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急報
殿內一片寂靜。
陽光從高窗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落在那一縷嫋嫋的香煙上。
易子川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既然你放心了,那些信,為什麽還要留著?為什麽要讓孟軒找到?”
柳姑姑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寺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很急,急得像催命的鼓點,由遠及近,眨眼間就到了寺門口。
“報!”
一個沙啞的聲音撕裂了午後的寂靜。
易子川猛然回頭。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衝進寺門,戰馬直接累倒在寺門外,口吐白沫,再也起不來。
斥候踉蹌著跑進來,渾身塵土,臉上滿是汗水和泥汙,眼眶通紅,嘴唇幹裂,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他衝到易子川麵前,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王爺!邊關急報!”
易子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說。”
斥候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北狄……北狄十五萬鐵騎突入雲州,雲州失守!狄人一路南下,連破三城,守軍……守軍死傷殆盡,百姓……百姓……”
他說不下去了。
易子川的聲音沉得像壓著千鈞重擔:“百姓如何?”
斥候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狄人屠城!雲州、朔州、應州,三城百姓,幾乎……幾乎被殺光了!”
易子川一動不動地站著。
風從敞開的寺門灌進來,吹起他的衣袍,吹亂他的發絲,他的臉上一片平靜,可眼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十五萬鐵騎。
三城失守。
百姓被屠。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紮在他心上。
他慢慢轉過身,望向正殿內那道蒼老的身影。
柳姑姑還站在牌位前,雙手合十,神色平靜如初,她望著易子川,望著他眼底那翻湧的暗潮,望著他攥緊的拳頭,望著他咬緊的牙關。
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落在易子川眼裏,卻比刀鋒還要鋒利,比寒冰還要刺骨。
“這就是你想要的?”
易子川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柳姑姑沒有否認,她隻是微微欠身,語氣依舊溫和從容,甚至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欣慰:“是,以天下百姓為祭,祭奠我的太皇太後!”
易子川的牙關猛然咬緊,臉頰的肌肉微微**。他盯著那張蒼老的臉,盯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盯著那彎起的嘴角,他恨不得咬碎牙齒。
“北狄人!”易子川一字一字道,聲音沙啞而低沉,“是你召來的?”
柳姑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蒼老而沙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貧尼一個出家之人,哪裏召得來北狄十五萬鐵騎?”她搖了搖頭,望著易子川的目光裏帶著幾分憐憫,幾分慈愛,“王爺誤會了。”
易子川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她。
柳姑姑往前走了兩步,跨過門檻,站在正殿外的台階上。陽光落在她灰白的僧袍上,落在她蒼老的麵容上,卻照不進她眼底那一片幽深的暗影。
“貧尼隻是給北狄人送了封信。”柳姑姑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訴他們,大宋的精銳盡在西北,雁門空虛,汴京空虛,皇帝身邊,隻有一群隻會阿諛奉承的廢物。”
易子川的呼吸一滯。
柳姑姑唇角彎得更深了一些,眼底滿是笑意:“順便告訴他們,攝政王易子川和手握重兵的護國將軍夏茂山,如今在汴京,忙著辦喜事,沒空去邊關。”
風從山穀間呼嘯而過,吹得老槐樹的枝葉簌簌作響。
易子川一動不動地站著,眼底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最終隻剩下冰冷的寒潭。
他攥緊的拳頭微微顫抖,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北狄人破城之後會做什麽?”
柳姑姑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們會屠城。”易子川一字一字道,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男人殺光,女人擄走,孩子活活摔死,他們會放火燒掉房屋,毀掉田地,讓那片土地十年都長不出莊稼。”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沉得像壓著千鈞重擔:“雲州三萬百姓,朔州兩萬,應州一萬八千戶。六七十萬條人命,你一封書信,就把他們送進了鬼門關。”
柳姑姑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許久,她抬起頭,望著易子川,嘴角依舊是那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裏沒有愧疚,沒有悔恨,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王爺說得是。”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當年,太皇太後死在冷宮裏的那天,有沒有人替她算過人命?”
易子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柳姑姑繼續道:“那個小畜生登基之後,殺了多少葉家的人,王爺知道嗎?葉家上下三百餘口,加上旁支、門客、仆從,足足一千多人,他們被砍頭、被流放、被活活打死,那些人的命,又該怎麽算?”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可眼底卻漸漸泛起血色。
“王爺說雲州三萬百姓,可王爺知不知道,太皇太後死的時候,身邊一無所有!”柳姑姑的眼眶終於紅了,可那笑意卻更深了。
“這天下,本來就是葉家的。太皇太後忍了一輩子,替葉家掙來這個天下。可那個小畜生,他踩著葉家的屍骨坐上了龍椅,他以為他贏了。”她望著易子川,眼底滿是瘋狂的笑意,“可他忘了,這世上,不是隻有刀劍才能殺人。這天下,縱然不是我家娘娘的,也斷然不會讓那個小畜生坐穩了。”
易子川死死盯著她,盯著那張蒼老的、瘋狂的、滿是笑意的臉。
他想起了雲州,想起了那些素未謀麵的百姓,想起了那些被屠戮的城池,想起了那些慘死在刀下的婦孺。
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職責,想起了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將士,想起了邊關那一雙雙期盼的眼睛。
他恨不得咬碎牙齒。
可他知道,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怒火,轉過身,大步走向戰馬。
“孟軒!”
“屬下在!”
“把這個妖尼拿下,押入大理寺天牢,給我撬開她的嘴,本王要知道,她用什麽條件,交換的十五萬大軍!”
孟軒愣了一下,隨即抱拳應道:“是!”
他帶著人衝上去,把柳姑姑按倒在地。
柳姑姑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把自己綁起來。
她跪在地上,抬起頭,望著易子川翻身上馬的背影,那蒼老的臉上依舊是那抹淡淡的笑意。
“王爺!”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你還沒給太皇太後上香呢。”
易子川勒住韁繩,回過頭。
陽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片冰冷的暗潮。
他望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老尼,望著她那滿頭的白發,望著她那彎起的嘴角,一字一字道:“柳姑姑,太皇太後雖然謀逆造反,但是陛下,還是讓她入了皇陵,寫了平生,可如今,你的所作所為,會讓她徹底成為史書上的一代妖後,你……好自為之吧!”
易子川毅然決然的轉身離去,策馬狂奔。
從城外的靜安寺到汴京皇宮,平日裏半個時辰的路程,他生生用兩刻鍾便趕到了。
戰馬口吐白沫,在他勒韁下馬的那一刻前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易子川顧不上許多,隨手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禁軍,大步流星向宮門走去。
午門外已經停了不少車馬轎輿,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每一頂轎簾都掀開著,顯然主人都是匆忙入宮,連遮掩都顧不上。
易子川掃了一眼,心下微微一沉,來的不止是樞密院和兵部的人,還有幾位賦閑在家的老臣,甚至還有一位他認得,是已經致仕三年的前宰相王歸臣。
陛下這是要把能問的都問一遍。
他腳步不停,剛走到午門正中,便見一隊人馬快馬加鞭趕來,臨到附近,一個利落的翻身下馬,直接向著宮門飛奔而來。
夏茂山。
易子川的心猛然揪緊。
他的嶽丈,當朝護國將軍,執掌西北邊軍二十年的老帥,此刻臉色灰敗得可怕。
那張臉上滿是汗珠,胡須淩亂,眼角還掛著來不及擦去的眼屎,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他穿著一身常服,連官袍都沒來得及換,隻在外麵胡亂披了一件氅衣,被風吹得鼓**起來,露出裏麵皺巴巴的中衣。
易子川快步迎上去:“嶽丈大人!”
夏茂山抬起頭,看見是他,那灰敗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一把抓住易子川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子川……”
隻喊了一聲,他的聲音就啞了。
易子川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從未見過夏茂山這副模樣,這個在戰場上被流矢射中都沒有皺過眉頭的武將,此刻嘴唇哆嗦著,像是要說什麽,又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嶽丈!”易子川壓低聲音,扶住他的手臂,“究竟出了什麽事?”
夏茂山左右看了看,午門外已有禁軍值守,不遠處還有幾個官員正匆匆趕來。
他拉著易子川往旁邊走了幾步,躲到石獅子的陰影裏,那陰影落在他的臉上,把他襯得像一尊泥塑。
“北狄……”夏茂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北狄破了雲州。”
易子川的呼吸一滯。
雲州。
那是北境第一道防線,城池堅固,守軍八千,守將段成風是他當年在西北時帶過的兵,勇猛善戰,絕不是輕易能攻破的人。
夏茂山閉了閉眼,那眼角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般深。
“守著雲州的段成風也死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城破之後被俘,狄人當著三軍的麵,把他剝皮楦草……首級掛在城樓上示眾。”
易子川隻覺腦子裏嗡的一聲響,眼前似有金星亂迸。
不,不是死了,是被人活活剝皮,被人把屍體做成草人,被人把首級掛在城樓上……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痛讓他勉強穩住心神。
“朔州丟了。”夏茂山的聲音像在念一份訃告,幹澀,空洞,沒有一絲生氣,“如今應州也丟了,三城俱失,狄騎已至雁門關外。”
易子川一動不動地站著,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嗡嗡作響。
三城俱失。
雁門關外。
那意味著什麽,他太清楚了。
雁門關一破,並州門戶洞開,狄騎三日之內便可兵臨太原城下。
太原若失,整個河東道便再無險可守,北狄鐵騎可以沿著汾河穀地一路南下,直抵黃河岸邊。
黃河對岸,就是汴京。
“怎麽會這麽快?”他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來的,“上月才接到邊報,說北狄各部還在內鬥,今歲入冬前絕無南侵之力,雲、朔、應三州守軍兩萬有餘,就算北狄傾巢來攻,也當支撐半個月以待援軍……”
夏茂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裏滿是血絲,滿是淚水,滿是說不出的悔恨與憤怒。
“因為有人泄了邊防圖。”
易子川的瞳孔猛然收縮。
“北狄此番南下,繞開了雲州正麵。”夏茂山的聲音沙啞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割著,“他們走的是西陘關那條廢棄了二十年的山道,那條道狹窄險峻,本不足以大軍通行,可他們分兵三千,輕裝簡從,一夜之間翻山而過,從背後攻破了雲州。”
西陘關。
廢棄的山道。
易子川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天靈蓋。
那條道他知道,那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自從朝廷在雲州正麵修築了新的關隘,那條道便廢棄了,連地圖上都隻標注了一個模糊的位置。
若非有詳盡的山川地理圖,絕不可能被北狄人利用。
而那份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