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工廠
安溪村手工廠的煙囪,三天沒冒煙了。煙歇了,麻煩卻像廠裏漫出來的廢水,四處淌。
廠門口的水泥地裂著縫,十幾雙膠鞋磨來磨去,泥渣簌簌往下掉。藍楹村的人舉著標語牌,紅漆字被曬褪了色,"還我清水"隻剩個影子。李老漢拎著塑料桶,三條草魚翻白肚,魚鰓上的黃泡沫粘在桶壁,像塊髒油垢。
有人喊"林書記來了",嗓子啞得像破鑼。
林耀的電動車在人群外晃了晃,停住。灰襯衫敞著顆扣子,脖子曬得通紅,像塊浸了血的豬肝。他擠到鐵門前,手一抹額頭,汗珠砸在地上,洇出個小濕印。
"鄉親們,靜一靜。"林耀聲音沙得像含著沙,"廠子主線停了,環保局的下午到,車過鎮口了。"
"停個屁!"李老漢把桶一墩,渾水濺上林耀褲腿,"今早起夜還見煙囪冒煙!魚死光了,菜地澆了水,裂得能塞手指頭!"
林耀蹲下去,指尖往桶裏一戳,趕緊縮回來。水腥裹著酸,指尖發麻。他摸出皺紙巾擦手,紙一碰水就爛了。抬頭看,廢水池的水快漫出來,墨綠的**順著牆縫往外滲,像條長蟲,往山溪爬。
"三天。"林耀站起來,拍了拍李老漢肩膀,"三天後,該咋著咋著,不護著。"
村民們罵罵咧咧走了。林耀剛要進廠,後頸窩像被針紮似的。
"老林,你這'不護著',是等三天後拆機器?"
段忠雲不知啥時立在身後,五十多歲,穿件發白的中山裝,黨徽別在胸口,亮得刺眼。他捏著疊照片,最上麵那張,煙囪在晨光裏冒煙,像根燒紅的鐵釺。
"進辦公室說。"林耀拽了他一把,差點扯破袖子。
辦公室的電扇有氣無力地轉,風裏飄著紙漿味。林耀倒了杯茶,茶葉沉在杯底,泡不開,像團死棉絮。
"關了吧。"段忠雲把照片往桌上一拍,"昨天縣群裏發了通報,這種小手工廠在必關名錄。"
林耀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老段,六十多戶人家靠它吃飯。王老五兒子尿毒症,透析錢指望這工資呢。"
"靠這個?"段忠雲手指往照片上戳,"下遊三個村的井水都帶酸味,是要把人喝出病,再靠這錢透析?"
窗外傳來機器嗡鳴,像隻大蚊子。段忠雲"噌"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聲,像刀子劃玻璃。
"你說停了主線,這響的是啥?"段忠雲聲音往上挑,"煮最後一鍋紙漿吧?想趁環保局來前多撈一把?"
林耀太陽穴突突跳,像有蟲在裏麵拱:"就最後一鍋,工人說不煮完鍋就廢了...王局長侄子在這兒有股子,總得..."
"王局長侄子?"段忠雲笑了,笑聲幹巴巴的,"去年他開沙場被封,今年又來手工廠,紀委不知道?"
兩人嗓門越來越大,驚飛了樹上麻雀,黑影在地上掃了一下就沒了。兩裏外的山溪邊,鳳歲春正帶學生上寫作課。
"看看溪水的顏色。"鳳歲春蹲在岸邊,話說一半卡住了,"這水..."
原本清得見石頭的溪水,泛著層黃綠,漂著白泡泡,像打翻的肥皂水。吳平安用樹枝扒開水草,幾隻河蝦翻著身,鉗子張了張,沒力氣合。
夏花捂鼻子,臉皺成團:"老師,臭得慌,像茅廁味。"
鳳歲春掏出手機,對著水和蝦拍了幾張,手一抖,糊了兩張。她把學生往岸上趕:"課到這兒,回學校,洗手用肥皂搓三遍。吳平安,去叫段乘老師,帶檢測的家夥。"
往學校走的路上,鳳歲春看見溪邊野山茶,靠水的幾株葉子黃得像枯草,花苞沒開就蔫了,像被人捏過。她摘片葉子,塞進塑料袋,係緊了。
段乘正在擦顯微鏡,聽鳳歲春說完,往工具箱塞了試紙和瓶子,動作快得不像他。這悶葫蘆蹲在溪邊,往水裏丟片試紙,紙一下子變紫黑。
"堿性太強。"段乘聲音硬邦邦的,"重金屬得送縣檢測站,但就這堿度,魚蝦活不成。我給環保局同學打了電話,車在路上了。"
鳳歲春手機震了下,段忠雲發來的:"林耀想夜裏轉移設備,被我堵在廠裏了。"
"走。"鳳歲春揣起手機,"去安溪村,把情況告訴村民代表。"
到了地方,段忠雲和林耀正站在磅秤旁吵。磅秤上堆著幾卷紙,圍著七八個村民代表。林耀襯衫濕透,貼在背上像塊黑膏藥。段忠雲捏著手機,屏幕亮著環保局的短信:"嚴重汙染,立即停產封存。"
"你們來了正好。"段忠雲揚了揚手機,"鳳老師拍的照片,環保局看過了。段老師,水裏啥情況?"
段乘舉起紫黑的試紙:"堿性太厲害,下遊的水不能碰,菜地也得停。"
人群炸了鍋。藍楹村主任掏出手機:"剛接到電話,村西頭的井水也有怪味了!"
林耀臉一下子白了,像張糙紙。他看看磅秤上的紙,又瞅瞅山溪,突然蹲在地上,手往頭發裏抓,抓成個雞窩。
"我怕啊。"林耀帶著哭腔,"六十多戶人家,今早還有人問工資能不能給娃交學費..."
"怕就別拿命換錢。"段忠雲蹲下去,把綠色產業文件推到他麵前,"生態種植合作社能貸三年免息款,咱這山地適合種油茶,縣裏包銷路。我算過,比打工掙得多。"
林耀手指在"油茶"兩字上劃來劃去,像在數布紋。手機響了,鎮紀委打來的:"王局長侄子持股的事在查,你得配合。"
林耀掛了電話,站起來,從牆上扯下鑰匙,往鎖眼裏插:"現在就貼封條。設備你們點數,該咋處理咋處理。"
第二天一早,鳳歲春帶學生在校門口畫環保板報。夏花正往溪水裏添小魚,畫裏的水清清的,能看見魚遊,石頭上長著綠苔。
"老師,"夏花抬起頭,鉛筆在手裏轉,"林書記真能把溪水弄幹淨嗎?"
鳳歲春剛要說話,校門口吵吵嚷嚷的。林耀和段忠雲帶著十幾個村民,扛著鐵鍬水桶走來。林耀捏著張紙,是和農業局簽的協議,邊角卷著,像塊揉過的廢紙。
"鳳老師,"林耀嗓子還啞著,"環保局的清淤車上午到,能讓孩子們幫著澆樹苗不?昨天種了一百棵油茶苗,在溪邊。"
鳳歲春往遠處看,段忠雲正指著手工廠煙囪,上麵掛塊木牌,寫著"生態種植合作社",字是新寫的,墨跡沒幹。她對學生們拍了拍手:"今天實踐課改澆苗,仔細看看葉子。"
吳平安舉著手,胳膊伸得老長:"老師,我帶了放大鏡!我爸說,等溪水幹淨了,在溪邊建觀察站,看魚蝦回來不!"
太陽底下,山溪的水還泛著點黃,但泡泡沒了。清淤車"突突"開過來,林耀指揮著搬廢機器,汗珠滾下來,砸在地上,很快幹了。他咧著嘴笑,露出兩排黃牙,看著比誰都精神。學生們一聽溪水被汙染,手裏的畫筆都停了。
吳平安把放大鏡往兜裏一塞,第一個嚷嚷起來:"老師,我們也去幫忙吧!課本上說,保護環境人人有責!"
夏花舉著沾滿顏料的手,顏料蹭在臉頰上,像隻花臉貓:"我也去!我家有竹籃,能撈水裏的泡沫!"
幾個男生已經開始收拾畫板,鉛筆盒"哐當"撞在石階上。鳳歲春看著這群半大的孩子,眼裏的擔憂淡了些,露出點笑意:"去可以,但得聽指揮,不許**水,不許往深地方去。"
"知道啦!"學生們齊聲應著,聲音脆得像山溪沒被汙染時的流水聲。
林耀在一旁聽得直點頭,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好,好,孩子們有心了。段老師帶的試紙還有剩不?正好讓娃娃們看看,幹淨水和髒水,試紙顏色差多少。"
段乘從工具箱裏翻出一遝試紙,分給每個學生:"等清淤隊把表層髒東西撈了,你們就知道,這水要變幹淨,得多少人使勁。"
隊伍往山溪走時,學生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手裏攥著塑料袋、竹夾子,像支裝備簡陋卻士氣高昂的小兵。吳平安走在最前頭,胳膊甩得老高,嘴裏還哼著剛學的環保歌,跑調跑得厲害,卻把林耀逗笑了,笑聲裏的沙啞淡了不少。
溪邊的風還帶著點怪味,但混著孩子們的吵嚷聲,倒不像早晨那麽嗆人了。清淤車正在卸設備,林耀指著岸邊一片相對幹淨的灘塗:"孩子們就在這兒撿看得見的垃圾,塑料布、碎紙、布渣子,都往袋子裏裝。"
夏花蹲在石頭上,小心翼翼用樹枝挑水麵的白沫,挑一下念叨一句:"下次再也不往水裏扔糖紙了。"吳平安舉著試紙,蹲在剛抽上來的清水桶旁對比,嘴裏念念有詞:"原來幹淨水是黃色的,髒水是紫黑色的..."
鳳歲春看著他們,又望向溪水裏正在作業的村民,段忠雲正和清淤隊的人比劃著什麽,林耀則蹲在油茶苗旁,用小鏟子給苗根培土,動作笨笨的,卻很認真。
太陽往頭頂爬時,學生們的袋子都裝滿了。吳平安拎著鼓鼓的袋子,累得直喘氣,卻咧著嘴笑:"老師,你看我們撿了這麽多!等溪水幹淨了,魚蝦會不會記得我們幫過忙?"
林耀走過來,用袖子擦了擦孩子額頭上的汗,手勁放得很輕:"會記得的。它們回來時,準會繞著你們種的油茶苗遊。"
山風吹過,帶著點新翻泥土的味。遠處的煙囪靜靜立著,陽光照在"生態種植合作社"的木牌上,墨跡雖未全幹,卻像已經紮下了根。
工廠關停的消息像塊石頭投進池塘,在工人堆裏炸開了鍋。
王老五蹲在廠門口的老槐樹下,手裏捏著皺巴巴的工資條,指節捏得發白。他望著緊閉的鐵門,喉嚨裏呼嚕呼嚕響,像有口痰堵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旁邊幾個婦女坐著小馬紮,手裏還攥著沒幹完的活計,藍楹村的張嬸抹著眼淚:"這才剛領了半個月工錢,娃的校服錢還沒湊齊呢..."
林耀挨家挨戶去說情況時,門檻都快被磨平了。推開李鐵家的門,看見他正把染了色的布往麻袋裏塞,布角拖在地上,蹭出黑印子。"林書記,"李鐵頭也不抬,聲音悶得像堵著棉花,"我除了煮紙漿,啥也不會。這往後,一家老小喝西北風?"
段忠雲跟著一起去,手裏的綠色產業文件被翻得起了毛邊。他拍著工人的肩膀,一遍遍地說:"油茶苗下禮拜就到,縣裏派的技術員後天來,咱學種樹、學嫁接,學好了,畝產能比在廠裏掙得多。"
有人聽著聽著動了心,問油茶苗咋栽;也有人梗著脖子不鬆口,說這是"換湯不換藥,折騰人"。林耀夜裏睡不著,在村委會辦公室翻扶貧手冊,鉛筆在"技能培訓""小額貸款"幾個字下劃了密密麻麻的線。
這天清晨,林耀剛推開辦公室門,就看見十幾個工人蹲在院裏,王老五手裏捏著張紙條,是他連夜寫的"入社申請書",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透著認真。"林書記,"王老五站起來,膝蓋哢噠響了一聲,"我們合計過了,跟著你試試。總不能讓娃們跟著喝帶酸味的水,再跟著餓肚子。"
太陽爬上牆頭時,段忠雲帶著技術員來了。院子裏的工人圍著技術員,問的問題五花八門,從"油茶苗怕不怕凍"到"結了果往哪賣",吵吵嚷嚷的,倒比往日廠裏的機器聲更讓人心裏踏實。林耀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光景,摸出煙想抽,又想起環保局的規定,嘿嘿笑了兩聲,把煙塞回兜裏。
天登小學的孩子們聽說安溪村的溪水遭了殃,課間操時都聚在宣傳欄前,盯著那張印著死魚蝦的照片。三年級的陳小丫攥著跳繩,繩頭在地上磨出小坑:"我奶奶說,咱這的山溪最後也流進那條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