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無咎
霍瑾瞳孔驟然緊縮,手中長槍如銀龍出淵,“鐺”的一聲脆響,箭矢應聲折斷。
“列陣!”
他厲聲喝道,聲音在荒漠中激起陣陣回音。
北域軍將士瞬間結成戰陣,鐵甲相撞之聲鏗鏘作響。
沙丘後已衝出二十餘名流寇,他們衣衫襤褸卻麵目猙獰,宛如一群嗜血的野獸,揮舞著鏽跡斑斑的兵器嘶吼著撲來。
“躲好!”霍瑾朝容姝瞥了一眼,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衝入敵陣。
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長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銀色閃電,所過之處血花飛濺,哀嚎四起。
容姝握緊劍柄,目光在混亂的戰場中逡巡。
她本打算找個瘦弱的敵人比試兩招假裝受傷,可眼前這群流寇個個凶神惡煞,哪有什麽好對付的?
正猶豫間,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魁梧大漢正從背後偷襲一名年輕將士。
那將士正與另一名流寇纏鬥,全然不知危險將至。
“小心!”
容姝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衝上前去,長劍直刺大漢後背!
“噗嗤”一聲,劍鋒沒入血肉。
可那大漢竟隻是身形一晃,隨即暴怒轉身。
他滿臉橫肉扭曲猙獰,半邊眼掛著黑色眼罩,另外一隻眼睛赤紅得幾欲滴血,兩把開山斧泛著森冷寒光。
“找死!”獨眼大漢的咆哮聲如雷鳴在她耳邊炸開,雙斧帶著呼嘯風聲當頭劈下!
容姝急忙抽劍,卻發現劍身卡在骨縫中紋絲不動。
她隻得鬆手後撤,堪堪避過這致命一擊,可眼看著獨眼大漢再次掄起板斧。
沒了武器,容姝隻能連連後退。
獨眼大漢則是步步緊逼,斧刃帶起的勁風刮得她臉頰生疼。
“小崽子,受死吧!”
就在斧刃即將落下之際,一杆銀槍如驚雷乍現,自獨眼大漢胸前透體而出!
槍尖滴落的鮮血在沙地上綻開朵朵紅梅。
獨眼大漢猙獰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槍尖,轟然倒地,激起一片黃沙。
容姝抬頭,對上了霍瑾那雙寒星般的眼睛。
“你……”霍瑾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緊張,“為何不躲起來?”
他一把抽出長槍,鮮血順著槍尖滴落。
容姝這才發現,他握槍的手竟在微微發抖。
“我……”容姝張了張嘴,突然意識到方才有多危險。
她本打算假裝受傷,卻差點真的送命。
霍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眸裏麵翻湧著容姝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容姝,你要聽話。”
容姝垂下羽睫,輕聲道:“可是我若不出手,那個將士會死的。”
霍瑾呼吸一滯,手上的力道卻不自覺鬆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解下自己的佩劍塞到她手裏:“拿著。”
這是一把通體烏黑的長劍,劍鞘上纏繞著暗金色的紋路。
容姝認得,這是霍瑾從不離身的無咎劍。
“這太貴重了……”
“暫借於你。”霍瑾聲音沉穩,目光掃過她周身確認無恙,“跟在我五步之內,不要貿然出手。”
說罷轉身殺入敵群,卻始終保持著能讓容姝看見的距離。
容姝握著尚有他體溫的佩劍,抿了抿唇,提劍跟上。
戰局漸趨明朗,流寇的嘶吼聲漸漸微弱。
黃沙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屍體,鮮血滲入沙粒,將大地染成暗紅色。
容姝握著無咎劍,劍鞘上的暗紋在斜陽下泛著幽光。
她的目光掃過戰場,尋找著可以出手的機會。
一個滿臉血汙的流寇突然從側麵撲來,她眼神一凜,拇指抵住劍格。
嗖!
一杆長槍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那流寇的心口,將他釘在了地上。
槍杆猶自顫動,發出嗡嗡餘響。
容姝轉頭,隻見霍瑾背對著她,手中已換了一杆新槍,正與三名流寇纏鬥。
他玄甲上的血跡已凝成暗褐色,動作卻依舊淩厲如風。
又一名流寇從霍瑾的視覺死角襲來,容姝立刻握緊劍柄衝上前去。
可她的腳步還未邁出,霍瑾突然一個回身,長槍橫掃,那流寇的頭顱便高高飛起,鮮血噴濺在黃沙上。
容姝怔在原地。
霍瑾僅僅掃了她一眼,便又投入了另一處的戰鬥。
整個戰場上,北域軍將士們浴血奮戰,鐵甲染血,刀劍相擊之聲不絕於耳。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痕,就連容川的胳膊也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浸透了衣袖。
唯獨容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衣袍纖塵不染,手中的無咎劍安然躺在鎏金劍鞘中,仿佛與這場慘烈的廝殺毫無瓜葛。
“……”
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裏翻湧。
容姝咬了咬牙,突然衝向十步之外一個正在與北域軍士兵纏鬥的流寇。
“錚——”
無咎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身烏黑如墨,刃口卻泛著凜冽寒光。
那流寇聽到動靜回頭時,容姝的劍鋒已至眼前!
噗!
劍刃劃過咽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流寇瞪大的眼中還凝固著驚駭,喉間綻開一道細線般的血痕,隨即轟然倒地。
無咎劍滴血不沾,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這是容姝第一次用這把劍殺人。
劍身輕若無物,卻鋒利得令人心驚。
但是……她的計劃好像還是沒能得逞。
還未等她平複呼吸,後頸突然竄起一陣戰栗。
轉頭看去,霍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眉頭微微蹙起。
“說好不得離我五步遠,從剛才的位置到這裏——”
他抬手一指,目光沉沉地注視著她的眼睛,“有多遠?”
容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黃沙地上還留著她的腳印,一路蜿蜒到十二三步開外。
她心虛地絞緊劍穗,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與他拉開距離。
暮色四合,一縷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邊緣模糊地交疊了一瞬,又隨著她的動作悄然分開。
容姝眨了眨眼,唇邊忽然綻開一抹淺笑,“是我疏忽,一時忘了規矩。”
她的笑意清透,像是荒漠裏偶然掠過的一縷清風,讓人生不起氣來。
霍瑾原本繃緊的眉目微不可察地鬆了鬆,那些斥責的話在唇邊轉了一圈,最終隻化作一聲低歎。
“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