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回家了
此時蕭景清才回過神來,在門口幹站著說很危險,隔牆有耳,萬一有人偷聽呢?
“陳大壯,我們進去說吧。”
三人跟著陳大壯進了院子,陳武直接把大門反鎖上,其他人老幼婦孺麵麵相覷,不敢走得近,更不敢上前詢問,隻是將沈昭容認出來的兩三個大娘在遠處小聲說著什麽,在陳大壯開始說話時,也閉上嘴巴不再說了。
陳大壯走了幾步便再也忍不住繼續同蕭景清講起往事。
沈昭容覺得他的腿應該是剛好,不能長時間騎馬站立,便將他攙扶著把蕭景清按在石凳上坐好,眼神故作威脅不許起身。
“那年,我對入伍當兵心向往之,進了昌平軍年紀還很小,老將軍仁厚偶遇到我,說我骨架還沒長開還是個娃娃,就沒讓我跟著主力部隊上前線,更多是留在後方大營做些雜事,送飯跑腿有時能跟著學些拳腳鍛煉體魄,也正因為如此……”
陳大壯的聲音再次哽咽,仿佛悔恨無比:“也正因為如此,當年昌平軍在邊疆前線遭人陷害,全軍覆沒的時候,我並不在,所以才能保下性命來,才有今日。”
說到最後,他又是涕泗橫流,哭得像是個無助的孩子。
蕭景清聽在耳裏,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昌平軍,陷害,這些都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痕,他活著就是為有朝一日能夠平反。
蕭景清盯著陳大壯,心中原本已經確認的事實卻又重複了一遍:“你是昌平軍舊部?”
“是,小人是!”陳大壯用早已浸濕的衣袖又抹了把臉。
“小人在這山寨之中帶著大家苟活至今,無一日不敢忘老將軍和兄弟們的血海深仇!當年噩耗傳到京中來,朝廷並無多調查便將昌平軍定為叛軍,前線的戰士們在京中的家眷都被連坐,甚至有官職的都被株連九族。我們這些僥幸活下來的不在前線的,都被定為朝廷欽犯,無人來審問,沒抓到的就一紙通緝令,被四處追捕。”
陳大壯的目光投向寨子裏那些默默站立的老幼婦孺:“小人當年僥幸逃離京城,一路隱姓埋名,東躲西藏。後來,在各處陸續遇到了其他逃出來的兄弟,大家不知道能去哪,沒有錢財沒有吃食,不知道能活多久。後來是小人帶著他們,輾轉多地才北上到此蠻荒之地,竟也遇到了不少逃難而來的昌平軍遺屬遺孀。我們在這與世隔絕又凶險的山中偷偷安頓下來,這一躲,就是這麽多年。”
蕭景清順著陳大壯的目光,緩緩掃過沈昭容提起過的整個山寨的布局和那些零散站著不動的村民。
這一次,他看得十分仔細。
這哪裏是什麽山寨村莊?
這分明就是一座和昌平軍布局極為相似的避難所,裏麵藏著多年以來的冤屈。
蕭景清抬手指向那些村民:“他們全部都是昌平軍戰士的遺屬遺孀?”
陳大壯直直跪在了蕭景清麵前,俯身趴在地上磕了個響頭,陳武和沈昭容根本來不及攔住。
“公子,他們都是當年被朝廷汙蔑追殺的昌平軍戰士們的爹娘,妻兒啊!”
陳大壯這句話,這下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個一清二楚,空氣凝固了不過片刻,仿佛某種禁忌被打破了一般,整個村寨壓抑已久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席卷了整個村寨。
那些原本隻是默默站立的村民,也都清楚了蕭景清是何身份,眼下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老者們老淚縱橫,婦人們掩麵哭泣,小娃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被影響得紅了眼眶,撲進祖父祖母或者親娘的懷裏。
不知是誰先開始帶的頭,有幾個膽子大的人開始緩緩向寨門口移動,他們打量著蕭景清,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疑惑,而是變成了某種看到希望的激動。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到蕭景清的不遠處,淚流滿麵道:“是蕭小將軍,是蕭老將軍的二公子啊。老婆子我……我的兒子當年就在老將軍麾下當差啊,他死得好冤!”
“蕭小將軍,我男人是昌平軍的伺侯,他走的時候我們的女兒還未出世啊!”
“蕭公子,我爹爹是夥夫老王頭,他做的飯可好吃了……”
“我哥哥他是……”
各方聲音傳來,還夾雜著哭聲,他們訴說著一個個被戰爭和政鬥的洪流卷走的名字,都是一段段浸著血淚的往事。
他們圍慢慢圍過來,都想與蕭景清說上話,都想和與他們有著共同傷痛根源的將軍的後人產生一點關聯,證明自己堅持活到現在都是值得的。
蕭景清坐著閉了閉眼,攥緊了沈昭容的手,他聽著一個個的聲音,隻覺得胸口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仿佛聽到了父兄和將士們曾幾何時如何對待他,想起了軍營之中雖苦但快樂的日子,想起小時候那個總在自己刻骨訓練後塞來肉幹的胖夥夫,這些如同巨浪一般快要將他淹沒。
蕭景清一直以為,蕭家的血海深仇在這世上隻剩下他一個人獨自背負。
從未想過在這蠻荒之地山野之間,竟然還藏著這樣一群和他背負同樣命運的苦苦掙紮生存之人!
他們都是昌平軍存在過的證明。
沈昭容緊緊握著蕭景清冰冷的雙手,她能感受到他身體的劇烈顫抖。
她看著眼前這些淚水模糊雙眼,眼神卻依舊執著的村民,一股酸楚湧上鼻尖。
沈昭容終於明白,為何陳大壯他們寧願落草為寇被稱作山匪、匪徒,也要守護此地。
蕭景清再次睜開眼時,好似下了決心一般,沈昭容扶著他站起了身,他彎下腰將跪在地上的陳大壯扶起。
然後,蕭景清轉向所有圍攏過來的村民,雙腿現下雖然因為疲憊有些痛了。
但他仍然挺直了脊梁,那個曾經熠熠生輝的小將軍的驕傲與擔當,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盡管因情緒激動而聲音沙啞,蕭景清的話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各位,我,蕭景清,今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