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
元淩子閉關後, 無蕭自願領了誡罰,關在了逼仄的小黑屋裏。這裏處於天山的山巔之處,整個屋子嵌在石頭堆裏, 隻有一處容納一人的小門,打開窗戶便是萬丈深淵, 除非有人給你開鎖, 否則一步都出不去,多用於懲罰平時犯了重罪的弟子們。
等到關了三天之後, 有一個人去見了他。
來人並不是從唯一的小門進來的,而是打開了懸崖之上的窗戶,蹲在窗前打量著他,這樣絕頂的輕功, 除了歐陽風還能有誰。
“怎麽是你?”無蕭不悅。
看著平時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被關在這狗洞似的地方, 歐陽風差點不厚道的笑了出來,“怎麽, 不歡迎我啊?”
“不需要, 沒事就快點滾。”他並不把他的好心放在眼裏,這人從小捉弄他慣了,這次多半是幸災樂禍看熱鬧來了。
歐陽風嘖嘖兩聲, “我好歹是你的師兄, 怕你在這裏憋壞了,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可真是傷我的心呢。”
無蕭打斷他,冷冷道,“你有什麽事?快說。”
“好吧, 還是你最了解我,”歐陽風笑了一聲, “我要走了。”
“你要走?你要出山?”無蕭吃驚。
“對,我要離開了,小無蕭,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打敗我嗎?看來現在是沒這個機會了。”
“不要叫我小無蕭。”
歐陽風郎朗大笑,“你小時候,還是我抱著你進山的呢。從小到大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該叫我一聲哥哥才是。”
“我才不叫你,總有一天我會打敗你,你不能走。”
“我若要走?誰能攔我?”
“你就不怕我說出去?師尊們不會允你的。”
“那又如何?他們關的了我一時,關不住一世,我總是要出去的。”
無蕭不解問,“為什麽?”
“在這裏天天看一樣的景,見一樣的人,有什麽生趣?”歐陽風道,“我還有別的事要去做。”
出山便是叛教,會被拂天派剔除門派、追殺一世,無蕭雖然在天山頑劣不羈,但終歸沒什麽別的心思,要不是聽他這麽一說,他壓根沒想到還有出山這一條路。他最大的目標就是打敗他,而如今他卻要離開了。
“我要成為天下的天下第一,”歐陽風道,“外麵的世界,有最好的酒,最美的姑娘,最厲害的江湖,如果不能入世、見眾生,那這一生,豈不是白活了?你這樣從小就待在這裏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無蕭心中震撼,半晌道,“你真的想好了嗎?”
“小無蕭,我從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我都是一樣的人。”他是滅國的遺孤,而他是人世的棄嬰,他們屬於這個地方,但不會永遠屬於,任何地方都不會給他們長久的歸屬感,除了他們自己的心。
他笑著離去,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小無蕭,好好努力,我會在外麵等著你,等你打敗我的那一天。”
歐陽風就這麽走了,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等到無蕭從小黑屋出去後,果然鋪天蓋地的流言就囂塵至上,同門紛紛詬病歐陽風是何等乖張,平日就仗著身手無法無天,早知他就是一頭養不熟的狼種種。
他沒有將歐陽風最後一夜的行蹤告訴任何人,但是那一夜他對他所說的話,卻深深的記在了他的腦海裏。
幾年之內,無蕭愈加的勤奮刻苦,內外兼修,歐陽風一走,他如願成為了教中第一,但是他已經並不為此感到高興了,他知道還有一個比他更強的人在外麵,他說他會等著他,等著他來打敗他。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都會不自覺地想起他,想他在外麵過得如何,不禁也好奇起他所說的那個世界。
這幾年,他也記住了元淩子的教誨,不再那麽張揚跋扈,遇事能忍則忍,但反而好像適得其反。師尊們的器重,同門們的青眼,愈加讓一幹人等嫉恨不已,自從得罪了皎月後,他更是被三師尊視為眼中釘,皎月處處刁難他、苛責他,她的一眾追求者也紛紛附庸,更是盼不得他早日升天,其中最甚者便是杜檢。
杜檢是掌門的侄子,為人狂傲囂張,天資甚為平庸,本不該進入拂天派,全靠掌門這層關係才進來的。他自小便嫉恨無蕭,處處拉幫結派針對他,更是親眼目睹了他拒絕皎月的全過程,更是對他恨之入骨。如今見元淩子閉關、歐陽風出走,他越來越有恃無恐,非但不知收斂,反而愈演愈烈,將所有的汙水髒水往他身上潑。
無蕭為人一向孤高自傲,懶得與人爭辯,不知不覺間便更加坐實了這些言論,兩人一個孤傲,一個陰險,關係愈加水火不容。
皎月自從無蕭軟硬不吃後,對他由愛生恨,和杜檢走得愈來愈近,“杜師兄,無蕭那時那樣當眾侮辱我,讓我下不來台,你可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訓教訓他。”
杜檢冷笑道,“一個沒爹沒娘的野種,要不是我們拂天收留他,他現在不知道早在哪裏做孤魂野鬼了,我定會給他顏色瞧瞧。”
無蕭修煉歸來,便看見皎月站在樹前等他。
“你來幹什麽?”他那一事之後就明白皎月的品性,對她自然是沒什麽好臉色。
“無蕭師兄,我來看看你,”皎月對他甜甜一笑,並不把他的冷言冷語放在眼裏,“今日我正好也在這附近修煉,我們一起下山吧。”
他並不想和她走得太近,便徑直走在了前麵,沒想到後麵卻突然哎喲了一聲,“我的簪子!我的簪子不見了!”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簪子,一定是掉在了這附近,無蕭哥哥,你幫我找一找好不好?”
他站在原地猶豫,皎月委屈地哭了起來,看起來頗為可憐,“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的念想,無蕭哥哥,就當是我求你,和我一起找一找好不好?”
他無法,隻得在附近尋找起來,周圍全是密林,不遠處便是教中禁地,據說裏麵關著凶猛的異獸。
天色越來越暗,他遍尋了一遍,也沒有發現簪子的蹤影,回頭又不見了皎月,正在納悶之際,發現自己已經步入了密林禁地。杜檢正在那裏等著他。
等到他逼走杜檢,看著倒在地上的龐然大物時,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皎月騙了他,將他一步步引到了禁地,然後讓他與杜檢交手,然後不得已下殺了師尊的愛獸狻猊獸。
因為這件事,三師尊勃然大怒,他被掌刑三十鞭,關了三個月的禁閉。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從小便要害我?”小黑屋中,無蕭冷冷看向探望他的杜檢,他不明白他對他從始至終的惡意。
“我就是看不上你,我就是看不慣你那一副眼高於頂的樣子,你以為自己是誰?”他得不到的東西,他卻對它棄如敝履,“憑什麽皎月單單對你念念不忘,我哪一點不比你端正有方,一個沒爹疼沒娘養的賤種,就你?也配!”
“你再說一遍。”無蕭平靜看他,眼神卻越來越冷。
“怎麽,我是掌門的侄子,我還罵不得你嗎?”杜檢絲毫不懼,他從小便是橫行霸道慣了的,欺負同門都是家常便飯,自然是不怕他的威脅,“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啊,你敢嗎?”
無蕭笑了笑,緩緩道,“杜檢,你別被我抓到把柄了,否則,我讓你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警告。”
三年一度的密林試煉來了,這是一場殘酷的試煉,能通過這場生死考驗的,都將會是拂天派新一代的佼佼者,而誰先拔得頭籌,誰就會是拂天派最為出色的弟子,有著和師尊們下山曆練的機會。
下山,這兩個字在無蕭心裏不知打了多少轉,如今這樣的機會擺在眼前,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密林裏瘴氣重生,時不時有異獸出沒,還有數不清的暗器,稍有不慎便會死在這裏,他一路輕車熟路,杜檢則是緊緊跟在他後麵,形影不離。
他心中冷笑,隻當身後沒有這個人,忽然閃身,幾枚飛刀堪堪擦過他剛才停留的樹幹。
“杜檢,你要幹什麽?”
杜檢冷笑,“沒什麽,我隻是提醒你一句,在這裏,一定要當心點才好。”
無蕭低頭往地麵一看,盡是些同門的屍首,有的是被毒蟲毒死的,有的是被妖獸咬死了,每次死在密林的人都數不勝數,他很清楚杜檢為什麽要這麽做,這裏是唯一丟了性命也不追究的地方,便是死在了這裏,都沒有人會來詰問,他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的。
“想殺我?你還不能夠。”
突然地麵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幾個小師弟圍在一起,嚇得臉色青白,手中的劍都拿不穩了,有野獸正在步步緊逼著。
他本想離去不去管此事,但心一軟,還是越下了樹幹,護在他們身後,“你們先走,我來對付它。”
野獸雖凶猛龐大,但並不靈活,片刻之後便被無蕭斬於劍下,野獸轟然倒塌,他轉過頭,卻看見剛才那幾個小師弟臉色一僵,幾人均是直挺挺倒下了,胸口都插著幾枚飛刀。
樹上的杜檢還未離去,在冷冷的看他。
無蕭麵色一駭,“杜檢!你!”
“無蕭殺人了!無蕭殺人了!”杜檢突然變了臉色,驚慌失措道,有幾人循聲落在他身邊,都看見無蕭持著一把染血的劍,身邊倒著幾個了無生息的同門,“無蕭!你幹了什麽!”
無蕭冷眼看著杜檢,“杜檢,你好算計。”
“無蕭!你謀害同門,我們要告訴師尊!”有幾人義憤填膺道,“無蕭,我知你素日膽大妄為,沒想到你竟然會借著試煉的由頭謀殺同門,你好大的膽子!”
“以血還血,以命抵命,你等著處決吧!”
“人不是我殺的。”無蕭爭辯道,雖然知道這並沒有一點作用。
“萬劍宗裏的狻猊獸你都敢殺,你還有什麽不敢的!”
無蕭抬起頭,看著他們一個個的臉,這些都是和杜檢平日裏廝混的一夥人,他們曾經不斷地非議他的出身、誹謗他的過錯,汙蔑他的種種,從小到大,原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惡意是沒有理由的,他的無視並沒有給他們帶來收斂,反而更是助長了他們的氣焰。
他突然想起了歐陽風離去時的背影,他曾經也受了很多的非議,是不是也是因為如此,才選擇的那般毫無留戀的離去?
“要不是我們拂天收留他,他現在不知道早在哪裏做孤魂野鬼了!還真當是自己天下第一呢!頑劣不堪,目中無人,一個沒爹沒娘管的野種,果然是卑鄙無恥,竟然借著這個理由謀害同門。”
“和歐陽風真是蛇鼠一窩,元淩子真是教了兩個禍害出來。”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無蕭眼角漸漸發紅,他不在乎別人議論他的出身,但不允許他們詆毀他的師父。
“我說你又如何!”
他輕嗬一聲,“你們真的以為我不敢動手嗎?”
“你還想反了天不成,我就是仗著你不敢動我,你來啊!動手啊!”
那一天,無蕭成功的完成了密林試煉,也成為了他在天山呆的最後一天。當他浴血提著劍出來時,仿佛眼中的天空都已經變得一片猩紅。
在那一刻,他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他一遍遍的大笑著,笑的荒蕪而又淒厲,原來肆意收割生命的感覺,是這樣的舒爽,他隻恨沒有早點貶棄掉這些宗門教規,為了這些心中大義讓自己生生背負了十五年的謾罵和冷眼。
隻為了這一刻,他亦是放棄了任何的抵抗,甘願被師尊們伏誅,當他被架在天台上的行刑場時,閉關的元淩子卻強行衝了禁錮,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師父……你來了。”他看著他,卻不知道此刻應該說些什麽。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子是應該入天堂還是下地獄,希望師父以後能夠多給自己燒點紙錢。
元淩子看著他,冷冷道,“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的徒弟,本門已寬宥你多次,你卻屢教不改,今日更是惹下殺害同門之罪,拂天派是留不得你了。”
昔日最為敬重的師父,此刻的臉上盡是一片肅穆與失望之色,“就當我從來沒有你這個弟子,你走吧!以後是生是死,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在無蕭被放下刑架,趕出天山之後,元淩子跪在原地,緩緩道,“我會替他承受一切責罰,今後,我會卸去師尊一位,麵壁懺悔,此生永不再踏出軒轅閣半步。”而這些,對於無蕭來說都是後話了。
無蕭被拂天趕了出來,徹底打回了原形,在江湖中過的放縱不羈,有了拂天派棄徒這一名聲,江湖中無數的高手更是對他聞風而來,那幾年,他枕戈待旦,刀尖求生,連一處安穩的落腳點都沒有,卻感到了身與心的自由。
這一生,他發誓要為了自己而活,不必在乎什麽名聲,也不必遵守什麽戒律,隨心而為,做一個自在不羈的江湖客。
他見識到了歐陽風口中的江湖,嚐過了最好的酒,見過了才子佳人,也閱盡了最好的景致,卻並沒有感到有什麽值得回味的,但是有一個目標始終未變,那就是找到他,再親手打敗他。
終於在兩年之後,他接了一個賞金任務,與他擦身而過,一路追逐他至清明穀。
“果然,我說的沒錯,你終會過來的。”歐陽風看著他,笑道。
“我說話算話,我說過會打敗你。”
兩人在清明穀雷霆萬鈞地交戰起來,可惜,無蕭仍是略失一籌,他自知再無生路,卻沒想到被他一路逼至懸崖峭壁之間,竟然找到了一處生門。
“我等你打敗我。”歐陽風沒有給他致命一擊,看著他墜落萬丈深淵。
他自知命數將盡,迷迷糊糊跌落至一處山穀,他在墜落中想到了自己這短暫的一生,荒誕潦草,盡是荒蕪,短短十七年,竟無一處可流連。
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他還不是很想死。
不知天山裏的師父現在如何了。
他無數日夜恨他拋棄了他,但也感激他救了他一命,他懂得的,他一直都懂得的。他冒了天下之大不韙,並不是想看到他年紀輕輕便死在了這裏,他該親自對他說一聲對不起,他引以為豪的兩個徒弟,都讓他失望了。
他徘徊在地獄的邊緣,卻看到了一雙手,黑暗中裂開了一道口子,一束光芒照了進來,一雙手柔柔地握住了他,虛無陰暗的空間裏,隻有它是有實體的,那雙手動作輕緩,步步溫存,在慢慢,一下一下牽起了他,讓他不能再踏進無盡的沼澤半步。
力量像火烤下的水一樣在點點流失,遊離於半夢半醒之中,貪戀那雙手的溫暖,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被切割,骨骼被碾碎,血液都要流盡了,慢慢地,又有一股新鮮的靈魂湧了進來,讓他緩緩地睜開了眼。
“你醒了。”一雙極黑的眼睛,一張極美的容顏。
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十七年中最美麗的景致。
他在想,歐陽風果然是沒有騙他的,人間,突然變得有意思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