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

十四

我和約瑟夫為我動身的事宜而準備,忙了將近一小時。這時,突然有人猛拉我家的門鈴。

“要不要開門?”約瑟夫問道。

“開吧。”我對地說,心裏在嘀咕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我家,而且相信絕不會是默戈莉特。

“先生,”約瑟夫回報說,“是兩位太太。”

“是我們,奧爾馬。”一個聲音在嚷道,我聽出是甫麗苔絲的聲音。

我走出臥室。

甫麗苔絲站著欣賞我客廳裏的幾件擺設,默戈莉特則坐在長沙發上沉思。

我走進客廳後,徑直朝她走去,跪下去握住她的雙手,激動萬分地對她說:“原諒我吧!”

她吻了吻我的額頭,緩緩地對我說: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原諒您了。”

“否則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來拜訪您,憑什麽才能改變您的決定呢?我不是來阻止您離開巴黎的。我來,因為白天沒有時間給您回信,又不願意讓您以為我還在生氣,所以才來這兒的。甫麗苔絲還不讓我來呢,她說我也許會打擾您。”

“您,打擾我?您,默戈莉特!怎麽會呢?”

“當然囉!您家裏可能有一個女人,”甫麗苔絲開玩笑道。

“她看到又來了兩個女人,那可不是好玩的。”

在甫麗苔絲發表她的高論時,默戈莉特特注意地在打量著我。

“親愛的甫麗苔絲,”我反駁,“您簡直在胡扯。”

“您這套房間布置的很漂亮嘛,”甫麗苔絲搶著說,“可以看看臥室嗎?”

“可以。”

甫麗苔絲走進我的臥室,她並不是非要要參觀我的臥室,而是要彌補她剛才說蠢話,這樣就留下我和默戈莉特兩個人的空間。

“為什麽要帶甫麗苔絲來呢?”於是我問默戈莉特。

“因為她陪我一起去看戲,再說離開這裏時,也要有人陪我。”

“我不是在這裏嗎?”

“是的。可是,我不願意麻煩您。我敢肯定到了我家門口,您就會要求上樓去我家。而我卻不能同意,我也不願意因我的拒絕而是您在離開我時又有一個埋怨的權利。”

“那麽,您為什麽不能接受我呢?”

“因為我受到嚴密監控,稍不注意就會對鑄成大禍。”

“僅僅是這個原因嗎?”

“如果有別的原因,我會會您說的,我們之間不再有什麽秘密了。”

“喔,默戈莉特,我不想拐彎抹角的跟你說。實話說吧,您究竟有點兒愛我嗎?”

“愛極了。”

“那麽,您為什麽欺騙我?”

“我的朋友,假如我是一位公爵夫人,假如我有二十萬裏弗爾的年薪,那麽我在做您的情婦以後另外還有一個情人的話,您也許就有權利問我為什麽我欺騙您。但是我是默戈莉特·戈迪爾,我欠了四萬法郎的債務,沒有任何財產,況且我每年都要花掉十萬法郎。所以您的問題提得沒有任何意義,而我的回答也是白費精神。”

“真是這樣,”我把頭偎依在默戈莉特的膝蓋上說,“但是我愛您都快發瘋了。”

“那麽,親愛的,您就愛我少一點,或者多了解我一點,因為您的信令我非常傷心。假使我是自由的,首先我前天就不會接待伯爵,即使接待了他,我也會來求您原諒的,就像您剛才請求我原諒 一樣。而且以後除了您我不會有別的情人 了。有一陣子我以為自己能得到六個月的幸福,您又不願意,您非要知道我要用什麽方法。唉!天哪,用什麽方法還用說嗎。我采取這些方法時所做出的犧牲,比您想象的還要多。我本來可以對您說:“我需要兩萬法郎。”您當時正在愛我,或許您會籌得到的,但過後您肯定會埋怨我的。我情願絲什麽都不麻煩您的,您卻一點都不懂得我對您的一番用心。我們這些女人,在我們還有一點良心的時候,我們說的話和做的事都有深刻的含義,這是別的女人所不能理解的。因此,我對您再說一遍,默戈莉特·戈迪爾她所找到的不向您要錢又能還清債務的方法是對您的體,您應該開心地受用才是。如果直到今天您才認識我,那麽您會對我答應您的事感到非常幸福,您也就不會盤問我前天幹什麽事去了。有時候我們被迫犧牲肉體以換得精神上的滿足,但當這種滿足失去以後,我們就會痛苦得不得了了。”

我帶著讚賞心情地聆聽和凝視默戈莉特說話。當我想導致這個人時,從前我曾渴望親吻一下這個絕代佳人的腳,現在她讓我明白她的思想深處,並讓我成為她生活中的一員,而我在此時此刻還不滿足。我思考人的欲望有沒有個盡頭。我這麽快的就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可我又要想得寸進尺了。

“這是真的,”她繼續說,“這些受命運擺布的女人,我們有著離古怪的願望和無法想象的愛情。我們有時為了一件事情,有時又為了另一樣東西而委身於人。有些人為我們甚至傾家**產,卻一無所得獲,還有一些人用一束鮮花就獲得了我們。我們有時會為一時的高興而隨心所欲,這是我們唯一的消遣和的借口。你得到我比任何男人都快,我可以對你發誓。為什麽?因為在我吐血時,你握住了我的手,還流淚,因為你是世界上唯一真正願意同情我的一個人。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從前我有一隻小狗,當我咳嗽的時候,它總是用悲傷的眼神望著我,它是我唯一喜愛過的動物。

“它死的時候,我哭得非常傷心,比母親去世時還要傷心。因為,我的的確確挨了我母親十二年的打罵。我就這樣,一下子愛上了你,就像愛上我的狗那樣。如果男人們都懂得用眼淚可以換到一些東西,他們就會得到更討人的喜愛,我們也不會這樣揮霍他們的錢財了。

“你的來信坦露了你的真實麵目,這封信告訴我你的心裏並不明白。就我對你的愛情來說,不管你對我做過什麽,都沒有比這封信對我造成的傷害大的了。要說這是嫉妒的結果,不過這種妒忌很可笑,也粗暴的。當我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很難受了,本來我打算中午去看你。和你一起吃飯,隻有看到你以後,才能最終抹掉我我腦海中的一些想法,而在認識你之前,我根本不把這種事當做一回事。”

我懷著敬佩的心情,傾聽、注視著默戈莉特講話。我心理的激動和興奮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而且,我是多麽地想知道她的一切。“況且,”默戈莉特繼續講道,“隻有在你麵前,我才能馬上理解,我可以推誠相見,不談無所。那些圍著像我一樣的姑娘都喜歡對她們的一言一行尋根究底,並從她們無意義的行動中得出結論。我們當然沒有什麽朋友,我們有的都是一些自私自利的情人,們為我們揮霍並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俄日是完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對這些人,當他們開心的時候,我們必須快樂;當他們想吃夜宵的時候,我們必須精力充沛;當他們疑神疑鬼的時候,我們這些人也要疑神疑鬼。我們這些人是不能有良心的,否則就要被,毀掉我們的名譽。

“我們已經身不由己。我們不再是人,而是沒有生命的東西。他們要滿足自尊心最先想到的是我們。要他們要尊重的時候,我們卻低人一等。我們有一些女朋友,但是像甫麗苔絲那樣的女友,她們過去也別人的情婦,如揮霍貫了,但是他們人老了,已不允許她們這樣做了。於是,她們成了我們的朋友,更可以說是我們的食客。她們的友誼甚至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但都從來也到不無私的程度。她們總是給我們出怎樣撈錢的點子。隻要她們能借此賺一些衣裙或者首飾,能經常地坐上我們的馬車出去逛逛,能坐在我們的包廂裏看戲,我們即使有十幾個個情人也不關她們的事。她們拿走去了前一天的花束,借用我們的開司米披肩。她們為我們辦事,即使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她們也要求我們雙倍的謝禮。那天晚上你不是親眼看到了嗎?,甫麗苔絲給我拿來六千法郎,這是我請她到公爵那裏替我要來的。她向我借去了五百法郎,那筆錢她是永遠還給我的,要麽還我幾頂用不著的帽子。

“因此,我們隻有,或許不如說隻能有一種幸福,這就是找一個地位高的男人。像我這樣一個多愁傷感的苦命人,總在受病痛折磨的人,唯一的幸福也就是找到一個因其超脫而不來過問我的生活的男人,他不幹涉我並且是個重感情輕肉欲的情人。這個人,就是公爵,但是公爵年事已高,既不能保護我也不能安慰我。我原以為可以接受他給我安排的生活,但是,你教我怎麽辦呢?,我厭惡極了。既然注定要受煎熬而死,那麽跳到大火裏被燒死和用煤氣來悶死是一樣的。

“這時候,遇到了你。你年輕、活潑、熱情,我想使你成為我在表麵熱鬧實際寂寞的生活中尋找喚的人。我在你身上所愛的,不是現在的人,而是希望以後你應該成為的那樣的人。可你不接受這個角色,認為它與你不適合而拒絕,你也隻不過是一個一般的情人,那你就和別人一樣付錢給我吧!我們別再談這些事了。”

說過這段長長的表白後,使默戈莉特精神疲倦。她靠在長沙發椅背上,為了忍住一陣輕微的咳嗽,她把手絹按在嘴唇上,甚至把眼睛也都蒙上了。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我喃喃道,“這一切我已經明白了,可是我願意聽你把這些說出來,我最最親愛的默戈莉特。我們隻要記住一件事,把其餘的全都拋到腦後吧。那就是我們永不分離,我們還很年輕,我們相親相愛。

“默戈莉特隨便你把我怎麽樣,我是你的奴隸,你的狗。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我寫給你的信撕掉吧!明天別讓我走,否則我會死的。”

默戈莉特把我寫給她的信從連衣裙的胸口裏掏出來,還給了我,帶著難以形容的溫柔微笑對我說:

“看,我把信帶來了。”

我撕掉了信,含著淚水吻著她向我伸過來的手。

這時,甫麗苔絲又出來了。

“你說,甫麗苔絲,您知道他要求我什麽事嗎?”默戈莉特說。

“他要求您原諒。”

“是正是這樣。”

“那麽,您原諒他了嗎?”

“當然了,但是他還有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他想跟我們一起吃夜宵。”

“那麽,您同意了嗎?”

“您看呢?”

“你們兩個都還都是孩子,都很幼稚。但是現在我已經餓了,您早一點講好,我們就可以一起吃夜宵了!”

“好吧,”默戈莉特同意了,“我們三個一起在我的馬車裏擠一擠。喂,”她轉身又對我說,“拉尼娜就要睡覺了,您拿好我的鑰匙開門,,小心別把它弄丟了。”

我緊緊的抱著默戈莉特,差一點把她悶死。這時,約瑟夫進來了。

“先生,”他自鳴得意地對我說,“行李都收拾好了。”

“全收拾好嗎?”

“是的,先生。”

“那麽,打開吧!我打算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