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茶道精神
中國人的民族特性是崇尚自然,樸實謙和,不重形式。飲茶也是這樣,不像日本茶道具有嚴格的儀式和濃厚的宗教色彩。但茶道畢竟不同於一般的飲茶。在中國飲茶分為兩類,一類是“混飲”,即在茶中加鹽、加糖、加奶或蔥、桔皮、薄荷、桂圓、紅棗,根據個人的口味嗜好,愛怎麽喝就怎麽喝。另一類是“清飲”即在茶中不加入任何有損茶本味與真香的配料,單單用開水泡茶來喝。“清飲”又可分為四個層次。將茶當飲料解渴,大碗海喝,稱之為“喝茶”。如果注重茶的色香味,講究水質茶具,喝的時候又能細細品味,可稱之為“品茶”。如果講究環境、氣氛、音樂、衝泡技巧及人際關係等,則可稱之為“茶藝”。而在茶事活動中融入哲理、倫理、道德,通過品茗來修身養性、陶冶情操、品位人生、參禪悟道,達到精神上的享受和人格上的昭雪,這才是中國飲茶的最高境界——茶道。
茶道不同於茶藝,它不但講求表現形式,而且注重精神內涵。
什麽是茶道的精神內涵呢?日本學者把茶道的基本精神歸納為“和、敬、清、寂”。即為茶道的四諦、四則、四規。“和”不僅強調主人對客人要和氣,客人與茶事活動也要和諧。“敬”表示相互承認,相互尊重,並做到上下有別,有禮有節。“清”是要求人、茶具、環境都必須清潔、清爽、清楚,不能有絲毫的馬虎。“寂”是指整個的茶事活動要安靜、神情要莊重、主人與客人都是懷著嚴肅的態度。不苟言笑地完成整個茶事活動。日本的“和、敬、清、寂”的四諦始創於村田珠光,400多年來一直是日本茶人的行為準則。
中國茶道的基本精神是什麽呢?
台灣中華茶道協會第二屆大會通過的茶道基本精神是“清敬、怡、真”台灣教授吳振鐸解釋:“清”是指“清潔”、清廉”、“清靜”、“清寂”。茶道的真諦不僅要求事物外表之清,更需要心境清寂、寧靜、明廉、知恥。“敬”是萬物之本,敬乃尊重他人,對己謹慎。“怡”是歡樂怡悅。“真”是真理之真,真知之真。飲茶的真諦,在於啟發智慧與良知,詩人生活的淡泊明誌、儉德行事。臻於真、善、美的境界。
大陸學者對茶道的基本精神有不同的理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茶業界泰鬥莊晚芳教授提出的“廉、美、和、敬”。莊老解釋為:“廉儉育德,美真康樂,和誠處世,敬愛為人。”
“武夷山茶癡”林治先生認為“和、靜、怡、真”應作為中國茶道的四諦。因為,“和”是中國茶道哲學思想的核心,是茶道的靈魂。“靜”是中國茶道修習的不二法門。“怡”是中國茶道修習實踐中的心靈感受。“真”是中國茶道終極追求。
“和”——中國茶道哲學思想的核心
“和”是儒、佛、道三教共通的哲學理念。茶道追求的“和”源於《周易》中的“保合大和”,“保合大和”的意思指實踐萬物皆有陰陽兩要素構成,陰陽協調,保全大和之元氣以普利萬物才是人間真道。陸羽在《茶經》中對此論述得很明白。惜墨如金的陸羽不惜用二百五十個字來描述它設計的風爐。指出,風爐用鐵鑄從“金”;放置在地上從“土”;爐中燒的木炭從“木”;木炭燃燒從“火”;風爐上煮的茶湯從“水”。煮茶的過程就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並達到和諧平衡的過程。可見五行調和等理念是茶道的哲學基礎。
儒家從“大和”的哲學理念中推出“中庸之道”的中和思想。在儒家眼裏和是中,和是度,和是宜,和是當,和是一切恰到好處,無過亦無不及。儒家對和的詮釋,在茶事活動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在泡茶時,表現為“酸甜苦澀調太和,掌握遲速量適中”的中庸之美。在待客時表現為“奉茶為禮尊長者,備茶濃意表濃情”的明禮之倫。在飲茶過程中表現為“飲罷佳茗方知深,讚歎此乃草中英”的謙和之禮。在品茗的環境與心境方麵表現為“普事故雅去虛華,寧靜致遠隱沉毅”的儉德之行。
“靜”——中國茶道修習的必由之侄
中國茶道是修身養性、追尋自我之道。靜是中國茶道修習的必由途徑。如何從小小的茶壺中去體悟宇宙的奧秘?如何從淡淡的茶湯中去品位人生?如何在茶事活動中明心見性?如何通過茶道的修習來昭雪精神,鍛煉人格,超越自我?答案隻有一個——靜。
老子說:“至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複。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複命。”莊子說:“水靜則明燭須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伏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老子和莊子所啟示的“虛靜觀複法”是人們明心見性,洞察自然,反觀自我,體悟道德的無上妙法。
道家的“虛靜觀複法”在中國的茶道中演化為“茶須靜品”的理論實踐。宋徽宗趙佶在《大觀茶論》中寫道:“茶之為物,……衝淡閑潔,韻高致靜。”徐禎卿《秋夜試茶》詩雲:靜院涼生冷燭花,風吹翠竹月光華。悶來無伴傾雲液,銅葉閑嚐字筍茶。
梅妻鶴子的林逋在《嚐茶次寄越僧靈皎》的詩中雲:
白雲南風雨槍新,膩綠長鮮穀雨春。
靜試卻如湖上雪,對嚐兼憶剡中人。
詩中無一靜字,但意境卻幽極靜篤。
戴昞的《賞茶》詩:
自汲香泉帶落花,漫燒石鼎試新茶。
綠陰天氣閑庭院,臥聽黃蜂報晚衙。
連黃蜂飛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可見虛靜至極。“臥聽黃蜂報晚衙”真可與王維的“蟬噪林欲靜,鳥鳴山更幽”相比美。
蘇東坡在《汲江煎茶》詩中寫道:
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汲深清。
大瓢貯月歸春甕,小勺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處腳,鬆風忽作寫時聲。
枯腸未易禁散碗,臥聽山城長短更。
生動地描寫了蘇東坡在幽靜的月夜臨江汲水煎茶品茶的妙趣,堪稱描寫茶境虛靜清幽的千古絕唱。
中國茶道正是通過茶事創造出一種寧靜的氛圍和一個空靈虛靜的心境,當茶的清香靜靜地浸潤你的心田和肺腑的每一個角落的時候,你的心靈便在虛靜中顯得空明,你的精神便在虛靜中升華淨化,你將在虛靜中與大自然融涵玄會,達到“天人合一”的“天樂”境界。得一靜字,便可洞察萬物、道通天地、思如風雲,心中常樂,且可成為男兒心中之豪情。道家主靜,儒家主靜,佛教更主靜。我們常說:“禪茶一味”。在茶道中以靜為本,以靜為美的詩句還很多,唐代皇甫曾的《陸鴻漸采茶相遇》雲:
千峰待逋客,香茗複叢生。
采摘知深處,煙霞羨獨行。
幽期山寺遠,野飯石泉清。
寂寂燃燈夜,相思一罄聲。
這首詩寫的是境之靜。
宋代杜小山有詩雲:
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
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寫的是夜之靜。
清代鄭板橋詩雲:
不風不雨正清和,翠竹亭亭好節柯。
最愛晚涼佳客至,一壺新茗泡鬆蘿。
寫的是心之靜。
在茶道中,靜與美常相得益彰。古往今來,無論是道士還是高僧或儒生,都殊途同歸地把“靜”作為茶道修習的必經大道。因為靜則明,靜則虛,靜可虛懷若穀,靜可內斂含藏,靜可洞察明澈,體道入微。可以說:“欲達茶道通玄境,除卻靜字無妙法。”
“怡”——中國茶道中茶人的身心享受
“怡”者,和悅、愉快之意。
中國茶道是雅俗共賞之道,它體現於平常的日常生活之中,它不講形式,不拘一格。突出體現了道家“自恣以適己”的隨意性。同時,不同地位、不同信仰、不同文化層次的人對茶道有不同的追求。曆史上王公貴族講茶道,他們重在“茶之珍”,意在炫耀權勢,誇示富貴,附庸風雅。文人學士講茶道重在“茶之韻”,托物寄懷,激揚文思,交朋結友。佛家講茶道重在“茶之德”意在去困提神,參禪悟道,間性成佛。道家講茶道,重在“茶之功”,意在品茗養生,保生盡年,道化成仙。普通老百姓講茶道,重在“茶之味”,意在去腥除膩,滌煩解渴,享受人生。無論什麽人都可以在茶事活動中取得生理上的快感和精神上的暢適。
參與中國茶道,可撫琴歌舞,可吟詩作畫,可觀月賞花,可論經對弈,可獨對山水,亦可以翠娥捧甌,可潛心讀《易》,亦可置酒助興。儒生可“怡情悅性”,羽士可“怡情養生”,僧人可“怡然自得”。中國茶道的這種怡悅性,使得它有極廣泛的群眾基礎,這種怡悅性也正是中國茶道區別於強調“清寂”的日本茶道的根本標誌之一。
“真”——中國茶道的終極追求
中國人不輕易言“道”,而一旦論道,則比較執著於“道”,追求於“真”。“真”是中國茶道的起點也是中國茶道的終極追求。
中國茶道在從事茶事時所講究的“真”,不僅包括茶應是真茶、真香、真味;環境最好是真山真水;掛的字畫最好是名家名人的真跡;用的器具最好是真竹、真木、真陶、真瓷,還包含了對人要真心,敬客要真情,說話要真誠,心境要真閑。茶事活動的每一個環節都要認真,每一個環節都要求真。
中國茶道追求的“真”有四重含義。
一者追求道之真,即通過茶事活動追求對“道”的真切體悟,達到修身養性、品味人生之目的。
二者追求情之真,即通過品茗述懷,使茶友之間的真情得以發展,達到茶人之間互見真心的境界。
三者追求性之真,即在品茗過程中,真正放鬆自己,在無我的境界中去放飛自己的心靈,放牧自己的天性,達到“全性葆真”。
四者愛護生命,珍惜生命,讓自己的身心都更健康、更暢適,讓自己的一生過得更真實,做到“日日是好日”,這是中國茶道追求的最高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