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饑荒
打地基是力氣活,把山坡劈開不是一月兩月的事,而是一年兩年。土方遠遠超過了放磚所需,隻能挑到江邊去。有時土崖塌下一方土,看起來不多,挑起來就是一個上午。累了,飯量自然大增。好在村裏吃食堂,放開肚皮吃。
但好日子很快就到頭。燈花預言的“三日南風狗鑽灶”正在應驗。第二年冬天,燈花開始在牆縫上找不到飯團了。隊長告訴大家,糧食隻能吃到年前,大家必須把褲帶勒緊。
村民不滿地說,地裏不是糧食豐收了嗎,怎麽會沒有糧了呢?遠仁在計工分的會上解釋說,公社讓我們上報畝產超千斤,大隊又幫我們加了水分,我們生產隊裏的糧食大都交國家!眼看倉庫存糧不多了啊!
遠仁歎了一口氣,又說,政府就算是知道我們沒糧食了,但也可能要下派任務,聽說蘇聯人卡我們國家的脖子,國家需要糧食來支援工業!我也很想讓大家吃飽飯,但形勢不樂觀啊!
這年冬天,由於吃不飽飯,又沒有時間去外麵找吃的,撿狗打地基的速度也放慢了。蒜頭的飯糕沒有了。燈花歎氣說,村子裏斷糧是遲早的事,我早就盼著做飯糕的日子結束了,但我不是盼沒糧食,而是散了食堂各家各戶自己升火,再多糧食也經不住折浪費啊!吃食堂那隻能是短時間的光景!世上那有那麽多糧食供這些兔崽子揮霍。
到了春天,蒜頭不再嚷著要飯糕吃了,說,婆婆,我不想上學了,五六裏路那麽遠,走得累,我的腿腳一下子就長粗了,卻沒有力氣,走不動。
燈花知道,這是得上浮腫病了,梅江邊最嚴重的時期到來了。最讓她擔心的還不是蒜頭上學走不動,或者撿狗地基打不動,而是出生不到一年的滿秀。何氏早就沒奶水了,孩子餓得哇哇叫,燈花整晚睡不著,孩子的哭聲像一把刀子,把全家人的睡意全部削去。
雨季包裹著河村的夜晚,沒有人到外頭玩鬧,尋樂。饑餓的河屋村民要麽呆在家裏節約體力,要麽在**輾轉反側思謀問題:明天到哪兒找野菜。屋簷水滴答滴答,也不再像往常一樣成為優美的鄉村音樂,而是不斷挑戰著人們的耐性:鬼天氣,也來捉弄人們了!
何氏怕孩子哭叫吵著大家,就把**塞到滿秀的嘴裏,孩子的嘴巴雖然沒有牙齒,但吮吸的瘋狂把**弄得針刺般難受。加上交匯著內心的痛苦,何氏越來越擔心滿秀過不了春荒。
半夜醒來,蒜頭看到母親在燈前歎氣。姐姐弟弟早早睡了。他們已計劃好明天的覓食活動。
春天的梅兩岸,野菜到處都是。這是大自然的饋贈,是人類最後的保障。有一種水生植物,叫田珠子。藏在水田深處,上麵是一篷細碎的葉片浮在水中,以前這些葉子是豬兒的飼料。孩子們早就發現田珠子的根兒像花生一樣可口,一株一粒。它拔起來非常費時,但孩子們仍然視若金子。
但是,田珠子這種大眾化的野菜,很快吃光了。接著是野芋頭,野茭頭。這兩種土裏的植物,根莖都能吃。接下來,才是酸得讓人牙齒打顫的馬齒莧。蒜頭聽老師講過,這馬齒莧是幫助九顆太陽躲過了後羿的箭簇。是時候了,現在它也來幫助河村的人們躲過大饑荒。
跟馬齒莧一樣難吃的,是水蓊菜。它就像空心菜一樣,碧綠高挺,在水渠裏隨處可見。跟水蓊菜一起吸引孩子們的,還有野孛薺。它們都長在有泉水的溝渠。野孛薺比鄉民種的孛薺小,但是更甜。
就這樣,孩子們在野外挖野菜找吃的,經曆著從水生到陸上,就像人類的繁衍發展順序。他們接著向山坡進發。野紅薯可口,野薯子清澀,而野葛味苦,藤苗老一點的就長出腫胖的瘤子,挖開來可以找到蠶蛹一樣的肉蟲,在火上燒一下,非常香。這東西蒜頭放牛時曾經和童年夥伴們吃過,現在成為搶手貨,但禁不住人多,立即吃得精光。
映山紅可以吃,是蒜頭的發明。那天,他和夥伴們奔走在四月的山頭,試圖尋找可吃的野果子。但山上隻有滿山的映山紅。他們失望了,看著滿山鮮豔的映花朵,再也不覺得它們美麗,倒像是嘲笑。蒜頭鬱悶地站在一株映山紅邊,不由自主扯了一枝花,在鼻子裏嗅了嗅。
映山紅好香。蒜頭想,如果像麵花一樣,可以吃多好。想到“吃”這個詞,“吃”立即變成了動詞,就成了動作。蒜頭不由自主把花塞進了嘴裏,嚼了一口,突然感覺這些花朵酸酸的,不由又嚼了起來,吞了下去。
一個小夥伴看到蒜頭不經意地舉動,說,看,這山花可以吃!大家也跟著吃起了映山紅。很快,夥伴們在山嶺上奔跑起來。那一年,山嶺上的映山紅沒有等到凋謝季節,提前進入了鄉親們的肚子裏。
吃完了映山紅,饑荒還沒有過去。妹妹的哭聲吵得家人整個晚上不能好好睡覺。一個月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身體虛弱的何氏對蒜頭說,我斷奶了,妹妹要吃的,你們去哪裏找找穀米,我們粉碎了塞到她嘴裏,否則妹妹就過不了這個春天。
蒜頭是挖野菜的能手,卻不是找糧食的能手。在村裏就算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一粒穀米。街上有糧食,但買不起,一百斤聽說要上百塊錢,那是一頭牛的價錢啊!家裏自然買不起!更何況,那糧食不是用錢買,而是用糧票。
蒜頭於是想到了叔叔,他在林業公司上班,一個月二十多斤的口糧,雖說饑荒年代減了幾斤,但比家裏好多了。
叔叔書聲回來過幾次,把節省的糧票塞給燈花,說,姆媽,換些糧食吧,你身體弱要多吃一些,別老讓給這些孩子們,這些狼崽子多餓點不要緊,挨些日子就能挺過去!
燈花怎麽節省,家裏還是沒有糧食了。蒜頭來到蓼溪木頭站找到叔叔,說,滿秀快餓死了,你能不能給些糧票?書聲說,剩下的糧票都拿回家裏了,我餓壞了上不了班,家裏就更沒希望了!
蒜頭哭著說,滿秀的聲音越來越小了,過幾天可能就沒氣了。這時,一位叔叔走了過來,掏出一張糧票說,趕緊拿到街上買點糧食吧,救人要緊的!
蒜頭抹了眼淚,顧不上看看這位好心的叔叔,就衝出木頭站朝小鎮的糧站跑去。雖然他力氣虛弱,但這一張糧票就像是他的翅膀,讓他在春風中飛了起來,像一隻蝴蝶,飄到了大街上。
看到蒜頭帶回家的米粒,燈花知道這是救命糧。她趕緊生火做飯,嚼飯喂吃。但是,飯糊馬上從滿秀的嘴裏吐出來。這個餓得虛弱的嬰孩子,對突然到來的糧食並不接納,任憑燈花怎麽嚼細,塞進去又嘔吐出來。
何氏哭著吃,你快吞下去呀,大家都餓著肚子,這是大家給你的救命糧,你快吞下去呀……但是,蒜頭的妹妹仍然吞不下。
燈花歎氣說,饑餓已經把她的身體弄壞了,這糧食救不了她的命了!老天啊,這製造了一個什麽樣的世道啊,竟然讓小小的孩子活不下去,你怎麽不把我的老命先收去呢!
撿狗也對世道大惑不解。他對母親燈花說,以前我相信隻要有力氣,總是會有活路的,如今新社會怎麽還會餓死人呢?人家說旱年出萬,越是災年越會去河邊山上種糧,水上不能種,就種旱糧,怎麽會餓死人呢?你說說,你是不是頭一回遇到!我真是沒用,眼看著女兒活活餓死!
蒜頭的小妹妹,一個叫滿秀的嬰孩,終究在一個春日走了。她就像一隻蝴蝶飛到了山上。何氏哭了幾天幾夜,半夜醒來還叫著妹妹的名字。蒜頭有時恨自己,為什麽不早一點去找叔叔,如果早點妹妹就能把米粉吃下……
廳堂裏一片靜寂。經曆個饑荒的人,比如蒜頭,該感歎的都已經感歎過了。他蒼白的頭發裏,看不出那個年代的痕跡。
獨依和鯤鵬,在電腦上敲打著鍵盤。而她的父親祝虎,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麽。獨依想,梅江邊的饑荒,會成為鯤鵬規劃設計的靈感嗎?“燈花”講述的那些野菜,講述的那些饑餓,會以什麽方式,成為村莊的記憶呢?
獨依知道,人們發明了一種“苦難美學”,那是人類戰勝苦難後歸納出來的一種精神品質。獨依真想和薪火說說,聽完“講古聞”後,一起去識讀野菜。也許鯤鵬會有相同的想法。如果他的設計稿中,能夠再現那道梅江饑荒年代的“野菜盛宴”,那自然算得上是苦難美學了!
當然,真正的苦難是無法共情的!就像沒有婚姻的人,無法體驗婚戀中的悲歡離合。
梅江邊,並沒有專家研究過哪些野菜可以吃,不可以吃。人們不過沿襲代代相傳的知識,而知識的積累就意味著一次饑荒年代的存在。神農嚐百草是過於遙遠的傳說,沒有明確的記載和傳播,並沒有給梅江邊帶來多大的福澤。河村的鄉親們吃過的野菜其實並不到百種,很快就由於菜譜有限而難以為繼。
蒜頭雖然走不動,但還得上學,拔野菜是周末的事。老師布置了作文,《春天來了》。不能隻寫大自然的春天,還要寫社會的春天,比如好人好事,比如時代變化。在饑餓中,蒜頭覺得寫作文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情,因為可以重溫野菜的美味。
春天來了,一叢叢綠色從大地上冒出來了。大自然知道人們的糧食斷了,早早地準備好了食物的寶庫。田珠子藏在水田深處,上麵是一篷細碎的葉片浮在水中,以前這些葉子是豬飼料,梅江的孩子們早就知道其根像花生一樣可口,一株一粒,拔起來非常費時,但孩子們仍然視若金子……
蒜頭流著口水,想一想山上河邊那些吃的東西。他把這些野菜搬到了作文本上,最後有氣無力地把作文交給了老師。
蒜頭的文筆,顯然把老師吸引住了。老師興致盎然地讀了下去。通過文字,梅江邊的野菜第三次被人類享用。老師是公社幹部的家屬,不知道野菜是救命之物,對作文本上的野味充滿向往。
但這種向往很快被另一些文字打破了。蒜頭看到老師緊著眉頭。蒜頭知道老師讀到了妹妹餓死的事情。
老師讀完了,把蒜頭叫到了講台前,說,現在奔向共產主義社會,怎麽能寫餓死人的事情?你這是誇張嗎?如果是大人,就憑你這篇文章,也可以打成反革命分子!
蒜頭說,我寫的是真情實感,我沒有誇張,我們村裏今天春天死了兩個人,最小的是我的妹妹,最老的是一個老奶奶。那老奶奶臨死前還對大家說,要是能吃上一餐飽飯,死了也甘心!
老師聽了,露出驚訝的神情,讓蒜頭回座位去了。下課後,老師把蒜頭叫到辦公室,再次問作文寫的情景是不是真的。蒜頭點點頭。老師的眼圈紅了,從帆布包裏拿出一盒餅幹,遞到蒜頭麵前。在蒜頭的眼裏,老師就是天上的神仙,懂得人間的饑荒。
蒜頭多麽喜歡吃餅幹。但他留下了幾塊,準備帶回到家裏,給婆婆、給弟弟妹妹,給母親一起分享。
回到家裏,蒜頭把餅幹給了燈花,說起了作文的事。奶奶說,怎麽可以這樣寫文章呢,幸虧不是報紙,如果公社知道了,我們家就完蛋了!
聽了燈花的話,蒜頭把餅幹甜蜜丟到了腦後,心裏充滿憂愁。老師就住在公社,當然會被公社知道。蒜頭擔心老師把作文帶到了公社,交給她丈夫後,把自己抓起來,像關父親一樣關到那個小房子裏。他提心掉膽過了一段時間,卻沒有一點事情。
相反,公社派人來到河村,為梅江邊的村子撥來了糧食,雖然數量不多,但救了更多人的命。
敦煌對薪火說,經曆饑荒的人,對糧食的感情是後人無法共情的,你爺爺那一輩人,總是舍不得倒掉剩飯菜,總是把桌麵的飯粒撿起來,年輕人嘲笑他們不講衛生,不懂得那些剩飯菜,在他們眼裏不是殘渣,而是當年的救命糧,他們怎麽敢丟掉呢?!
獨依從書中也知道那個年代,但是第一次聽到野菜救饑荒的事情。她更想知道當時的災情,以及戰勝的辦法。
到了那年夏天,河村的大食堂終於散了,隊裏給每家每戶分了自留地,允許種紅薯蔬菜。河村就在梅江邊,沿河的土地是沙壤,紅薯個頭大,糖粉足,當然蚯蚓也多,表皮總是道道斑痕,洗起來麻煩。鄉親們削淨,粉碎,曬粉。表皮光滑的紅薯,直接用來充饑,幫助梅江人家渡過那幾年饑荒。
有了自留地,撿狗精耕細作,紅薯豐收。打地基的力氣又充足了起來。這一年,河村挖紅薯洗紅薯,弄得手掌上總有層粘乎乎的糖液,洗不掉,刮不盡。撿狗打地基時抓著鋤柄,那粘液把手心擦得癢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