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事
他的目光落在鳳歲春身上,看著她彎下腰,耐心地糾正學生的發音,看著她因為孩子們的一點點進步而露出微笑。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段乘的手指在褲兜裏輕輕動了動,似乎有話要說。
鳳歲春終於注意到了他。
她正走到窗邊,剛好抬頭,就看到了窗外的段乘。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段乘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開口。
鳳歲春卻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用眼神示意他:等我下課。
段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轉身靠在了走廊的欄杆上,繼續看著教室裏的動靜。
鳳歲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聲音依舊溫柔而堅定:“我們再來一遍,a——o——e——”
孩子們齊聲跟讀,聲音比剛才又整齊了一些。
下課鈴一響,鳳歲春把粉筆放下,對同學們說:“今天就到這裏,回去把今天學的拚音多讀一讀。”
孩子們像被放飛的麻雀一樣衝出教室,教室裏瞬間空了大半。
鳳歲春收拾好教案,剛走出教室,就看到段乘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她,望著操場。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下課了?”
鳳歲春點點頭:“嗯,你剛才在窗外,有事?”
段乘沒有立刻說,隻是朝樓梯口偏了偏頭:“走,出去說。”
學校外麵是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兩旁是稻田和矮矮的山坡。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一點泥土和稻草的味道。太陽已經偏西,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並排落在地上,一前一後地移動著。
走了一段,段乘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晰:“縣裏下來個通知,有個去北京學習進修的機會。”
鳳歲春側過頭看他:“進修?”
“嗯,”段乘點點頭,“教育心理學,一周時間,名額兩個。我已經拿到表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折疊的紙,遞了一張給鳳歲春。
鳳歲春接過來,攤開。紙上是打印好的表格,抬頭寫著“外出進修報名表”,下麵是學習時間、地點、內容。北京兩個字,在這張有些粗糙的紙上顯得格外醒目。
她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機會很難得,”段乘說,“全縣就兩個名額,我們學校分到一個,我爭取了一下,又多要到一個。”
鳳歲春抬起頭:“你是說……我們可以一起去?”
“如果你願意的話,”段乘看著她,“我想和你一起去提交報名表。”
鳳歲春沒有說話,隻是低頭看著那張紙。
北京。
這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她心裏,**起一圈圈漣漪。
如今竟然有一個機會可以和段乘一起回北京。
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裏的那點心動,像火苗一樣,被風一吹,就有點往上竄。
可是,火苗剛冒起來,就被另一股力量壓了下去。
她想起教室裏那一張張臉,想起狗剩紅著臉說“我會好好幹的”,想起李貌平靜的眼神,想起角落裏那個始終低著頭的賀存。
“要去一個星期?”她問。
段乘點頭:“七天。”
七天。
這七天裏,孩子們的課怎麽辦?
她剛來沒多久,班裏的基礎又這麽薄弱,拚音才剛剛開始教。她一走,誰來帶他們?學校本來老師就少,其他老師也都有自己的課。就算有人代課,也未必有她這麽多時間和耐心,一點一點地糾正他們的發音。
她想起今天上課時,孩子們跟讀“a——o——e——”時,那些認真又有點笨拙的樣子。
如果她走了,這七天,他們會不會又把剛學的東西忘得差不多了?
鳳歲春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手裏的報名表被她捏得有點發皺。
段乘看在眼裏,沒有催她,隻是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邊的稻田裏,有農民在彎腰插秧,動作一下一下,很有節奏。遠處的山坡上,有幾個孩子在放牛,牛慢悠悠地吃草,孩子坐在石頭上,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你在擔心孩子們?”段乘突然問。
鳳歲春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嗯,他們基礎太差了,我怕我一走,課就斷了。”
“我也擔心,但是你知道的,機會很難得,以後對孩子們的教學也會有幫助。”
“可是……”鳳歲春咬了咬嘴唇,“再考慮一下吧。”
段乘沒有反駁,隻是“嗯”了一聲。
鳳歲春沒接話,隻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報名表上。
紙上的字清晰可見,卻又好像有點模糊。
她心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拉扯。
一個說:去啊,這是多好的機會,對你以後有好處。
另一個說:你走了,孩子們怎麽辦?你才剛接手這個班。
拉扯來拉扯去,她有點拿不定主意。
段乘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她:“你不用現在就決定。”
鳳歲春也停下,抬頭看他。
“報名表交上去的截止時間是一周後,”段乘說,“你有七天時間考慮。”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七天裏,你可以好好想想,也可以……問問孩子們。”
鳳歲春愣了一下:“問他們?”
段乘點點頭:“有時候,孩子比我們想象中更懂事。”
鳳歲春低頭,看著手裏的報名表,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學校。夕陽下,教學樓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操場上還有幾個孩子在打籃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遠遠傳來,清晰又有節奏。
她突然覺得,這張薄薄的紙,好像有了重量。
“好,”她終於開口,“我會好好考慮的。”
段乘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期待,也有一點理解:“嗯。”
他伸出手,把自己手裏的那張報名表也遞了過去:“這張也先放你這兒吧。”
鳳歲春接過,兩張紙疊在一起,握在手心。
“那我先回去了,”段乘說,“還有點事要處理。”
鳳歲春點點頭:“好。”
段乘轉身往學校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鳳老師。”
鳳歲春抬眼。
“不管你最後決定去還是不去,”他說,“你已經在改變他們了。”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的拐角。
鳳歲春站在原地,手裏握著兩張報名表,風吹過來,紙的邊角輕輕顫動。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紙,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坡。
七天。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把報名表折好,放進了口袋。
然後,她轉身,慢慢往學校走去。
鳳歲春回到宿舍時,天已經黑透了。
宿舍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個掉漆的鐵皮櫃子。窗外是學校的操場,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狗叫聲和孩子們的笑鬧聲,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她把包放在桌上,打開燈。燈光有點昏黃,卻把房間照得很亮。
她坐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今天發生的事情像電影一樣在她腦子裏過了一遍:狗剩的臉紅,李貌的平靜,賀存的沉默,段乘遞過來的報名表,還有那條小路上兩個人的影子。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兩張報名表,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又把它們推到一邊。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就接了。
“喂,媽。”鳳歲春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歲春啊,”媽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點熟悉的笑意,“吃飯了嗎?”
“吃了。”鳳歲春說,“在學校食堂吃的。”
“那邊吃得慣嗎?”媽媽問。
“還行。”鳳歲春笑了笑,“就是有點辣。”
媽媽在那邊笑起來:“你從小就怕辣,現在怎麽樣?能吃一點了嗎?”
“能吃一點了。”鳳歲春說,“這裏的孩子都能吃辣,我總不能比他們還差。”
母女倆又聊了幾句學校的情況,聊了聊天氣,聊了聊村裏的一些小事。鳳歲春盡量把話說得輕鬆一點,讓媽媽放心。
聊了一會兒,媽媽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問:“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
鳳歲春沉默了一下,還是把報名表的事情說了出來。
“縣裏有個去北京進修的機會,”她說,“教育心理學,一周時間,名額兩個。段老師——就是我們學校的一個老師,他想和我一起去。”
媽媽在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說:“去北京?那不是很好嗎?”
“我也覺得挺好的。”鳳歲春說,“可是……我剛接手這個班,孩子們基礎太差了,我怕我一走,他們的課就跟不上了。”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是想去,還是不想去?”
鳳歲春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才說:“我想去。北京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進修對我也有好處。可是……我又放不下他們。”
媽媽在那邊笑了笑,笑聲很溫和:“傻孩子,這有什麽好糾結的。”
鳳歲春抬頭,看著天花板,輕聲說:“可是我就是糾結啊。”
媽媽說:“你要是真想學東西,在哪兒都能學到。你要是放心不下,就算來了北京,坐在教室裏,心裏也想著那些孩子,那你也學不進去。”
鳳歲春愣住了。
媽媽繼續說:“你跟著自己的心走就好。想來就來,來了,媽媽提前給你準備一大桌子菜;不想來,就不來。無論你做什麽決定,媽媽都支持你。”
鳳歲春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發熱。
“媽……”她輕輕喊了一聲。
“好了,”媽媽說,“別想太多。慢慢來,總會好的,也不要給自己這麽大的壓力,放輕鬆一點孩子。”
“嗯。”鳳歲春點點頭,“我知道了。”
又聊了幾句,鳳歲春掛斷了電話。
她坐在椅子上,手裏握著手機,心裏突然安靜了很多。
媽媽說得對,跟著心走就好。
可是,她的心,到底想往哪兒走呢?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那兩張報名表,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作業本。
她深吸一口氣,把報名表收進抽屜裏,然後拿起作業本,開始批改。
作業本一本本翻開,又一本本合上。孩子們的字大多歪歪扭扭,有的寫得很大,有的寫得很小,還有的寫著寫著就跑到格子外麵去了。但看得出來,他們都很認真。
鳳歲春一邊批改,一邊在旁邊寫下鼓勵的話。
“不錯,繼續努力。”
“這個字寫得很好。”
“拚音要注意發音哦。”
她寫得很認真,也很耐心。
批改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桌上放著一本作業本,封麵很幹淨,名字寫得工工整整——李貌。
她翻開。
裏麵的字和封麵一樣,寫得非常工整,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很標準,每一個單詞都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打印出來的一樣。
鳳歲春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個孩子,果然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她在旁邊寫下一句:“非常好,繼續保持。”
然後,她拿起了下一本。
這本作業本的封麵也很幹淨,隻是名字寫得有點歪——賀存。
鳳歲春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她翻開作業本。
第一頁,是空白的。
第二頁,也是空白的。
第三頁,還是空白的。
整本書,除了封麵上的名字,裏麵沒有一個字。
鳳歲春皺起了眉頭。
她翻到最後一頁,依舊是空白。
她把作業本合上,又打開,反複確認了幾遍,確實沒有一個字。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個孩子,到底在想什麽?
他不說話,不回答問題,現在連作業也不交。
她想起他坐在教室角落裏的樣子,低著頭,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她突然覺得,這個孩子,似乎真的不太對勁。
不是普通的內向,也不是普通的調皮。
他像是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看不見的殼裏,誰也進不去,他也不願意出來。
鳳歲春把賀存的作業本放在一邊,心裏有些沉重。
她又拿起其他作業本,繼續批改,但注意力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回那本空白的作業本上。
她拿起手機,想給段乘發個消息,又放下了。
她想了想,把賀存的作業本放進抽屜裏,和那兩張報名表放在一起。
然後,她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改剩下的作業。
窗外的風輕輕吹著,吹動了窗簾,也吹動了她心裏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