消息。
那個掛斷的視頻通話,還安靜地躺在對話框裏。
她盯著看了幾秒,鎖了屏。
手機放回原處。
可心口還在跳。
她閉上眼,再沒睡著。
——
瑞士。
季硯深正跟兒子堆積木。
小家夥剛把最後一塊放上去,塔歪歪扭扭的,眼看要倒,他緊張地盯著。
手機響了。
季硯深看了一眼來電,接起來。
那頭的人說了句什麽。
他那隻失去知覺的右手,忽然跳了一下。
積木塔“嘩啦”一聲倒了。
兒子在旁邊癟著嘴要哭,他沒聽見。
他隻是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大腦一片空白。
周京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