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之燈

第39章 婚宴

深秋的日子,河村迎來一樁喜事,全村的飯桌和條凳集中在村場上,給燈花家辦酒宴。一年到頭難見葷物的木桌,享受著十二碗全葷的待遇。

參加喜宴的鄉民若是男人,就痛快地喝酒;若是婦人卻謙虛地晃晃筷子,喝著擂茶,吃點米飯,每一碗葷菜早已均分到各人麵前,稍微嚐嚐就打好了包,準備接回家裏讓孩子一飽口福。

撿狗提前接到口信,知道叔叔日子出頭了,不但挽救了煙土,還把東家的女兒娶到了手。他轉道到黃石書院,把書聲也接回來了。

聽到有銀成婚,撿狗別扭了一陣子。但終於緩過氣了,幫著張羅起來。這次有銀顯得很是大方,請來了先生寫禮單,擇吉日。燈花一家子謀劃著婚禮,不時在笑談中講起了這門親事的來頭。

燈花以大嫂和家長的身份,接受了有銀和秀秀的高堂之禮。找小禮,請廚官,安排迎親隊伍,借還桌凳……雖然請來了外公一家人前來幫忙主持,一大堆事還是忙得撿狗團團轉。

有銀從來沒有操持過家務,隻是把錢兩交給燈花說,大方點辦起來,壯壯我們家的聲威!但他又對撿狗交待,銀兩要省著花,日子長著呢!

撿狗笑笑說,知道你心思,我合算著呢。撿狗知道叔叔後來把全部煙土賣到煙館了,掙了大筆錢,不但在黃石重新租了鋪子做生意自己當老板,明裏是以前的小商小販老業務,暗裏卻在梅江的船隊中穿梭,私販煙土。

這頓河村人共同分享的喜宴吃到下午三點多鍾。親朋散去後,撿狗和弟弟書聲忙著善後的有關事宜,把桌凳一一送還各家,把外村的親戚挽留一番,把剩下的飯菜好好歸置,把匠人的工錢一一結算。

沒有人知道撿狗在緊張的忙碌中心裏還警惕著什麽,隻有撿狗心裏有數,白天的喜慶隻是一個表麵的和平,他擔心的事情就在後麵的時段裏。

燈花坐在私廳裏,看著人來人往,特別是看著撿狗當家作主的模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的婚禮,冷清,匆忙,有財雖然有錢卻不能雇花轎,她一路騎著男人的肩背,沒有舉行隆重而又美好的拜堂之禮。

這是一個女人一生的遺憾。看著秀秀送進洞房的時候那沉穩的腳步,讓燈花感到遺憾的又何止是禮節,還有自由行走的雙腳。當然,自己的遺憾更加反襯了家庭的喜慶。

燈花與兩個孩子久別重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盡管忙碌了一天。撿狗住在有玉的房間,書聲回家了,自然和哥哥一起。睡覺前,撿狗打來一盆熱水,把姆媽的小腳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像紡織娘轉著梭子一樣,繞著圈子拉開一層又一層的裹腳布。

燈花的小腳浸泡在熱水中,不多久腳板起了一層白色的死肉,以一把剪刀刨淨,剪除指甲,揉了揉,就取來一根幹燥的布條一層層包裹回去。為姆媽洗腳的程序,雖然由於常年躲避而不時中斷,撿狗動作依然是那麽嫻熟。燈花在兒子的服伺下心滿意足地放鬆了身心,書聲就在燈花的膝前說著外麵的見聞,聊著書院裏的事情。

燈花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兩兄弟回到自己的屋子,由於一天的勞累很快就進入夢鄉。半夜時分,狗叫聲突然打破村子的岑寂,驚醒了沉睡中的人們。

最先支起耳朵的是撿狗,他在狗叫的第一聲就從夢中醒來,並反應過來這是怎麽一回事。一條汗巾往身上一裹他就起身,隨手抄起了枕邊的柴刀,一邊叫醒弟弟。驚慌的弟弟裹上寒衣,跟著哥出了房門,卻不知道往哪裏逃。

撿狗拉著弟弟站在飯廳的黑暗裏,豎著耳朵細聽房屋四麵的敲門聲。

村場的房子棟棟相連,以大廳堂為中心,向兩邊分散,縱是土牆共體,橫有小巷相連。撿狗在黑暗中分辨出了通往屋後的門邊始終無聲,於是拉著弟弟就朝屋後跑。撿狗打開大門的一瞬間,發現了自己中計了。

屋後就是青山的懸坎,兩頭堵著持槍的兵丁。原來是抓捕的國軍故意不敲後門,讓撿狗兄弟自投羅網。

撿狗並不慌張,迅速托起弟弟往懸坎上去,躍上了青山密林,自己卻並不跟上。他揮舞著柴刀向東頭衝去,一邊大聲高呼:殺啊!堵在一頭的兵丁被撿狗的氣勢嚇住了,不由自主閃到一側。

撿狗衝過第一道防線,繼續像瘋子一樣揮舞著柴刀,一路衝殺過去,旋即消失在黑沉沉的青山,像一條魚回到了大海。

不久,身後嘭地響起了一聲槍響。一頭的兵丁追趕過來,卻在山下止步了。一人埋怨說,眼看包圍起來了,怎麽還是讓他跑了,怎麽閃開不堵住呢?一人說,砍殺過來誰還敢攔住,我可不想丟掉這隻胳膊!

在後山,撿狗與弟弟在父親的墓地匯合了。四周草木幽深,這裏是一片遠離塵世的安靜之地,靜得仿佛能聽到逝者的說話聲。

這片梅江的山坳,叫大窩裏。這裏葬著爺爺,葬著最早來到河村的先祖。父親的墓地,就在山坳最高處。這裏林木幽深,但視野開闊,對山下的村落和梅江能一覽無餘。有玉被處決之後由燈花作主,與撿狗的父親葬到了一塊。兩個兄弟,如今在地下相伴,對人間置之不理。

是啊,父親讓燈花延續了香火。但這香火像燈花一樣微暗、微弱,是叔叔有玉的臂膀,替兩個孩子擋住了風雨。如今,這個家族的責任,得自己來扛起來了!民國三十三年了,離父親逝世已經近二十年。撿狗想起有玉逝世那年,自己還鬧著要去參加紅軍。如果自己離開,這個家族將會如何,真不敢想象。

撿狗想,現在回想起來,母親顯然是對的。如果不是自己遲幾年出生,當兵還不到年齡,自己也許就跟著村裏的年輕人一道加入了紅軍的隊伍,去了遠方。書聲是個文弱青年,母親和弟弟又如何能相依為命?

撿狗枕著頭,望著天空一閃一閃的星星,想著哪一顆是父親,哪一顆是叔叔——他們倆準是受不了塵世之苦,躲到另一個世界了,提著燈籠在天上遊走,把照顧燈花的任務交給了自己。

驚嚇的弟弟受到哥哥安撫之後又睡了過去。撿狗起身站了起來,細聽山下的動靜,狗吠停息,家裏的燈卻亮著,就像姆媽跳著的心髒,盛滿了親人之間無窮無盡的擔憂。

敦煌每每歎息,如果自己生逢亂世,也許沒有爺爺撿狗的血性與膽略,敢於與當兵的英勇對抗,否則他無法完成家族傳承的使命。他對獨依說,每每讀到莫言的《紅高梁》,就會感歎書中說到的“種的退化”。

而獨依的父親也接過了話題說,他早年對血脈傳承不以為意,但燈花的故事讓他深受觸動。中華文明強調家國情懷,其實是為了民族更好的傳承,而民族的傳承離不開家族的傳承,為此,傳宗接代可謂是每個人先天帶來的使命。在撿狗的年代,活命是使命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