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禍根
那天大早,有玉離開河村的時候,路上沒有遇到一個人。燈花鬆了一口氣。她並不知道,有玉在在半路上會遇到北鬥。
夏天的早晨空氣涼爽,山路上的絲茅草凝著露珠,像觀音娘娘手裏的拂塵,不斷向有玉的臉龐、手臂、腳板灑來聖水。從嶺子腦挑著豬肉出來,李屠戶就匆匆消失在村外了。
有玉來到元田河與梅江的交匯處,看到初冬時節水落石出,水淺可以過河,就跟有銀說,我們從進蛇逕去吧,從江口寺邊經過,這樣不容易被人發現。有銀說,進蛇逕可以,但我們不能從江口寺前過,北鬥在那裏,我們要繞到蛇逕的後山裏經過。
快到蛇逕的後山,有銀又緊張起來,嘴裏喃喃說道,菩薩保佑,別撞見了何北鬥。
有玉奇怪地問,北鬥?我們村子裏的人?他一個懶人能起得這麽早?
有銀說,這個人懶,但這個人也饞,聽到殺豬的聲音,大早就會起來!回來時我就在前麵的木橋撞見了他,估計就是進村打探誰家殺豬沒有,我擔心昨晚殺豬的叫聲被他聽到了。
有玉說,他一個寺廟裏的人,也想吃豬肉?
不什麽不可能,酒肉穿腸過,佛主心頭坐,這個人進寺廟就是為了逍遙過日子,你以為他真是想出家修行嗎?
兩人正說著,有銀低聲說,哥,你停下,停下來,前麵有人!
兩人趕緊閃進了樹林裏,躲在灌木叢裏。卻是一個趕早集抄近路的人,挑著一擔蔬菜,急匆匆走過,扁擔吱吱呀呀地響著,在山林裏回**。兩人鬆了口氣。有玉說,今天是白鷺鎮圩日,上圩的人早,我們得趕緊走。
轉一個路口,木橋就到了。鳥兒在榨樹上啄食著果子,樹下正是昨天北鬥洗手的地方,溪流清澈見底,上麵飄著一些落葉。兩人急匆匆地過了木橋,就要轉到江邊的山路上。
忽然後麵有人在喊,賣肉的老哥別急著走,給我勻著豬肉。有銀回頭一看,心裏一沉。尖嘴猴腮的臉,正是北鬥。有銀讓有玉停下來,說,我們親戚家正等著豬肉辦喜事呢,你上圩裏去買吧!
北鬥說,你急慌慌地幹什麽,我付錢給你還不成?有玉說,北鬥,你是佛門中人,怎麽可以吃獵肉呢,會觸犯神佛的!北鬥說,哎呀,有玉兄弟也在呀,有意思,有意思,你不是蘇維埃的幹部嗎?怎麽也可以跟著有銀去白區?
胡說,我這是去盆村走親戚!
走親戚?以前我可沒聽說你們家有親戚在盆村的,有銀,昨天你可沒說走親戚的事,隻是說回到老家的寺廟上上香吧。
上了香就不可以走親戚嗎?
可以,可以,就像我在佛堂裏做事,也一樣想吃豬肉。
你別油嘴滑舌了,你到底想怎麽樣?
你們別著急,我今兒就想你勻著豬肉給我,我懶得上集裏去賣,趕著新鮮,你是蘇維埃幹部,還不知道豬肉宰殺和銷售的政策嗎?遇上一趟不容易,我們鄉裏鄉親的,你就是挑到白區去,我也不會說什麽,隻要你留下一塊肉!北鬥把話挑得越來越明。
你休想,我就想挑豬肉去白區,你管得著嗎?
我管不著,但政府管得著。北鬥的口氣硬了起來。
有玉朝有銀使了使眼色,說,北鬥,你可不能亂說,我這真是親戚家的呢,那邊買頭豬不容易,但親戚辦婚禮做喜事沒豬肉又不行。這樣吧,你要多少你說,給你就是!
北鬥說,還是幹部的覺悟高。他走到擔子前,撥了撥兩扇豬肉,說,就這塊五花肉,加上這塊後腿邊的!有銀說,你可是眼尖呀,好的都挑了去,這可是最好賣價錢的。
哎呀呀,有銀老哥,你別舍不得,你們挑走大的,我留下點小的,對了,我下次再來時,到寺裏拿錢吧,我錢沒帶在身上。
有銀說,不行,要挑好的肉,還想不給錢,不行!沒說不給,就是下次給嘛。何北鬥,二流子,你別得寸進尺,別以為我們怕你,我到小鎮上說出你吃豬肉的事,看你今後還有誰來上香!
有玉看著兩人嗆上了,拖延著走路時間,心裏著急起來,說,有銀,給他吧,都是河村的人,就請了回客嘛!說著把豬肉割了下來,遞了過去。
北鬥提著豬肉,樂悠悠地踏上木板橋,朝寺裏走去。有銀看著他的得意勁,氣得火冒三丈,追前去把豬肉搶了過來,說,今天我就不給你,看你想翻天了不成,走,我們不理他,我們不怕他!
北鬥沒想到有銀有這決心,冷笑著說,我們走著瞧,你這個小氣鬼!
有銀把豬肉丟回擔子,催著有玉上路。有玉說,既然割下來了,不要再鬥氣,給他吧!有銀說,這兩塊肉在黃石能賣多少錢呀,才不給他,看他怎麽樣,如果他敢亂說我到時收拾他!
有銀催著有玉起步,匆匆走過蛇逕的後山。有玉換肩時,回頭看了一眼,北鬥站在路上愣愣地站著,看著空空的雙手,又看著遠去的豬肉挑子,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有玉從這冷笑裏看到一絲不祥的預兆。
有銀說,快走吧,我們趕路呢,這偷雞摸狗的東西,你理他幹什麽?
有玉說,你真不能這麽對待這個同村的鄉親,如果到時去區蘇維埃亂說一通,等著我的不知道是什麽!
有銀說,他敢亂說,你就到鎮裏告訴鄉親們,說他吃肉,說他吃不到肉就誣蔑人。鄉親們知道一個管廟的吃肉,還不會把趕出廟去?!
有玉說,這樣弄僵總是不好的,他對寺廟神佛忠不忠誠是他的事,我們不必跟他計較,你是太計較你這點豬肉了!
有銀毫不在乎地說,有什麽錯啊,這豬肉在白區就值多少銅板啊!
去往黃石要經過一片茫茫群山。無數的山坳,連綿的山巒,像上天布置的迷魂陣,有銀卻一點兒不會迷失方向。他專門挑選人少的路徑,盡量避開人眼,這樣緊走了一個時辰,有銀就是空著手已走得大口喘氣,更別說有玉挑著擔子,累得大汗淋漓。
緊走慢走,走了兩個時辰,眼看就要到黃石小鎮了,有銀卻叫有玉挑著擔子拐進了附近一個村落,找到了一個叫劉屠戶的家裏。劉屠戶笑眯眯地迎接著,說,有銀,看你文文弱弱的,沒想到你真的敢到紅區去,有膽量!
劉屠戶拿出了一杆大稈,一頭鉤了籮筐,叫有玉掂起來腳尖挑起鉤圈稱量,另一頭如是重複,核實了有銀報告的數量。他轉身就從屋裏拿出一包光洋,交給有銀,說,以後多多合作,我一定不會將這件事告訴郭屠戶的。
有銀收了光洋,用手伸進布袋捏著摸著數了數,一邊放到耳邊吹了吹,說,沒錯,正是說定的六十塊光洋。有銀拿著包裹,別在身上的夾襖裏,拉著有玉就往黃石小鎮走去。
有玉說,你不是收了郭屠戶的錢嗎?回去怎麽跟他交差呢?
有銀說,你再幫我一個忙,就可以!說罷拿起一塊石頭,朝有玉頭上狠狠砸了過來,有玉哎喲一聲丟了空籮筐,蹲在地上,雙手捂著頭臉,鮮血從指縫裏流了出來。他從地頭抓了一把泥土,封在傷口上,又扯了幾張樹葉,捂著額頭痛得差點昏了過去。他指著弟弟有銀說,你真狠心呀,你想過河拆橋、恩將仇報?你拿你的光洋走人就是,我沒想過要分你的!我就這回去!
有銀把有玉扶了起來,說,二哥對不住,你現在還不能走!我不是怕你要分錢財,我們得讓郭屠戶相信,是紅區的人搶了我們的豬肉,否則沒法交差!
有玉弄明白了有銀的苦肉計,就點了點頭,哎喲哎喲地叫著,聲音裏就有一些誇大的成分。有銀裝作費力的樣子,扶著有玉朝黃石小鎮走去,一邊對鄉民說,不好啦,不好啦,那邊的紅軍過來搶東西了,大家趕緊逃吧!有玉氣憤地對弟弟說,你這是散布謠言,紅軍怎麽會搶東西?
有銀壓低聲音說,這是計策,我以後我再跟你解釋!有玉說,我是蘇維埃的幹部,不能讓群眾上當受騙!他正想跟群眾說明情況,有銀把他的嘴捂住了,推了他一把說。
一路上,鄉親們被有銀散布的虛假消息弄得人心惶惶,有人在匆匆奔逃,回到家裏嘭地把門關上。有銀看了心裏暗暗笑著,但有玉心裏卻無比著急!
有銀扶著有玉進了小鎮,找了一家藥館。藥館不再是純中醫了,而是學會了中西兼用,處理傷口簡單易行,不再是草藥敷了紗布裹了。醫生一邊處理著有玉頭上的傷口,用碘酒清洗,敷上一些消炎的藥粉,一邊問,到哪裏這麽不小心,傷得這麽重!
有銀說,到白鷺鎮走親戚,路上遇到搶劫的!醫生看著有玉說,你們也真夠大膽,在這樣的亂世還敢亂走,以後可不要到紅區去了,再等些時間黃石與白鷺一樣了,不就可以自由來往了。醫生一邊說著治心的話,一邊開了一些中草藥,用草紙包了遞給有銀,叮囑說,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對方下手太重,口子很深,出了不少血。
有銀接過草藥,送上一串銅板,扶著有玉出了藥店。來到大街上,卻沒有直接進自己的鋪子,而是來到郭屠家。
進了門,有銀一看到郭屠戶,就跪在地上,掃了自己幾個耳光,淚流滿麵地哭了起來:兄弟呀,當初我不該喝你家的酒,不該壯起膽來說過紅區去,我冒著危險殺了一頭豬,叫了個鄉親半夜起身往黃石走,眼看就要回到黃石了,不料紅區的蘇維埃幹部接到告密,說是有人私賣豬肉到白區,一路追了過來,硬是把我們打傷了,把東西搶走了!我對不起你啊!
郭屠愣愣地看著有銀,半信半疑。有銀用眼光的餘光瞄了下郭屠,又嚷叫起來,說,我們眼看就要被抓回紅區,幸虧找了機會逃走了,才保住一條小命!兄弟呀,我這鄉親都受重傷了,你說這生意弄成這樣,我怎麽向你交差呢!你那五十塊光洋我怎麽還得起呀,你幹脆把我捆了送到國軍那裏,說是我通匪去了紅區吧!
郭屠扶起有銀,聽得雲裏霧裏,最後才弄明白是去紅區販豬肉的生意黃了。他看了看有玉頭上的紗布滲出了鮮血,手臂還用紗布吊著,拍了拍有銀的肩膀說,兄弟別哭了,算我們倒黴,沒有把這項生意做成!你扶著鄉親回去吧,養好傷再讓他回老家去,這事就不要在外麵聲張了,就說是土匪搶劫!
有銀抹了抹眼淚,對郭屠戶說,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合作吧,下次我一定當心點!說完,扶著有玉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