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霍硯不會讓我開後宮的
“……”
屋裏靜得厲害。
不是無人開口,而是誰都不知道該先說什麽。
燭火輕晃,映得幾人臉色忽明忽暗,其中最難看的,當屬童老與牧雲渢。
那臉色,透著一層鐵青。
半晌,童老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沉得發啞:“倒是老夫小瞧了燕國這位皇帝,沒想到他竟真能把大周舊部一一翻出來。”
這一聲歎息落下,像是整個人都蒼老了幾分。
可越是如此,心底那點後怕便越發清晰。
幸好。
幸好這份名單,是在謝雲禾現身之前到了他們手裏。
否則,一旦七國聯手,借著清剿餘孽之名動手,莫說旁人,便是童家、牧雲家、薑家這樣盤根錯節的世家,也未必撐得過去。
真到了那一步,隻怕會被連根拔起,半點不留。
“雲禾妹妹,”牧雲渢抬眸,神色比平日冷了幾分,“那人,當真可信?”
他口中的“那人”,指的自然是謝明霜。
牧雲渢太清楚謝明霜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女人心狠、陰毒、自私,哪怕暫時低頭,也未必真能讓人放心。
“可信。”謝雲禾答得很平靜,“因為她想活。”
別的,她不敢替謝明霜擔保。
唯獨這一點,她信。
“如今她對燕滄州還有用,所以還能活著。可一旦失了用處,等著她的隻有死路一條,謝明霜既然是重生之人,就更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
牧雲渢靜靜看了她片刻,忽然問道:“雲禾妹妹,你當真……不想做女帝?”
此話一出,屋內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謝雲禾身上。
她如今與燕明珠和謝明霜聯手,幾乎是傾盡全力去扶燕明珠坐上那個位置。
若此事成了,便等於她主動放棄了本該最有資格染指的帝位。
那可是天下至尊。
一言可定生死,一念可改山河。
這世上,有幾個人能真的做到毫不動心?
謝雲禾迎上他的視線,神情坦然得很。
“第一,”她豎起一根手指,“我沒那個玩弄權術的本事。”
“第二,”又豎起一根,“我也沒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慢悠悠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裏竟還帶了點認真:“第三,他不會讓我開後宮。”
屋裏沉悶的氣氛,硬是被她這一句砸出了一道裂縫。
謝雲禾對自己有幾斤幾兩,向來看得明白。
大周女帝的血脈是血脈,可血脈歸血脈,不代表別的能力也能跟著一並長出來。
她若真坐上那個位置,隻怕折騰不了幾日,先把自己累死。
讓她去當女帝,還不如去街邊賣烤地瓜來得踏實。
至少烤地瓜不會天天有人惦記著她腦袋。
霍硯點了點頭,竟一本正經地接了句:“阿禾說得對。”
尤其是最後一點。
他的阿禾,自然隻能是他的妻。
什麽後宮,什麽三千麵首,想都別想。
念及此處,霍硯抬眼看向牧雲渢,眸色冷得像覆了一層寒刃:“把你那點不該有的心思收一收,你不配。”
“……”
牧雲渢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從前大概真是瞎了眼,才會覺得霍硯是不近女色、冷心冷情的北境殺神。
這哪裏是殺神,分明是條護食的瘋犬。
“行了行了,都打住。”王老趕緊開口,再一次把即將掀起來的火氣按了回去,“說正事,明珠公主和太子妃那邊,還得細細商議。”
他是真的心累。
一把年紀了,深更半夜不睡覺,陪著這群小輩籌謀大事也就罷了,還得時不時攔架。
誰受得了。
偏在這時,一陣“咕嚕嚕”的聲響突兀地響起。
王老僵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抬起頭,看向謝雲禾的眼神裏寫滿了殷切:“謝丫頭,老夫年紀大了,熬不得夜。眼下又餓又乏,能不能……先弄兩口吃的?”
童老也沒說話,隻默默看著她,眼裏竟也帶了幾分期待。
謝雲禾原本還繃著,見兩位老人家這副模樣,到底還是心軟了:“我去去就來。”
說完,她剛邁出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掃了一眼屋內幾人,語氣淡淡:“不準打架。”
兩炷香後。
茶室外頭,一縷一縷霸道的香氣順著夜風鑽了進來,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都翻騰了。
王老一下坐直了身子,深深吸了口氣,眼睛都亮了:“對,就是這個味兒!”
夜宵做的是火鍋。
謝雲禾備了兩個炭盆,一個送去給阿甲阿乙等人,另一個端進了茶室。
鍋底一滾,紅油翻騰,熱氣裹著辛香撲麵而來,瞬間便把屋裏的潮氣驅得一幹二淨。
眾人圍鍋而坐,邊吃邊說,繼續商議接下來該如何明裏暗裏與燕明珠配合,又該如何借謝明霜這條線,探查燕滄州的動向。
“阿禾,嚐嚐這個。”霍硯把剛涮好的羊肉夾到她碗裏,見她額上沁了薄汗,又順手替她拭去,“慢些吃。”
謝雲禾抬眸看他:“你也吃,不許喝酒。”
霍硯應得極快:“好,都聽阿禾的。”
那副模樣,溫順得簡直不像話。
王老看得牙根發酸,終於忍無可忍:“你們兩個還有完沒完?吃個飯都不讓人安生。再膩歪下去,老夫就把你倆一塊兒丟鍋裏涮了!”
他是真想不通。
堂堂北境戰神,怎麽一沾上謝丫頭,就成了這副模樣?
牧雲渢也默默往旁邊挪了挪,嫌棄之意絲毫不加掩飾:“王老,你說是我牧雲家的消息有誤,還是他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附了身?”
“少廢話,吃你的。”王老哼了一聲。
煩霍硯這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是不假,可若論起讓人頭疼,牧雲渢這隻小狐狸也不遑多讓。
一個人心眼子彎彎繞繞,數都數不過來,不愧是牧雲家的種。
一頓飯吃完,接下來的路也大致定了下來。
謝雲禾望著眼前幾人,心頭微微發沉,卻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暖意。
“往後的路,隻會比現在更難。”她輕聲道,“辛苦諸位了。”
她知道,這些人今日願意坐在這裏,不管是為了舊部情分,還是為了各自背後的立場,歸根到底,都已經與她綁在了一條船上。
從今往後,榮辱與共,生死相連。
翌日一早,宮裏便來了人。
皇帝下旨,宣霍硯與謝雲禾即刻入宮覲見。
王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們兩個小心些。老夫陪你們一同去。”
他實在放心不下。
燕家曆代皇帝,沒一個不是多疑成性的。
如今那位知道了謝雲禾的身份,誰知道會不會當場起殺心。
“王老,您安心留在童府就是。”謝雲禾聲音溫和,卻並不退讓,“這趟宮裏我遲早都要去,再說了,還有阿硯陪著我。”
“有我在。”霍硯握住她的手,掌心幹燥而溫熱。
兩人上了馬車,在眾人的注視中出了童府,直奔皇宮而去。
王老站在門前,眉頭越皺越緊,心裏那股不安怎麽也壓不住:“不成,我總覺得今日要出事。”
童老搖了搖頭,目送馬車遠去緩聲道:“讓他們去吧!往後的天下,終歸是他們這些年輕人的,我們這些老骨頭不可能護他們一輩子。”
馬車轆轆,最後停在了宮門之外。
二人下了車,在太監的引領下,一路朝正陽殿走去。
此刻正值早朝。
殿內文武分列兩側,肅然而立。隨著二人邁入大殿,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落了過來,或審視,或探究,或冷淡,幾乎無一錯開。
“臣,霍硯,參見聖上。”
“臣女謝雲禾,參見聖上。”
高座之上,身著明黃龍袍的帝王微微抬手,笑意不辨深淺。
“平身吧。”
說著,皇帝目光落到謝雲禾身上,似帶幾分感慨:“謝家丫頭,朕與你已有許久未見了。”
謝雲禾垂眸,禮數周全,麵上看不出半點異樣:“回聖上,自謝家抄沒流放之後,臣女便再未得見天顏。”
少女笑得恰到好處,溫順得體,仿佛仍是當年那個侯府嫡女。
皇帝看著她眸光微動,隨即又笑了起來:“朕聽聞你在北境立了大功,平了疫患治好了寒癔,今日正好趁著朝會,與諸位愛卿說一說,也讓他們知道知道,我燕國這位神女究竟有何等本事。”
這話說得溫和,殿中的氣氛卻無端更緊了幾分。
謝雲禾心裏清楚,皇帝越是笑,越不能大意。
斂去眸底情緒,少女緩聲回道:“臣女不過僥幸,能為北境盡一分力,皆因得沐聖恩。若真有功勞,也該歸於聖上仁德庇佑,方能使百姓逢凶化吉。”
一句話,不輕不重,卻將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殿內不少人聞言,神色都微微變了。
這位謝家女,當真比傳聞中還要聰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