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之燈

第34章 壯丁

與擴紅的思想煸動不同,抓丁仿佛是國軍和鄉民之間展開的一場遊戲,既有軍事化的嚴酷,又有戲曲化的民間詼諧,它鍛煉了雙方的智慧,為鄉村培養了一批遊擊戰爭的能手,如果這批人能夠上戰場的話。

撿狗對有銀說,國軍怎麽能夠不吃敗仗呢,抓去當兵的都是一些草包,機智勇敢的都像梅江裏的魚,警惕,瞬息之間就會逃得無影無蹤。

由於撿狗的屢屢逃脫,國軍采取了更嚴密的計劃,為抓捕物色了內線。梅江邊,剃頭匠是一個不起眼的角色,但卻頗熟悉村情。梅江人家男人自小開始“紮腦”,也就是常年固定匠人剃頭,剃頭匠會每月進村一次,報酬年終結算,或是錢幣,或是糧穀。

為河村“紮腦”的匠人叫光捕。深冬的一天,光捕突然進村來了,看到撿狗打起招呼,撿狗,好久不見你在壯丁村裏了,什麽時候回來的。撿狗突然想到,這天並不是剃頭的日子。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說,剛回來。光捕說,撿狗,把你的火籠遞過來,借炭火點一下煙。

撿狗看了看光捕,立即發現一種陰謀的氣息在臉部肌肉上滾動。撿狗把火籠放在地上,對光捕說,給,你自己過去點吧。光捕不向火籠走去,卻向撿狗走來,說,你這撿狗,怎麽這麽沒禮數!突然伸手想扯住撿狗的衣服。撿狗早有防備,靈敏地閃開,立即往梅江邊跑去。

光捕在後頭大喊,你跑什麽,你回來!躲在村邊的國軍聽到光捕的喊叫,立即從柴草堆邊跑出來,往江邊追趕。

撿狗有兩件時刻不離身的寶,一是汗巾,一是刀,撿狗當時一邊跑一邊衝江邊發呆的青年說,快跑呀,抓丁的來啦!但那個草包愣愣地不知道什麽回事。

撿狗顧不上他,衝到江邊把竹排的纜繩一刀砍斷,把柴刀係在腰間汗巾上,拿起竹篙往江岸輕輕一點,就往對岸劃去了。竹筏到了江中就安全了,回頭看去,那個草包已被抓住,哇啦哇啦地哭著。

在撿狗哈哈大笑的講述中,有銀看到了大哥有財昔日的風采。說實話,他有過一絲猶豫。事情有著驚人的相似,他想到了那次叫有玉幫挑豬肉的事,就是在這蓼溪碼頭上提出來的。那次讓有玉把性命丟了,如果這次私販煙土讓國民政府抓住,與抓住壯丁一樣,結果的嚴重是可以想象的。

有銀問,聽說有玉槍決的時候,就在這碼頭?你到現場看了嗎?

撿狗的臉色變得陰暗了下來,說,先押到了這蓼溪碼頭,遠仁宣讀的判斷書,但後來又押了回去,和一大批人同時在對岸處決的,當時我不在場,我上山打柴回來,才知道姆媽去了現場,救回來一個孩子。

有銀奇怪地問,一個孩子?

撿狗說,是的,一個孩子,才三歲,聽說是橫背人,打成了地主,一家四口要抓了起來,和有玉同時處決。姆媽抱回來後,就藏在房間裏,半年後才敢出來透透氣。那段時間,我和弟弟既高興又擔憂,高興的是有個小弟弟,擔憂的是蘇維埃會來,把我們全家打成反革命!

有銀說,後來呢?這孩子現在哪裏了?

撿狗說,大概是一年後,這孩子的伯伯從南昌回來了,到我們村子裏找孩子,我姆媽舍不得孩,這孩子帶了一年了,跟我們都親,但這孩子的伯伯回來,當上了聯保主任、區長,管著這梅江,哪能不讓孩子回到自己家族中去呢?隻是這孩子已經是個孤兒了,沒有母親沒有父親,姆媽留下來,但沒得到允許。

有銀聽了,歎息說,你姆媽真是個仁義之人,我沒想到她一個小腳女人,竟然比男人還勇敢,哪種情況下,誰還敢從犯人堆裏救人哪!

撿狗說,我也覺得姆媽真了不起!可能是她受的苦太多了,就什麽都不怕了,她也時常教我們遇到事不用怕,越怕事越有事,所以這些年抓壯丁,我一點兒都不怕,倒是姆媽時常擔心,一個人在家提心吊膽。

有銀聽了,點了點頭。他沉默了很久,對撿狗說,你姆媽有沒有說起過我呢?撿狗說,說起過,說三兄弟隻剩下一個人了,如果找到了有銀叔叔,叫你回家裏娶親成親,建房安家,外頭掙再多錢終究是一根草,家裏才有根基。

就這些?沒說其他的了?說了,說有玉就是和你一起挑豬肉惹的事,以後遇到你,叫你一定做生意要謹慎一些,不要太冒險。沒有責怪我帶上了有玉叔嗎?沒有。有銀心裏有了一絲溫暖的寬慰,知道燈花是一個大度的人。

他又問,你姆媽好嗎?你弟弟書聲呢?撿狗說,書聲去黃石念書了,我還叫他到黃石找你呢,難怪來信說沒找到,原來你也是四處避難了。

有銀說,書聲在黃石念書?我怎麽沒遇上呢?也怪我一心在生意上了。

撿狗說,姆媽也叫他別找你,你生意上忙。姆媽身體還行,就是成天擔心我們被抓,有時整夜點著油燈睡不著覺,怕我們突然半夜回來要開個門的。

在侄子的講述中,有銀仿佛看到燈花在河村又孤單又擔憂的樣子。亂世之人,風中之巢,燈花是一盞破屋中的燈,搖搖欲熄。

撿狗說,為了省洋油,姆媽還把燈芯改為了燈草,就著幽暗的燈光補衣納鞋,眼睛越來越不好使了。那年中秋過節我們剛吃過飯,就聽到村外狗叫,我和書聲逃到後山在墓地裏睡到天亮,回家時看到姆媽還沒有吹熄燈火,卻伏在桌子前睡著了。

有銀說,你媽不容易,你要好好掙錢,讓姆媽生活得好一點哈。

撿狗說同,要是不抓丁,我就能好好種地做工,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但眼前東奔西跑,餓不著自己,給家裏的錢還是不多,你看我們就一直住在幾間破舊的土屋裏呢!

有銀說,眼前有一宗好生意,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一起來。有銀最終還是把販煙土的想法告訴了撿狗。

撿狗說,私運煙土可是政府明令禁止的啊!

有銀說,我已經做過幾次,沒事!

撿狗說,自從有玉叔叔出事後,姆媽一直告誡我們不能去做違反政府條令的事。她總是對我說,你父親走得早,我一雙小腳把你養大不容易,就指望你將來養我了,一定要規規矩矩做人哈!

有銀說,如今是亂世,不冒險你那能生存?就像今天白天的事,你還不是冒險出來攬活,差點被抓丁了!跟著我,總是更安全些吧。

撿狗說,那也是為生活所逼,實在沒辦法啊!原來,我們河村是姓陳的人當保長,那時大家挺安全的。可能是姆媽救了陳家人的緣故,他每次到鄉公所開會後沿河回家,都會一路為我們放口風,說晚上安排了抓丁,叫大家不要睡在家裏,後來換了個保長可就一心想壯丁財,多抓一個壯丁贖回就是五十個光洋,你說他還不賣命?!我隻好離家出走。

有銀說,你就做我的挑夫,如果生意成功,你就出一部分本錢,當我們是合夥做生意;如果出事了,你就說隻是挑夫,並不知道擔子的東西,貨物是我的,這樣行吧?!

撿狗想了想說,好吧!我晚上回去跟母親說一聲,省得讓他擔心。有銀說,你說了,她更加擔心,何況你白天逃脫了,說不定晚上就有國軍在我們村子裏等著你呢!

敦煌說,孩子避亂在外,才是燈花是難的時刻,如果孩子在身邊,就是再難也是安慰!現在的人經常抱怨養孩子難,能有舊社會難嗎?如果有點難就不養孩子,那人類就停在舊社會了!

獨依笑著說,舊社會也有不難的人家!薪火也反駁說,當初搞計劃生育,那多人逃避,躲的躲藏的藏,但你卻隻生了我一個,雖說是遵紀守法,但骨子裏是你也不敢挑戰,害怕困難,不是嗎?

敦煌被女兒擊中要害,苦笑了一下。他本想現場教育後輩們,卻發現自己成了反麵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