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送行
卯時三刻,汴京北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三千禁軍甲胄鮮明,列隊而立,手中長槍如林,槍尖在火把的光芒裏泛著森冷的寒光。晨風從北邊吹來,帶著邊關的方向,吹得戰旗獵獵作響,吹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緊繃如鐵。
隊伍最前方,三百親兵牽馬而立。
夏茂山已經換上了戎裝,那身鐵甲他穿了二十三年,肩頭的甲片磨得鋥亮,胸口的護心鏡上還有三道刀痕,是十年前雁門關外那一戰留下的。
他在晨曦裏站著,像一座山,一座曆經風霜卻從未倒塌的山。
易子川站在送行的人群中,身邊是夏簡兮。
她還是穿著那身月白的衣裙,外麵披了件石青色的鬥篷,鬥篷的帶子係得緊緊的,在晨風裏微微拂動,她的臉在火把的光裏顯得有些白,眼底的紅比昨夜更深了些,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立在風中的竹。
她沒有哭,從昨夜到現在,一滴淚都沒有落。
夏夫人站在她身側,也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遠處正在整隊的夏茂山,那隻手握著女兒的手,握得很緊,緊得指節泛白。
忽然,人群一陣**。
“陛下駕到!”
明黃的鑾駕從城門洞中緩緩駛出,在隊伍前方停下。年輕的帝王從車上下來,身邊隻帶了幾個近侍,沒有浩浩****的儀仗,沒有前呼後擁的臣子。
他沒有穿朝服,隻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外麵罩著同色的披風,在晨風裏獵獵作響。那披風上繡著暗金的五爪金龍,在火把的光芒裏若隱若現。
群臣要行禮,他擺了擺手:“免了。”
他徑直走向夏茂山,那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靴子踩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了那雙年輕的眼睛,夏茂山見他走來,單膝便要跪下,皇帝一步上前,雙手把他扶住。
那雙手很年輕,卻很有力。
“夏將軍。”皇帝看著他,看著這身鐵甲,看著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沉穩如山的眼睛。
他沒有鬆手,就那麽扶著他,一字一字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朕今日來,不是以帝王之身,是以大周兒郎之身,送我軍將士出征。”
四周一片寂靜,隻有風聲,隻有火把劈啪的聲響。
皇帝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三百親兵,掃過那三千禁軍,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朕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辛苦,此途迢迢,萬事小心!。”
風更大了,吹得皇帝的披風獵獵作響,吹得他的發絲有些淩亂,可他的聲音穩穩當當,沒有一絲顫抖。夏茂山的眼眶紅了。
那三百親兵的眼眶紅了。
皇帝鬆開扶著夏茂山的手,退後一步,目光掃過那列隊的將士,掃過那林立的槍尖,掃過那獵獵的戰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聲驚雷,在這黎明前的城門口炸開:“將士們!”
三千禁軍齊刷刷跪倒,甲葉嘩啦作響。
“將士們,北狄人說,大周無人了,大周的邊關可以隨便踩了。你們告訴朕,是也不是?”皇帝的聲音像刀鋒一樣銳利,像烈火一樣灼人,“”
“不是!”三千人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北狄人說,他們十五萬鐵騎踏破雲州,下一個就是雁門關,再下一個就是汴京,你們告訴朕,讓不讓?”
“不讓!”
“北狄人說,他們要把大周的男兒殺光,把大周的婦人擄走,把大周的城池燒成白地,你們告訴朕,答不答應?!”
“不答應!”
三千人的怒吼匯成一道洪流,衝破了黎明前的寂靜,驚起了城樓上棲息的烏鴉,撲棱棱飛向天際。
皇帝的目光轉向夏茂山。
那目光裏,有熊熊燃燒的火。
“夏將軍!”他的聲音沙啞了,卻更亮了,“朕在汴京等你。等你把北狄人趕出雲州,等你把大周的旗幟重新插上三城牆頭,等你凱旋歸來那天,朕親自出城三十裏,迎接你!”
夏茂山單膝跪地,膝蓋撞在黃土上,一聲悶響,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帝王,看著這張被火光映得通紅的臉,看著這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三年前。
先帝送他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他,也是這樣對他說:“茂山,朕等你回來。”
如今,先帝不在了。
可先帝的兒子,也是這般看著他。
“臣……”夏茂山的聲音堅定而決絕,卻一字一字,像鐵釘砸進木頭,“定不負陛下所托!不破北狄,誓不還朝!”
皇帝上前一步,親手把他扶起來。
兩雙手握在一起,一雙年輕,一雙蒼老;一雙光滑,一雙布滿老繭。可那握著的力道,是一樣的重,一樣的沉。
皇帝鬆開手,退後幾步,他的目光越過夏茂山,落在不遠處的易子川身上。
易子川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皇帝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皇叔。”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朕方才那些話,是說給將士們聽的。現在這句話,是說給你聽的。”
易子川抬起頭。
皇帝看著他,目光裏那熊熊燃燒的火還在,可那火的底下,有一種隻有他們之間才懂的東西。
“活著回來。”他說,“朕……不能沒有皇叔。”
易子川的喉嚨一緊。
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帝王,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
方才那個在三千將士麵前豪情萬丈的帝王不見了,此刻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強撐著鎮定、卻藏不住眼底擔憂的孩子。
他點了點頭。
皇帝也點了點頭,退後幾步,把這片空地留給了他們的家人。
夏簡兮動了。
她先走到易子川麵前。
晨風裏,她抬起頭,看著這個男人,她的夫君,昨日才成的親,今日就要送他走。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不舍和愧疚,照出他緊抿的唇角,照出他攥緊的拳頭。
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領。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王爺。”她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易子川低下頭,看著她。
“跟我父親一起,活著回來。”她說,一字一字,“我等你。”
易子川的喉嚨一緊。
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涼。
可那力道,很重。
夏簡兮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笑來。那笑裏有很多東西——有不舍,有擔憂,有期盼,還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倔強。
而後,她鬆開了手。
她轉過身,走向夏茂山。
夏茂山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女兒朝自己走來。火把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那月白的衣裙,照出她那石青的鬥篷,照出她那微微泛紅的眼眶。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還小,紮著兩個羊角辮,每次他離家去邊關,她都要抱著他的腿哭,哭著喊“爹爹不要走”。後來她大了些,不哭了,隻是站在門口,看著他上馬,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再後來,她學會了笑,每次他走的時候,她都笑著朝他揮手,說“爹爹保重”。
可他知道,每次他走後,她都會躲在屋裏偷偷哭。
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走到他麵前,站定。
“父親。”
夏茂山看著她,看著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女兒,昨日,他親手把她交到易子川手上,看著她穿上大紅嫁衣,看著她三拜成親,今日,她站在這裏送他,眼底有淚,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簡兮……”
夏簡兮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拉住了他的手。
那雙手她拉了幾十年。小時候拉著他學走路,長大後拉著他撒嬌,昨日拉著他出嫁,今日拉著,送他走。
“父親。”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女兒不送您到邊關了。”
夏茂山的眼眶一熱。
“您這一去……”夏簡兮看著他,看著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這一身穿了二十三年的鐵甲,“女兒隻有一個要求。”
夏茂山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夏簡兮的嘴唇微微顫了顫,那眼底的淚終於忍不住,盈滿了眼眶。可她還是忍著,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您一定要活著回來。”她說,聲音有些啞,“娘在等您,我也在等您。”
夏茂山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這張努力忍著淚的臉。他想說“好”,想說“一定”,想說“爹會回來的”。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那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那落葉落下的時候,砸得夏簡兮心裏發疼。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淚逼了回去,而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臉上又恢複了方才的平靜,那平靜底下,藏著多少東西,隻有她自己知道。
“父親,保重。”
夏茂山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
而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他的戰馬。
身後,夏簡兮忽然開口:“父親!”
夏茂山停住腳步,回過頭。
夏簡兮站在晨風裏,站在那一片火把的光芒中,她的鬥篷被風吹起,她的發絲被風吹亂,她的眼眶還是紅的,可她的嘴角,彎著一個笑:“女兒以您為榮,從小到大,一直都是。”
夏茂山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這張笑臉,看著這雙眼睛。那眼睛裏分明有淚,可那淚光裏,有驕傲,有不舍,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用力朝她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力道,重得像一座山。
號角聲響起。
悠長,蒼涼,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出發!”
夏茂山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率先衝了出去。
三百親兵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踏破了黎明前的寂靜,踏碎了滿地霜華。
那鐵流滾滾向前,向著北方,向著邊關,向著那十五萬鐵騎所在的方向。
火把的光芒漸漸遠去,那身影漸漸變小,那獵獵的戰旗,最終消失在晨光裏。
易子川也要走了。
他的隊伍在另一邊,押運糧草,後日啟程,可今日,他要看著夏茂山走,看著他的嶽丈,一個人,奔赴那屍山血海的戰場。
他轉過身,看著夏簡兮,夏簡兮也看著他。
晨光漸漸亮起來,天邊泛起魚肚白。那第一縷陽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底的淚光,也照亮了她嘴角的笑。
易子川忽然走上前,一把把她擁進懷裏,那擁抱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等我。”他在她耳邊說,聲音沙啞。
夏簡兮沒有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力道,撞在他胸口,撞得他心疼。
易子川鬆開手,翻身上馬。
他勒著韁繩,最後看了她一眼。
夏簡兮站在晨光裏,站在那城門口,站在那一片送行的人群中。她的鬥篷被風吹起,她的發絲被風吹亂,她的眼眶還是紅的。
易子川猛地一夾馬腹,策馬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那身影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晨光裏。
城門口,隻剩下送行的人。
夏簡兮一動不動地站著,她看著那條路,看著那條通往邊關的路,看著那條她父親走了二十三年、她夫君今日也踏上的路。
夏夫人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涼。
“娘。”夏簡兮輕輕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他們會回來的!”
夏夫人沒有說話。
她隻是握緊了女兒的手,和她一起,看著那條路,看著那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城樓上,皇帝還站在那裏。
他看著那遠去的隊伍,看著那漸漸消失在晨光裏的身影,看著那空****的官道,他的臉上一片平靜,可那負在身後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風更大了。
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吹得他的發絲淩亂不堪。
他沒有動。
他就那麽站著,看著北方,看著那再也看不見的方向。
良久,他輕輕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父皇,您看見了嗎?大周……還有人在,朕,不會讓您失望的。”
遠處,最後一縷馬蹄聲消失在風裏。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