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回不去了
他走到嬰兒車邊。
頎長的身形半蹲下去,平視那張小小的臉。
比星辰出生時小很多,臉還沒他的拳頭大。
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粉潤的小嘴唇,人中深長,像是刻出來的。
他盯著那張小臉,一動不動。
小寶寶忽然張了張小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然後睜開了眼睛。
雙眼皮極深,眼珠又黑又大,像兩顆水洗過的黑葡萄。
她定定地看著他,不哭不鬧,像是在確認什麽。
周京辭伸出食指,輕輕勾住她的小手。
那隻手太小了,軟得不像話,卻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指。
攥得很緊,像是不肯放。
溫熱的感覺從那一點慢慢漾開,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
眼眶有什麽東西往上湧。
他別過臉,眨了眨眼皮。
又從口袋裏掏出一隻紅色絨布盒。
打開來,裏麵靜靜躺著一隻純金的長命鎖,和一對細細的小手鐲。
他輕輕托起女兒的小腦袋,把鎖掛在她頸間。
金鎖正麵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邊緣鏨著祥雲紋。
鎖身不重,估摸著二十克出頭,壓在她小小的胸口剛剛好。
又拿起那對手鐲,小心翼翼地套進她纖細的手腕。
鐲子推拉的款式,實心的,墜著小鈴鐺,戴好之後,襯得那兩隻小手愈發白嫩。
是他這個父親,給女兒的見麵禮。
以前星辰剛出生的時候也一樣。
葉清妤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站起身,走去倒了杯溫水,放在她床頭櫃上。
然後抬手,從西裝領口內側拉出那條細細的黑色連線,塞進耳裏。
是助聽器。
“身體還好嗎?”他聲音低了些,“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葉清妤垂著眼皮,沒看他。
“還好。”
這時,敲門聲響。
護士推門進來,端著托盤,看見病床邊站著的男人,腳步齊齊一頓。
他站在那兒,一身黑色西裝,寸頭,眉眼沉沉的,周身的氣場讓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葉清妤注意到那幾道目光,抿了抿唇。
“葉女士。”護士們這才想起正事,“我們來給您傷口上藥,現在方便了嗎?”
葉清妤攥著床單的手微微收緊。
還是有點為難。
周京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幾個護士。
“把藥放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不容置喙,“我們自己處理。”
護士們對視一眼,點點頭,放下托盤,快步出去了。
周京辭走過去,拉上環形遮擋簾。
簾子合攏,把病床隔成一個小小的空間。
他轉過身,看向她。
“撕裂?”他問。
葉清妤“嗯”了一聲。
跟生兒子的時候一樣。
用力過猛,撕裂了。
周京辭喉結滑了下,從托盤裏拿起無菌手套,慢慢戴上。
葉清妤靠在床頭,看著他。
熟悉的場景,那雙手,和幾年前一模一樣,骨節分明,動作利落。
她應該拒絕的。
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他抬起頭,看向她。
四目相接。
他走了過來。
葉清妤心口一震。
上次產後,他也是這樣,每天給她上藥、照紅外光、換安睡褲。
那時候她還疼得掉眼淚,他會停下來,等她緩過去再繼續。
簾子圍成的小小空間裏,隻有暖風機的嗡鳴聲。
他走過來,俯下身。
她的手攥著床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
可他已經開始。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
葉清妤垂著眼,睫毛微微顫著,呼吸都變輕了。
絲絲的涼、疼,從那裏傳來。
碘伏的味道,混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陽剛氣息,在促狹的空間裏,無法忽視。
她攥著床單的手,一直沒鬆開。
不知過了多久,他換了一條幹淨的安睡褲,這才摘了手套。
葉清妤終於鬆了一口氣。
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那邊,小寶寶哭了。
周京辭立刻拉開簾子走過去。
她也撐著坐起來。
男人已經抱起哭紅臉的小女兒,輕輕晃了晃,動作嫻熟。
“應該是餓了。”他偏頭看她,“有了麽?”
葉清妤搖搖頭,心裏也著急:“先喂點奶粉。”
她把女兒接過來,周京辭已經轉身去衝奶粉了。
這些事,他以前做得多了。
衝奶粉這種事,手拿把掐。
42度的溫水,奶瓶裏先倒水,再按比例加奶粉,搖勻,滴一滴在手腕上試溫度。
“我來。”
他接過小寶寶,把奶嘴喂進她嘴裏。
小姑娘剛喝上奶,瞬間就不哭了。
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周京辭低頭,唇角勾起一點弧度。
“有名字了嗎?”
葉清妤靠在床頭,看著他們,唇角也微微彎起來。
“還沒起。”
他抬眼,逆著光看她。
“小葉子。”
葉清妤一怔。
四目相接。
他似笑非笑。
“叫小葉子。”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認真了。
葉清妤臉頰微微發熱。
他怎麽想起起這個昵稱……
小葉子喝完奶就睡著了。
隻是周京辭剛把她放下,小姑娘就驚醒,攥著他的西裝衣襟不肯鬆手。
是個高需求寶寶。
葉家人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床邊,腿上趴著剛睡著的女兒,臉上沒什麽意外的表情。
小星辰愣在門口。
下一秒,小家夥撲過去,抱著爸爸的脖子哭了。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裏反複問著:“為什麽不跟我視頻?為什麽總是忙?”
周京辭一手托著女兒,一手摟著兒子,由著他哭,由著他鬧。
好半天,小星辰才消停。
他趴在爸爸肩上,小手無意間從他脖子裏扯出一根細細的黑線,好奇地拽了拽。
“爸爸,這是什麽?”
周京辭沒來得及反應。
小家夥又看見他衣領下麵蔓延的疤痕,皺起小臉,伸手摸了摸。
“爸爸,你脖子上怎麽了?”
周京辭把兒子抱到身前,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遇到點壞人,打了一架。”他聲音低低的,“沒事了。”
他抬手,把那根黑線重新塞回耳裏。
動作很輕,很快。
葉清妤剛好從衛生間出來,但沒有注意到。
五天後,母女倆都可以出院了。
病房裏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葉清妤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
周京辭剛接完電話,站在門邊,看著她。
“周京辭。”她說。
他往裏走了兩步。
“我留下小葉子,是因為她是一條小生命。”她看著他,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遍的事。
“我舍不得從自己手裏結束一條命。”
頓了頓,“不是舍不得你。”
周京辭站在原地,沒動。
半明半暗裏,看不清他的表情。
葉清妤移開目光,看著窗外。
“你跟宋韻的事,隻是導火索,後來我也知道你們沒什麽……”她頓了頓,“但我不後悔離了。”
周京辭下頜繃緊,沒說話。
“現在我過得很好,也是我想要的生活。”她轉回頭,看著他,“兩個孩子……如果你想,隨時可以來看他們。”
周京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半晌,他點了點頭。
沒說話。
隻是走過去,拿起床尾她的行李,“我送你上車。”
他帶頭出了病房。
葉清妤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唇角揚了揚。
保姆車在醫院外候著。
她上了車,他幫她們拉上門,站在車邊,揮了揮手。
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裏麵。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輛車拐出醫院大門,匯入主路,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車流裏。
站了很久。
久到路邊有人多看他兩眼,他才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車門關上。
他靠在椅背裏,摸出煙盒,點了一根。
連著抽了幾口,另一隻手抬起來,摸到耳朵後麵,把那根細細的黑線扯了出來。
助聽器摘下來,擱在一旁位置上。
世界安靜了。
他望著車窗外,抽完那根煙。
——
後來,他又飛了兩次非洲。
直到項目順利竣工。
周靳康對他的表現十分滿意。
他知道兒子還是會往南城跑,去看那兩個孩子。
但周靳康也明白,葉家如今是西南派係的人,和周家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不論是葉清妤,還是周京辭,心裏都清楚——
回不去了。
複合,是不可能的。
這天,周京辭剛進家門,就被叫去了書房。
周靳康站在窗前,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京辭,非洲的項目,你太爺爺很滿意。”他頓了頓,“上麵對周家的印象,也穩住了。”
他看著兒子。
“如今,你也該考慮穩定下來了。”
周京辭目光沉沉,直視著他。
周靳康不以為意,拿起毛筆,在宣紙上落下一個字。
“秦”。
秦家。
“你跟秦家老二走得近,秦家小女兒——”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兒子,“年紀合適,人也本分。”
話音未落,周京辭抬手,把助聽器摘了下來。
世界安靜下來。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著父親。
“老爺子,你當初主動爆了我跟宋韻的事,就為了這一天。”
他知道,父親在知道葉家和西南派係走近時,就不想要這個親家了。
周靳康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周京辭扯了扯嘴角,“兜了這麽大圈子。”
他把助聽器攥在掌心,看著父親。
“這一年,您把我放逐到非洲,想讓我明白挑戰規矩付出的代價,很不巧,在那裏,我心性倒是野了。”
他頓了頓,“以後,我隻想做我想做的。”
說完,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裏,周靳康站在原地,瞪著他消失的方向。
那句“周家你也不要了”堵在喉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知道,他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