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馬上就要刀人的狠勁
達瓦往日裏都是很知道分寸的,說起崗措也都是說著優點,怎麽就今日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當著村裏的老大夫,還有夏鶯同誌說這些,不是存心讓他不好做嗎?
“都給我滾回去,這裏用不著你們了!”
說完,次仁也沒空管達瓦、多傑什麽反應,轉身進了診療室。
洛錚蹲在梅朵身旁看不清神情,宋初楹站在一側,神色也有些難過。
“這……到底啥個情況了?”他問得小心翼翼。
沒得到回答幾步上前,才看見了已經睜開雙眼的梅朵。
她正伸著手慢慢摸著洛錚的頭,“阿哥不要擔心,我沒事的,就是身上好痛……發生了什麽?”
洛錚埋著臉,高大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宋初楹從沒見過他這樣,上輩子雙腿廢了時而隱痛,他也從沒叫過一聲痛,流過一滴淚。
次仁看見梅朵蘇醒卻是驚喜交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看宋初楹神色不太好看,心裏又是咯噔一聲。
“咋、咋了?這難不成是……”
回光返照?
宋初楹搖搖頭,走到次仁身邊示意出去再說,“是救回來了,但時間耽擱得太久了,梅朵年紀小,之後……”
她有些不忍心,“之後可能會有很多後遺症。”
光是暗溝裏的冰棱劃傷,就會留下顯眼的疤痕。
夏天穿著短袖被人看到,不可能不議論。
而這都是小的。
這麽瀕死了一回,往後往好裏說是容易感冒、咳嗽,遇冷天皮膚容易紅腫發麻。
往壞裏說,四肢沒法像以前那麽靈活,看梅朵剛剛的樣子,很可能腦部長時間缺氧,反應和記憶都會衰退。
次仁聽完也是怔愣。
他在藏區活了一輩子了,這兒的孩子也都是喜歡草原的,這些後遺症幾乎意味著梅朵以後不能放牧,連基本的拈毛線的活計都做不了。
“好歹是救回來了,”次仁喃喃幾遍,又忍不住懊悔,“我早說該把孩子送到軍區去的,要是早強硬些將人帶走了,那也不至於……”
“次仁組長,別再提這事了。”宋初楹道:“大家都不想看到現在的結果,但誰也說不上去了軍區梅朵就一定會好或者不好。”
非要這麽說,如果她沒跟著洛錚一起去找犛牛雪團,或許能更快救回梅朵。
可如果這麽想,不止是她,洛錚也不會好過。
“次仁叔,還是和我說說這事是怎麽回事吧。”
梅朵是個膽子大,有些脾氣的小姑娘,但宋初楹半點不覺得在這種阿哥出去救人的時候,她會有心思偷偷溜出去玩。
更何況暗溝那邊什麽都沒有。
她沒事跑那兒去做什麽?
“我也不清楚。”次仁搖頭歎氣,“回來就顧著怎麽吊住那小丫頭的命,農場那邊幾個人是稍等一會兒就叫得震天響。”
“總歸現在這個最大的心是放下來了,就也不要太苛責梅朵,小孩兒喜歡去掰冰棱、扒雪窩子,可能一不小心滑了下去,還是拉姆提了一嘴,卓瑪他們才想起往那邊找。”
宋初楹見狀也沒再多問。
她的手隻是脫臼,讓夏鶯幫著複位固定後,一晚上都在梅朵身旁陪護。
回陽九針隻是急救用的,小孩和大人在體溫調節和器官代償上的能力都有太大的差距,梅朵的情況隨時可能反複。
多次的灌藥、保溫,到了淩晨,狀況才算真正穩定下來。
“梅朵,你現在還能想起來昨晚發生了什麽嗎?”
梅朵白著臉不說話。
夏鶯是管不住嘴的。
按宋初楹說的給那兩個骨折患者做完清創、複位後就跟著回了這邊,聞言繪聲繪色地把達瓦在診療室外說的話告訴了宋初楹。
又說,“照我看他就是莫名其妙,昨晚卓瑪讓梅朵在我那邊睡的,他那意思好像責任都是我的一樣……”
“但洛同誌,這真的和我沒半點關係啊。”
夏鶯語氣不爽,瞥了一眼麵色不佳的洛錚才道:“宋姐,你也知道我身上來了,所以昨晚早早就讓她熄了燈上床,別搗鼓那宣教的冊子了。她還說我沒良心呢,說村裏那麽多人都出去救人了,怎麽還能睡得著覺。”
“我沒辦法啊,隻能陪著她值夜班,後來她就說要去趟茅廁,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夏鶯還納悶呢?
怎麽難不成是茅坑太滑,一不小心掉進去了?裹著軍大衣就出去找。
也是她這麽一找,卓瑪才發現人不見了的。
按照這種說法,梅朵根本不可能是偷跑出去玩了。
洛錚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既然不是偷跑出去的,又是為什麽會出現在那麽遠的暗溝。
往壞裏想,那是村裏刻意有人針對梅朵!
“達瓦。”就在這時,梅朵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宋初楹和洛錚同時看過去,“什麽?”
梅朵:“我是看到達瓦哥偷跑出去,才想著跟出去看看的。但是我不記得了,不記得我為什麽會去河邊。”
梅朵身上被冰棱劃破的地方都已經處理幹淨並包紮。
她幾乎整個人都被包在紗布裏,看上去脆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破碎。
洛錚猛地站起身,一雙眼睛陰鷙得嚇人。
他本就不像城裏人一般皮膚白,帶著日曬的古銅,下頜線條又棱角分明,眉骨高挺更壓得眼窩深邃,所以一旦直視人太久,就總帶著股狩獵的審視感。
夏鶯心裏很排斥他。
總覺得他穿藏袍的樣子也不像其他藏民那樣隨意,腰間的犛牛繩束得極緊,有種刻意收斂的克製。
現在手一放在腰間別著的短藏刀上,就有種馬上就要刀人的狠勁。
她腦袋裏的一根弦一下繃斷,一聲尖叫就要出口,卻見宋初楹幾步上前,“洛錚!事情還沒弄清楚,你冷靜一點!”
宋初楹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但她不能看洛錚做出本來有理,卻反而讓自己吃了虧的事。
這也是上輩子的他教給自己的。
她直直盯著洛錚的眼睛。
他額前的碎發貼在額頭上,遮住了部分眉眼,隻那雙眼睛的冷意讓屋裏的空氣都降了幾度。
宋初楹緊緊攥著他的手掌,白嫩細膩的手和他粗糙開裂的手就像是兩個不同世界的存在。
洛錚視線還沒觸到她,手就像是被燙到一樣,動作極其激烈地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