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我覺得火車開得很慢,仿佛不走一般。
十一點鍾的時候,我到達布吉瓦爾。
房子裏所有的窗戶都沒有亮光,我拉鈴,卻沒有人答應。
這樣的情況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後來總算園丁出來了,我走了進去。
拉尼娜手拿一盞燈向我這邊走來。我走進了默戈莉特的屋裏。
“太太呢?”
“太太去巴黎了,”拉尼娜答道。
“到巴黎了?”
“是的,先生。”
“什麽時候去的?”
“您走之後一個小時。”
“她沒有什麽東西留 給嗎?”
“沒有。”
拉尼娜離開我走了。
“她可能有什麽疑慮,”我想,“也許到巴黎去證實我對她說的看我找父親是不是一個接口,為的是得到一天的自由。”
“或者是甫麗苔絲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寫信給她,,”當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心裏暗想,“但是我在巴黎的時候已經見過甫麗苔絲,在她跟我的談話中,我一點也聽不出她會給默戈莉特寫過信的話。”
突然我想起了當我對托維奴瓦太太說默戈莉特不舒服時,她向我問了一句話:“那麽說,她今天不來了嗎?”這句話似乎邪路了他們有約會同時我又想起了我望她的時候,甫麗苔絲的神色很尷尬。。不僅如此,我又回憶起默戈莉特整天眼淚汪汪。隻是後來因為我父親接待我很殷勤,這才讓我把這些事給。
想到這裏,這天發生所有事情,使我的疑心越來越重感,這種疑惑在我的腦海裏不停地打轉,所有一切,一直到父親對我的慈祥態度都證實了我的懷疑直。
默戈莉特幾乎是逼著物我到巴黎的,我一提出要留在她身旁,她就假裝作平靜下來。我是不是落入了圈套?默戈莉特是在欺騙我嗎有?她是不是本來打算要及時回來,不讓我發現她曾經離開過,但由於發生了意外的事把她拖住了呢?為什麽她什麽也沒有對拉尼娜提,又不給我寫幾個字呢?這些眼淚、她的走,這些神秘莫測的事情究竟是什麽意思呢?
我在這個空****的房間裏,我惶恐不安的想著這些問題。我的眼睛不停地盯著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著半夜。似乎在告訴我,要想再見到我的情婦回來,時間已經太晚了。
然而,,不久之前我們還對今後的生活作了安排,她做了犧牲,我也接受了。難道她真得在欺騙我嗎?不會的。我竭力要丟開我剛才的那些設想。
“這個可憐的姑娘或許是因為她的家具找到了一個買主,她到巴黎接洽去了。這件事她不願意讓我知道,因為她知道,雖然這次賣掉家具對於我們以後的幸福生活十分必要。而且我也同意了,但是,這對我來說依然很難堪。她怕對我說明了傷我的自尊心,損害我們的感情。所以她寧願待一切辦妥了之後在跟我見麵。顯而易見,甫麗苔絲就是為了這件事在等她,而且在我麵前寫落了真相。默戈莉特今天大概還不能辦完這件事,睡在甫麗苔絲家裏。也許她一會就回來,因為她應該想
到我會因此而擔憂,肯定不會把我就這樣丟在家裏的。
“然而,為什麽她總是哭呢?無疑是不管她怎麽愛我,可是這個可
憐的姑娘要放棄這種奢華的生活,到底還是舍不得的。現在她已經習這種生活,並且覺得很幸福。別人也很是羨慕。”
我非常能體諒解默戈莉特這種留戀不舍心情。我焦急地等待著她回來,我要好好地吻吻她,並對她說,我已想到她神秘出走的原因了。
然而,夜深了,默戈莉特仍舊沒有回來。
我越來越感到焦慮不安,心裏緊張的很。她會不會出了什麽事吧!她是不是受了傷,病了,死了!也許我會馬上就看到一個報信的人來通知我什麽噩耗!也許一直到天亮,我仍舊陷在這同樣的疑惑和焦慮之中!
默戈莉特的出走讓我驚慌是做,在我提心吊膽地等待她時,她是否會欺騙我呢?這樣的想法我一直沒有過。一定是有一種她做不了主的原因把她拖住了,讓她不能回到我的身邊。我是越想,越相信是這種原因。噢,人的虛榮心啊!你的表現方式真是多種多樣。
一點剛剛過。我心想,我再等她一個小時,但是,假如到了兩點鍾默戈莉特還沒有回來,我就動身到巴黎去。
在等的時候,我找了一本書看,因為我不敢多想。
《芒努·萊斯科》在桌子上打開著。我覺得書頁上有好多地方都被淚水沾濕了。在翻閱了一會兒之後,我又合上了書。
由於我憂心重重,書上的內容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時間慢慢在慢慢的流失,天空布滿了烏雲,一陣秋雨不停地抽打著玻璃窗。有時空****的床鋪看上去像座墳墓一樣,我不禁害怕起來。
我打開們,側耳靜聽,除了樹林裏有嗚嗚的風聲外什麽也聽不到。路上車輛絕跡。教堂的鍾淒涼地敲響了半點鍾。
我反倒害怕有人進來。我覺得在這種時刻,在這樣陰沉的天氣裏,要有什麽事情來找我的話,也決不會是好事。
兩點鍾敲過了,我稍等了一會兒。唯有那牆上時鍾的單調的滴答聲打破寂靜的氣氛。
隨後我離開了這個房間,由於內心的孤獨和不安,在我看來這個房間裏連最小的物件也都蒙上了一層愁雲。
在隔壁邊的房間裏,我看到拉尼娜扒在她的活計上麵睡著了。聽到門響聲,她驚醒了過來,問我是不是她的女主人回來了。
“不是的。不過,如果她回來了,你就跟她說,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到巴黎去找她了。”
“現在去嗎?”
“是的。”
“可怎麽去呢?馬車也叫不到了。”
“我走著過去。”
“可是下著雨呢。”
“那有什麽關係。”
“太太會回來的,再說即使她不回來,等到天亮以後是讓什麽事耽誤了,至少也來得及呀!您這樣在路上走會被人某害的。”
“不會有危險的,親愛的拉尼娜,明天我們再見。”
這位忠厚的姑娘把我的大衣拿來,披在我的肩上,勸我去叫醒阿爾努大媽,向她打聽能不能弄到一輛馬車。但是我不讓她去叫她,深知這是白費力氣我】而且這樣一折騰所費的時間比我趕一半路的時間還要長。
而且,我想要新鮮空氣和肉體疲憊,因為疲憊可以緩和一下我現在過度緊張的心情。
我帶上安泰街那套公寓的房屋鑰匙。拉尼娜一直送我來到柵欄門口,我向她告辭之後就走了。
起初我一路小跑,因為地上剛被雨水淋濕,泥濘難行,我覺得分外疲勞。這樣跑了半小時之後,渾身濕透了,我不得不停了下來,。我歇了一會兒,又繼續趕路。夜色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我得每時每刻
都怕撞到路旁的樹木,這些樹突兀地呈現在我的眼前,就像一些是向我跑過來巨大的幽靈。
我碰到一二輛運貨馬車,很快就把它們甩到了後麵。
一輛敞篷四輪馬車向布吉瓦爾方向疾馳而來。當這輛馬車在我麵前經過的時候,我心頭突然出現了希望:默戈莉特就坐在裏麵。
我停下來叫到:“默戈莉特!默戈莉特!”
但是沒有人回答我,馬車依然繼續趕路。我看著它漸漸遠去,我接著往前走。
我走了兩小時才到達星形廣場[ 在凱旋門周邊的廣場。]的柵欄處。
看到巴黎時我又全身有了力量,我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長長的林蔭道奔跑了下去。那天晚上,路上連個行人都沒有,仿佛在一個死去的城市裏散步。
天漸漸亮了。
我剛抵達安泰街的時,這座大城市已經在蠕蠕而動,即蘇醒了。當我來到默戈莉特那座住宅的麵前時,聖羅克教堂的大鍾正敲響五點鍾。
我把我的名字告訴看門人,他以前拿過我至少有二十法郎的金幣,並且知道我有權在清早五點鍾到達戈蒂埃小姐家裏。所以我順利地就進去了。
我原本可以問他,默戈莉特是不是在家,但是他很可能會告訴我一個否定的答案,所以我情願再疑惑兩分鍾,因為在猜疑的時候總還是存在一線希望。
在猜疑的時候總還是存在一線。
可是什麽聲音也沒有,靜得似乎跟鄉下一樣。我推開門進去,所有的窗簾都掩得嚴嚴實實的。
我把餐室的窗簾拉開,一抹淡淡的亮光射了進來。我飛快地奔向大床,床是空的。
我把門一扇一扇地打開,仔細查看了所有的房間。
一個人也沒有,我幾乎要發瘋了。
我來到梳妝室,打開窗戶,連聲的喊了好多次聲甫麗苔絲,但是托維奴瓦太太的窗子卻一直緊閉著。
於是我來到樓下去問看門的人,我問他:“戈蒂埃小姐白天是不是來過這?”
“來過,”這個人告訴我說,“和托維奴瓦太太一起來的。”
“她沒有留下一些話給我?”
“沒有。”
“你知道她們後來幹什麽去了嗎?”
“她們坐馬車走了。”
“什麽樣的馬車?”
“一輛華麗的雙座四輪轎式的私人馬車。”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按響隔壁房子的門鈴。“您要找哪一位,先生?”看門人打開後問我。
“我要找托維奴瓦太太。”
“她還沒有回來。”
“你肯定嗎?”
“是的,先生。這兒還有一封信,是昨晚剛剛送過來的,我還沒有交給她呢。”
門房手持一封信讓我看,我情不自禁朝那封信描了一眼。我一眼就辨出是默戈莉特的字跡。
我接過信來,信封上寫道:
“麻煩請托維奴瓦太太交給狄沃爾先生。”
“這封信是寫給我的,”我告訴看門人說,我把信封上的名字指給他看。
“您就是狄沃爾先生嗎?”這個人問道。
“是的。”
“啊!我辮認識您,您經常去托維奴瓦太太家裏。”
一到街上,我就急著拆開了這封信。
即使天塌下來,也不會比讀到這封信更使我覺得驚恐的了。
“在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奧爾馬,我已是別的男人的情婦了。也就是說,我們之間一切都完了。
回到您父親的身旁去吧,我親愛的朋友,再去看看您的妹妹吧,她是一個純潔善良的姑娘,她不懂得我們這些人的苦難。在她身邊,您會很快忘掉那個被稱為默戈莉特·戈迪爾的妓女讓您受到的痛苦。她曾經一度享受過您的愛情,她一生中僅有的幸福日子就是您帶給她的,現在她希望她的生命早點結束。”
當我念到最後一句話時,我覺得我快要發瘋了。
有一忽兒我真怕要倒在街上了。我眼前一片雲霧,熱血在我的太陽穴裏突突地跳動。
後來稍許清醒了一些,向四周望了望,看到別人並不關心我的不幸遭遇,而他們還是繼續自己的生活,我真奇怪透了。
我確實不夠堅強,我一個人可承受不了瑪格麗特給我的打擊。
於是我想到我父親正與我在同一座城市裏,十分鍾後我就可以回到他身邊,而且他會分擔我的痛苦,不管這種痛苦的原因是什麽。
我發瘋似的向前奔跑,一直到來到巴黎飯店。看見父親的房門上掛著鑰匙,我開門走了進去。
他正在看書。
看到出現在他麵前,他並不怎麽吃驚,仿佛正在等著我。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一頭撲到他懷裏,把默戈莉特的信拿給他看。聽任自己跌倒在他的床前,我熱淚縱橫地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