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高燒不退
“將軍!”易子川看向夏茂山,隨後開口,聲音因酒意而比平日低沉沙啞了幾分,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子川自知,天下父母心。今日之酒,非酒,是將軍拳拳愛女之心,是子川當受之教。”
易子川斟酒的動作很慢,琥珀色的**注入杯中,聲音潺潺,在寂靜的廳堂裏格外清晰:“子川不敢說豪言壯語,唯有此心,可鑒日月,日後……絕不負今日座上酒,座上人。”
話音落,杯已滿。
他雙手捧起,不待夏茂山反應,仰頭,一飲而盡。
這一杯,喝得急了些,些許酒液順著他線條優美的下頜滑落,沒入衣領,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他放下杯,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緊緊握拳,抵在桌沿,指節用力到發白,似乎在對抗著席卷而來的眩暈與灼熱。
他的臉頰徹底紅了,連脖頸都漫上緋色,呼吸也粗重起來,唯有那雙眼,依舊執拗地、亮得驚人地看著夏茂山。
夏茂山定定地看著他,看了許久。
廳內靜得能聽到燭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夏夫人輕輕握住了女兒冰涼的手。
終於,夏茂山端起自己麵前那杯被易子川斟滿的酒,沒有立刻喝,隻是握著,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他臉上的沉肅,那種無聲施加的壓力,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逐漸釋然。
“酒,夠了。”
夏茂山這句話落下時,聲音裏的沉滯,已帶上了七八分醉意。
他放下酒杯,他挺直了半輩子的背脊,幾不可察地鬆垮了半分,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動的額角,平日裏銳利如鷹隼的眼神,此刻有些渙散,定定地望著桌上某一點搖曳的燭光,不知在想什麽。
臉上被酒氣蒸出的深紅,漸漸轉為一種疲憊的暗赭。
易子川的情況,看起來也好不到哪裏去。
將軍府的酒,就沒有隻是暖胃的,他依舊努力維持著端坐的姿態,背脊甚至挺得更直了些,仿佛全靠那一股不肯失態的意誌力在強撐著。
但細細看去,便能發現他鴉羽般的長睫低垂著,不住輕顫,試圖凝焦,卻總顯得有些徒勞,臉頰連同脖頸,乃至衣領下隱約的鎖骨處,都染著大片醉人的酡紅,像傍晚天邊最濃的霞。
易子川呼吸變得有些重,熱氣混著淡淡的酒香,在寒冷的空氣裏凝成微弱的白霧。
擱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著,似乎在用盡全力克製著什麽。
夏夫人看看夏茂山,又看看強撐著的未來女婿,心下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輕輕歎了口氣,起身走到夏茂山身邊,柔聲道:“老爺,今日飲得夠多了,仔細明日頭疼,我扶你回房歇著吧!”
夏茂山“唔”了一聲,擺了擺手,想要自己站起來,身子卻晃了一下。
夏夫人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嗔怪道:“瞧你,還逞強。”
她喚來候在廳外的心腹老仆,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起有些腳下發飄的夏茂山。
夏茂山倒也沒再堅持,大半重量倚在老仆身上,走了兩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轉過頭,醉眼朦朧地看向易子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小子……酒量……還成……”
說罷,也不等回應,便被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內院去了。
廳裏霎時靜了下來,隻剩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易子川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夏夫人安頓好丈夫,很快又折返回來,見易子川還維持著那個姿勢,隻是頭微微低著,眼睫闔下,仿佛睡著了,又仿佛隻是在強忍眩暈。
她走近些,輕聲喚道:“王爺?王爺?”
易子川像是從一片混沌的熱浪中被喚醒,有些遲緩地地抬起眼皮。
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眸,此刻氤氳著一層厚重的水霧,迷迷蒙蒙地看過來,好一會兒才勉強對焦,認出是夏夫人,掙紮著想站起來行禮,身子卻不受控製地一歪。
“快別動了!”夏夫人連忙虛扶了一下,溫聲道,“王爺醉得不輕,這般回去怕是不妥,路上著了風更難受,不如先在府裏歇息片刻,等酒意散些,我再派人穩妥送您回府。”
易子川混沌的腦子裏艱難地處理著這些話,反應慢了半拍,才遲緩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叨擾……夫人了。”
“無妨的。”夏夫人說著,目光轉向一旁一直揪著心,想上前又不敢貿然上前的女兒,“簡兮。”
夏簡兮立刻上前一步:“娘。”
“你爹那邊我得顧著,一時走不開。”夏夫人語氣尋常,仿佛在吩咐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西邊客院一直收拾著,清淨,你……先扶王爺過去歇下,醒酒湯和熱茶,我稍後讓丫鬟送過去。”
“是,娘。”夏簡兮低聲應了,聲音有些發緊。
很快,廳內就隻剩下他們二人。夏簡兮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狂亂的心跳,走到易子川身邊。他身上的酒氣混合著清冽的鬆柏氣息撲麵而來,並不難聞,卻帶著灼人的熱度。
“王……王爺!”夏簡兮輕聲喚他,伸出手,卻一時不知該扶哪裏,“我扶你去客院休息,可好?”
易子川似乎聽清了,又似乎沒有。
他緩慢地抬起頭,氤氳著水汽的眸子看向她,那目光沒有焦距,卻異常專注,仿佛在努力辨認眼前的人。
半晌,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嚐試著自己用力站起,卻一個踉蹌。
夏簡兮再也顧不得許多,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隔著不算厚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瞬間的繃緊,以及那皮膚下傳來的,滾燙得不正常的溫度。
他的重量有一小半倚靠過來,並不沉,卻讓她渾身一顫。
“小心……”夏簡兮低聲說著,努力穩住身形,另一隻手也扶住了他另一側的手臂。
易子川似乎低低“嗯”了一聲,將一部分重心交給了身旁溫軟卻堅定的支撐,任由她引著,腳步有些虛浮地,慢慢向廳外走去。
廊下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晃晃悠悠。
夜風拂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在易子川滾燙的臉上,讓他似乎清醒了一瞬,又似乎醉得更深。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夏簡兮近在咫尺的側臉上,她正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眉頭微蹙,鼻尖被凍得有些發紅,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簡……兮……”他忽然含糊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低啞,被風吹散,幾乎聽不真切。
夏簡兮卻聽見了,心頭猛地一撞,像被羽毛輕輕搔過。
她沒有抬頭,隻是扶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低低應了一聲:“嗯,我在。”
沒有更多的言語。
他不再說話,隻是將身體更多的重量,信賴地倚靠過來。
她撐著他,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穩當。穿過被夜色籠罩的庭院,繞過嶙峋的假山石,寂靜的冬夜裏,隻聽得見兩人交錯的、略顯淩亂的腳步聲,和他沉重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
這一段路,似乎很長,長到能聽見彼此如擂的心跳,又似乎很短,短到客院那扇透出溫暖光暈的門,很快就出現在了眼前。
時薇早已機靈地先一步跑到西客院,手腳麻利地點亮了屋內幾處關鍵的燈燭,又檢查了炭盆,添上新炭,讓一室暖意融融。
待夏簡兮扶著腳步虛浮的易子川,有些艱難地挪到院門口時,時薇已候在那裏,連忙上前,幫著自家小姐一起,將幾乎半倚在夏簡兮身上的人攙進屋裏。
“小姐,這邊。”時薇引著路,兩人合力,將易子川扶到床邊。他倒是還殘存著一絲意識,沒有完全癱軟,順著她們的力道,慢慢坐倒在鋪著厚實錦褥的床榻邊沿,隨即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躺在了榻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歎息,眼睛也闔上了,隻有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隨著他略重的呼吸微微顫動。
夏簡兮微微喘著氣,額上沁出了一層細汗。
她定了定神,伸手想去幫他將有些歪斜的外袍理一理,或是脫掉靴子讓他躺得舒服些,指尖剛觸到他滾燙的衣襟,又像被燙到般縮了回來,臉上陣陣發熱。
“小姐!”時薇看在眼裏,抿嘴忍下笑意,飛快地說道,“王爺醉得厲害,光躺著怕是不行,奴婢這就去廚下,讓他們趕緊煮一碗濃濃的醒酒湯來!再打些熱水!”
時薇說完,不等夏簡兮回應,便像隻靈巧的燕子般,轉身就往外走,步履匆匆。
“時薇,燈……”夏簡兮下意識地喚道,想讓她至少把內室的燈點得更亮些。
“奴婢省得,馬上叫人送燈來!”時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明顯的促狹,緊接著,便是房門被輕輕帶上。
屋內驟然安靜下來。
時薇不僅自己跑了,還……還把門關上了?
甚至沒來得及多點兩盞燈!
夏簡兮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點,臉頰更燙了。
她環顧四周,隻有外間桌上一盞燭台,和透過雕花窗欞,勉強映進來的一抹廊下燈籠的昏黃光暈。
昏暗中,易子川身上散發出的酒氣混合著他自身清冽的氣息,變得更加明晰,縈繞在鼻尖。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還有他因為醉酒而偏高的體溫,似乎將這一小片空氣都蒸得暖融起來,甚至有些……燥熱。
夏簡兮站在床邊,有些無措。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退出去,或者至少打開房門,讓空氣流通些。可目光落在榻上那人緊蹙的眉心和因為不適而微微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腳步又像被釘住了。
他看起來……很不舒服。
猶豫再三,她還是挪近了半步,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光,仔細看他。
他仰麵躺著,外袍有些淩亂地散開,露出裏麵月白色的中衣領口,那領口似乎也被他無意識地扯鬆了些,露出一小截線條明晰的鎖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嘴唇有些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出比平日更深的顏色。
夏簡兮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想起身去桌邊倒杯水,就在這個時候,榻上的人忽然動了動。
易子川大約是覺得熱,又或是衣袍束縛得不舒服,無意識地抬手,胡亂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將領口扯得更開,露出更多肌膚,喉結也隨著吞咽的動作,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吟。
夏簡兮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按住他胡亂動作的手,以免他傷到自己或是扯壞了衣裳。
指尖剛碰到他滾燙的手背,便被他反手一把握住。
“唔……”他像是抓住了一塊沁涼的玉石,在燥熱難耐的混沌中尋到一絲慰藉,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將她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額頭上,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
夏簡兮整個人僵住了。
手背上傳來他掌心駭人的熱度,以及因為醉酒而變得格外清晰的掌紋觸感。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即使是在意識模糊中,也輕易將她纖細的手腕圈住,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燙得她心尖都在發顫。
“易……易子川?”她試著輕輕抽了抽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沒有回應,隻是握著她的手,貼在額上,眉頭似乎因這抹涼意而舒展了些許,呼吸也稍稍平穩了一些,但嘴唇依舊無意識地翕動著,像是在忍受某種不適。
夏簡兮不敢再用力掙紮,怕驚醒他,或是讓他更難受。
她就這麽僵硬地半彎著腰,站在榻邊,一隻手被他緊緊攥著,貼在他滾燙的額前。
幽暗的光線裏,她隻能看到他模糊的輪廓,聽到他逐漸均勻些的呼吸,感受到掌心下皮膚的熱度,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一點點流逝,炭火偶爾劈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