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番外1
易子川休息了好幾日,一直沒上朝。
第一天,皇帝想,皇叔累了,歇歇應該的。
第二天,皇帝想,傷還沒好全,再歇歇也應該的。
第三天,皇帝想,嗯……第四天,皇帝坐不住了。
早朝上,他頻頻往那個空著的位置瞟。
那位置在百官之首,平日裏有個人站在那裏,腰背挺直,麵色沉靜,他看一眼就覺得踏實。
如今那位置空著,他心裏也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麽。
下了朝,他派內侍去攝政王府探望,順便問問皇叔什麽時候能來上朝。
內侍去了,很快回來了,帶回一句話:“王爺說,再歇幾日。”
皇帝點點頭,行,再歇幾日。又歇了三日。皇帝又派人去。
這回內侍去了很久,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古怪。
“陛下,”他吞吞吐吐,“王爺他……不在府裏。”
皇帝一愣:“不在?去哪兒了?”
“奴才問過府裏的人了,說是……說是前日就出門了,帶著王妃,下江南去了。”
皇帝騰地站起來。“什麽?”
他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江南?帶著王妃?前日就走了?他在這裏巴巴地等著皇叔上朝,皇叔倒好,帶著媳婦遊山玩水去了?
“給朕追!”他一拍桌子,“派人去追!快馬加鞭!把他給朕追回來!”
於是,一隊禁軍快馬加鞭出了汴京,沿著官道往南追去。
追了三天,追上了。
在杭州城外的一個渡口,他們看見了攝政王。
易子川正站在一艘畫舫的船頭,穿著一身月白的常服,手裏搖著一把折扇,那模樣悠閑得不像話。身邊站著夏簡兮,穿著藕荷色的衣裙,正指著遠處的山水說著什麽,易子川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一邊看一邊點頭,嘴角帶著笑。禁軍隊長翻身下馬,上前行禮。
“王爺!陛下請您回京!”易子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回去告訴陛下,”他慢悠悠地說,“就說臣如今身子不適,需得靜養。江南氣候溫潤,正適合養傷。等養好了,自然就回去了。”
禁軍隊長急了:“王爺,陛下他……”易
子川擺擺手,打斷他:“還有,跟陛下說,他如今早就可以獨當一麵了。朝中那些事,他心裏都有數,用不著事事都來問我。讓他放手去做,出了岔子也不怕,誰還不是從岔子裏學出來的?”
隊長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
易子川直起身,搖了搖扇子:“我這麽大年歲了,打了半輩子仗,好不容易娶了媳婦,總得陪陪她吧?你跟陛下說,讓他別再來煩我了。再來,我就帶著王妃往更南的地方去,讓他找都找不著。”
說完,他轉身,向夏簡兮伸出手。
夏簡兮笑著把手遞給他,兩個人一起進了畫舫。
船夫解開纜繩,畫舫輕輕晃了晃,緩緩駛離渡口,往煙波浩渺的湖心去了。
禁軍隊長站在渡口,眼睜睜看著那畫舫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湖麵的薄霧裏。
他呆立半晌,翻身上馬,原路返回。
又過了三天,他回到汴京,進宮複命。皇帝聽完他的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一會兒紫。旁邊伺候的內侍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趕緊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他真這麽說?”皇帝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
“回陛下,千真萬確。”皇帝沉默了。
他在殿裏走來走去,走來走去,走了好幾圈。
內侍們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
忽然,皇帝停下腳步:“來人!”傳旨,就說朕知道了。讓皇叔……好好養傷。朝中的事,朕來處理。”
皇帝說“朕來處理”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那幾個字落在內侍耳朵裏,卻重得跟石頭似的。
內侍不敢多看,低頭應了一聲,悄悄退出去。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他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酸。他眯著眼,心裏頭忽然有些恍惚——陛下這是……真的長大了?
殿內,皇帝還在批奏折。
頭一本是戶部的折子,說的是秋稅的事。他看了兩行,眉頭皺起來。往年這種折子都是皇叔處理的,他隻看個結果,從沒仔細看過過程。如今從頭看起,這裏頭的彎彎繞繞還真不少。
他提筆,想批點什麽,筆尖懸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去。
要是皇叔在,他會怎麽批?
皇帝想了想,腦子裏浮現出易子川那張臉——沉靜的,淡淡的,好像天大的事到了他麵前都不算事。他批折子的時候從來不急,看完了,想一想,然後落筆,寥寥幾行,就把事情說清楚了。
皇帝深吸一口氣,把皇叔的樣子從腦子裏趕出去。
皇叔不在。
他得自己來。
第二天早朝,群臣站得整整齊齊。
皇帝坐在禦座上,目光習慣性地往那個空著的位置瞟了一眼——還是空的。他收回目光,看著殿上的大臣們,清了清嗓子: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戶部尚書鄭大人第一個站出來,說的是秋稅的事。皇帝聽完,點了點頭,把批好的折子讓內侍遞下去。鄭大人接過來一看,愣了一愣,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頭去。
那眼神裏有驚訝,也有別的什麽。
然後是兵部的事,然後是工部的事,然後是幾個地方的急報。皇帝一個一個聽,一個一個處理,語氣不疾不徐,條理清清楚楚。
群臣們站在那裏,聽著聽著,心裏頭的滋味複雜得很。
那個空著的位置,他們以前看著覺得踏實——攝政王在,天塌下來有人頂著。如今那位置空著,他們本來心裏發虛,可聽著皇帝有條有理地處理著朝政,那虛勁兒慢慢就散了。
散是散了,可還是有些不習慣。
散了朝,幾個大臣湊在一起嘀咕。
“你說王爺什麽時候回來?”
“誰知道呢,聽說是下江南養傷去了。”
“養傷?他那傷在飛狐峪都沒事,養什麽傷?分明是……”
“噓!小點聲!”
“唉,算了算了,陛下如今也像模像樣的,咱們別操那個心了。”
他們說著說著,也就散了。
江南,杭州。
這時候正是秋末冬初,北邊已經開始冷了,江南卻還是溫溫潤潤的。太陽暖洋洋地照著,風吹在臉上也不刺人,隻有一點點涼意,剛剛好。
易子川和夏簡兮住在城外的一處莊園裏。
這莊園是夏簡兮母親的陪嫁,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前後兩進院子,後院有個小花園,花園裏有個小池塘,池塘裏養著幾尾錦鯉,紅的白的,在水裏遊來遊去,悠閑得很。
易子川這些日子過得簡單得很。
日複一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可易子川覺得,這日子好得很。
比在朝堂上跟那些大臣鬥心眼好,比在邊關跟北狄人拚命好,比在禦書房裏批那些沒完沒了的奏折好。
好太多了。
這天下午,兩個人坐在花園的亭子裏喝茶。
太陽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照在亭子的欄杆上,照在石桌上的茶具上,照在夏簡兮的臉上。她的臉被陽光映得紅紅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好看得很。
易子川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看呆了。
夏簡兮察覺他的目光,抬起頭,笑了。
“看什麽?”
“看你。”易子川老實答。
夏簡兮的臉更紅了,拿起手裏的團扇輕輕拍了他一下:“天天看,還沒看夠?”
易子川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懷裏。夏簡兮掙了一下,沒掙開,就由著他了。
“看不夠,”他低頭在她耳邊說,“看一輩子也看不夠。”
夏簡兮的耳朵一下子紅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油嘴滑舌。”
易子川笑了,笑得很輕,可那笑意從眼睛裏溢出來,滿滿的都是歡喜。
兩人就這麽擁著,坐在亭子裏,看著花園裏的花,看著池塘裏的魚,看著天邊慢慢飄過的雲。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涼意。
“冷不冷?”易子川問。
夏簡兮搖搖頭。
易子川還是把外袍解下來,披在她身上。那外袍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還有他身上那種淡淡的氣息。夏簡兮裹著外袍,靠在他懷裏,覺得整個人從裏到外都是暖的。
“子川,”她忽然開口。
“嗯?”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京?”
易子川低頭看她:“怎麽,想回去了?”
夏簡兮搖搖頭:“不是。我隻是想,陛下一個人處理朝政,會不會太累了?”
易子川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北方:“會累,但累一累也好。他總要學會自己撐起來。我不可能陪他一輩子。”
夏簡兮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側臉在夕陽裏鍍上了一層金邊,輪廓分明,好看得很。可那好看裏,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感慨。
“你舍得?”她問。
易子川收回目光,看著她,笑了。
“舍不得也得舍。他是皇帝,不是孩子了。”他頓了頓,伸手把她往懷裏摟了摟,“再說了,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好不容易娶了媳婦,總不能天天泡在朝堂上,把媳婦扔在一邊吧?”
夏簡兮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酸。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
這個人,打了半輩子仗,操了半輩子心,如今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
“那咱們就多待些日子,”她說,“待到他真能獨當一麵了,再回去。”
易子川點點頭,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好。”
汴京,皇宮。
皇帝批完最後一本奏折,放下筆,揉了揉眼睛。
天已經黑了,殿裏點了燈,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搖一搖的。他抬起頭,看了看案上那兩摞奏折——高的那一摞是批完的,矮的那一摞是待批的。
矮的那一摞,比早上少了許多。
他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淺淺的笑。
“陛下,”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夜深了,該歇了。”
皇帝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望向南方。
窗外,夜色沉沉,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知道,那個方向,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他的皇叔。
皇叔在江南,在養傷,在陪皇嬸。
皇叔說,讓他別再去煩了。
皇帝想著那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那笑意裏有些無奈,有些好笑,還有些別的什麽——像是被人放手的釋然,又像是被人信任的溫暖。
“傳旨,”他說,“讓江南那邊的人盯著點,皇叔要是缺什麽,及時報上來。”
內侍應了一聲。
皇帝關上窗,轉過身,往殿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禦案。案上的奏折靜靜地堆著,等著他明天繼續批。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殿外,月光如水。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圓月,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皇叔,你放心吧。”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散在夜風裏。
江南的月光,也很亮。
易子川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身後,夏簡兮已經睡著了,呼吸輕輕的,淺淺的,像春天的風。
他看了很久,轉過身,走回床邊。
夏簡兮睡得很熟,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麽夢。他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的眉頭,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她動了動,往他這邊靠了靠,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
易子川笑了,躺下來,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她本能地往他懷裏鑽了鑽,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去。
易子川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印了一個吻。
“睡吧。”他輕聲說。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灑在**,灑在兩人身上,溫柔得像一層紗。
夜色深深,萬籟俱寂。
這個夜晚,汴京和江南,兩個人望著同一輪月亮,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