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原來是他
回京的路,比來時慢了許多。
宋堇靠在馬車裏,手裏握著那塊刻著“阮梅”二字的玉佩,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紋路。窗外春色正濃,她卻無心去看。
蕭馳坐在她身邊,手裏拿著一本奏折,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臉上,那雙深邃的鳳眸裏,藏著幾分擔憂。
“別看了。”宋堇忽然開口,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我沒事。”
蕭馳放下奏折,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聲道:“孤知道你沒事。可孤心疼。”
宋堇心頭一顫,將臉埋進他懷裏,輕輕閉上眼。
她確實沒事。隻是心裏,總有一個角落,空落落的。
那些信,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能從字裏行間,讀出那個素未謀麵的女人對她的思念和牽掛。
“你娘很愛你。”蕭馳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她寫那些信的時候,一定想著,有朝一日,你能看到。”
宋堇輕輕“嗯”了一聲。
“所以,”蕭馳低頭看著她,“你要好好活著。替她,也替你自己。”
宋堇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唇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我知道。”
馬車繼續前行,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處驛站停下歇腳。
宋堇下了馬車,在院子裏走了走,活動一下僵硬的腿腳。春日傍晚的風還有些涼,她攏了攏披風,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沈令謙。
他也跟著來了京城。說是要親自向皇上稟報沈家這些年的賬目,可宋堇知道,他是想陪著她,把太後的事了結。
“沈公子。”她微微頷首。
沈令謙走到她身邊,望著遠處漸漸沉下的夕陽,輕聲道:“夫人可曾想過,見了太後,要說什麽?”
宋堇沉默片刻,緩緩道:“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質問?譴責?控訴?
那些,太後會在意嗎?
不會。
太後那樣的人,心裏隻有權勢和地位,從不會有半分愧疚。
“那就什麽都別說。”沈令謙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清俊的眼睛裏,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深意,“太後那樣的人,你說什麽,她都不會在意。她隻會在意一件事——她的權勢,還能不能保住。”
宋堇微微一怔。
沈令謙繼續道:“竇家倒了,可太後還是太後。隻要她坐在那個位置上一天,就還有翻身的可能。夫人若真想為你娘討個公道,就得讓她徹底失去那個位置。”
宋堇沉默著,沒有說話。
沈令謙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這些話,本不該我說。可阮梅姑娘當年,對我母親有救命之恩。這份恩情,沈家一直記著。如今能為她做些事,是我該做的。”
他說完,轉身離去,留下宋堇一個人站在暮色中。
遠處的天空,最後一縷餘暉正在沉入山巒。
宋堇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三日後,隊伍抵達京城。
蕭馳沒有大張旗鼓地回宮,而是悄悄從角門進去,直接回了乾清宮。宋堇跟在他身邊,一路上遇到幾個宮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看一眼。
進了後殿,宋堇剛坐下,便見李忠匆匆跑來。
“皇上,太後那邊……派人來請了三次了。”
蕭馳眉頭微挑:“說什麽事?”
李忠壓低聲音道:“說是……身子不適,想見皇上。”
蕭馳冷笑一聲:“身子不適?她倒是會挑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慈寧宮的方向,眸光幽冷。
宋堇走到他身邊,輕聲道:“要去嗎?”
蕭馳沉默片刻,緩緩道:“去。為什麽不去?正好,孤也有話要問她。”
他說著,轉過身,握住宋堇的手。
“你在這等著。孤去去就回。”
宋堇搖了搖頭:“我跟你去。”
蕭馳眉頭微蹙:“你……”
“她害死了我娘。”宋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要親眼看著她,親口問她。”
蕭馳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沒有淚,沒有恨,隻有一片沉靜如水的堅定。
良久,他點了點頭。
“好。一起去。”
慈寧宮還是老樣子。
朱紅的宮門,金黃的琉璃瓦,巍峨的正殿,肅穆的氣氛。可今日走進去,宋堇卻覺得,一切都變了。
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宮人,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曾經煊赫一時的太後,如今也不過是個困在深宮裏的老婦人。
正殿的門敞開著,隱隱能看見裏麵坐著的人影。
宋堇跟著蕭馳走進去,便見太後歪在主位的軟榻上,麵色蒼白,眼窩深陷,哪裏還有半分從前的威儀?
見他們進來,太後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皇帝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哀家還以為,你再也不肯見哀家了。”
蕭馳在殿中站定,冷冷看著她:“太後說身子不適,孤來瞧瞧。若沒事,孤就走了。”
太後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尖利而淒涼,在空曠的大殿裏回**。
“走?你當然想走。你巴不得哀家早點死,好給你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騰地方!”
她說著,目光轉向宋堇,眼裏滿是刻骨的恨意。
“是你!都是你!自從你出現,皇帝就變了!他從前雖然恨哀家,可至少還會做做樣子!如今呢?他為了你,連竇家都抄了!連哀家的麵子都不給了!”
宋堇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太後繼續道:“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扳倒竇家,哀家就完了?哀家告訴你,哀家是太後!是先帝的皇後!隻要哀家活著一天,你就休想坐上那個位置!”
蕭馳眸光一冷,正要開口,卻被宋堇按住了手。
她上前一步,走到太後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太後娘娘,”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您知道阮梅嗎?”
太後的臉色,瞬間變了。
宋堇繼續道:“阮梅,揚州阮家嫡女,國子監祭酒阮鴻漸的女兒。二十年前,阮家被滅門,男丁斬首,女眷發賣。阮梅被人救走,隱姓埋名,活了幾年,最後還是死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太後娘娘,您知道,是誰害死阮家的嗎?”
太後的嘴唇微微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堇看著她,眸光裏沒有恨,隻有一片悲涼的清明。
“是您。是您讓竇廣孝去辦這個案子,是您授意他栽贓陷害,是您要置阮家於死地。因為阮鴻漸,曾經彈劾過您的父親。”
太後渾身發抖,尖聲道:“你胡說!你有什麽證據!”
宋堇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是沈令謙交給她的,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當年太後與竇廣孝往來的密信。
“太後娘娘要看嗎?”她將信展開,遞到太後麵前。
太後看著那封信,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她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宋堇收回信,看著她,輕聲道:“太後娘娘,您這輩子,害了多少人?竇家,阮家,還有那些您想不起來的人。您坐在這慈寧宮裏,享受榮華富貴,可那些被您害死的人,他們的冤魂,夜裏有沒有來找過您?”
太後渾身顫抖,忽然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哭聲。
那哭聲,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嘶啞而淒厲。
蕭馳走上前,握住宋堇的手。
“走吧。”他低聲道。
宋堇點了點頭,最後看了太後一眼,轉身離去。
走出慈寧宮,夕陽正緩緩沉下,將整個紫禁城籠罩在一片金紅色的餘暉之中。
宋堇站在台階上,望著那片絢爛的晚霞,久久沒有動。
蕭馳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握緊了她的手。
“蕭長亭。”她忽然開口。
“嗯?”
“我娘,會看到嗎?”
蕭馳沉默片刻,緩緩道:“會。她一定在看。”
宋堇轉過頭,看著他,唇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悲傷,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暖。
遠處,晚霞漸漸褪去,夜幕緩緩降臨。
這一夜,慈寧宮傳出消息,太後病重,閉宮休養,任何人不得探視。
沒有人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
也沒有人知道,太後還能活多久。
但所有人都知道,屬於太後的時代,結束了。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出奇的平靜。
竇家的勢力被連根拔起,那些曾經依附竇家的官員,一個個夾起尾巴做人,再不敢興風作浪。朝堂上難得的清淨,蕭馳的政務也輕鬆了許多。
宋堇依舊住在乾清宮後殿,日日賞花看書,偶爾去禦花園走走,日子過得悠閑自在。
可她的心裏,總有一件事放不下。
她娘的那封信裏,提到了一句話——“若你有朝一日能來揚州,就去沈家找沈令謙。他會告訴你,娘的下落。”
她找到了沈令謙,也知道了她娘的下落。
可她總覺得,沈令謙還有些話,沒有說出來。
這日午後,她正在後殿的院子裏曬太陽,忽然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沈令謙。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手裏捧著一個木匣,走到她麵前,躬身行禮。
“夫人。”
宋堇站起身,看著他:“沈公子怎麽來了?”
沈令謙沒有回答,隻是將木匣遞給她。
“這是我母親臨終前,讓我交給夫人的。她說,夫人看了這個,就什麽都明白了。”
宋堇接過木匣,打開。
裏麵是一封信,還有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年輕女子,麵容清秀,眉眼溫柔,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裳,站在一株海棠樹下,淺淺地笑著。
宋堇看著那張臉,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眉眼,那神態,和她照鏡子時看見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我娘?”
沈令謙點了點頭:“這是阮梅姑娘剛來沈家時,我母親給她畫的。”
宋堇顫抖著手,展開那封信。
信是沈令謙的母親寫的,上麵寫著——
堇兒吾侄: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已經知道你娘的下落了。可有一件事,你娘當年囑咐我,不許告訴任何人。如今,她已不在,你也長大了,我想,是時候告訴你了。
你娘當年離開宋家,不僅僅是因為怕連累你們。還有另一個原因——她必須去保護一個人。
那個人,是你的親舅舅。阮家的唯一幸存者,阮梅的弟弟,你的舅舅——阮玉郎。
宋堇瞳孔驟縮。
舅舅?
她還有一個舅舅?
她繼續往下看——
當年阮家遭難,你舅舅剛滿十歲,被人藏在枯井裏,躲過一劫。你娘被救後,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他。可找來找去,隻找到他留下的一封信。信上說,他被人帶走了,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他讓你娘不要找他,好好活著。
你娘不相信,她一直在找他。後來,她終於有了線索——帶走你舅舅的人,與江南的江湖勢力有關。她離開你,就是要去追查這條線索。
可她追查了那麽多年,始終沒有找到你舅舅的下落。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說,若有一天,堇兒來找我,就把這件事告訴她。讓她知道,她還有一個舅舅,在這世上某個角落活著。
堇兒,你娘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舅舅。如今你找到了,可你舅舅,還在天涯海角。
若你有心,就替她,繼續找下去。
信的最後,寫著一個地名——
嶺南,雲來鎮。
宋堇握著信,久久沒有動。
她還有一個舅舅。
她娘的親弟弟,她的親舅舅,還活著。
在那個叫雲來鎮的地方。
蕭馳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她身後,輕輕握住她的手。
“想去?”
宋堇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光。
“想。”
蕭馳看著她,唇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那就去。孤陪你去。”
宋堇眼眶一熱,將臉埋進他懷裏,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灑了滿院溫暖。
遠處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
這一日,她知道了,她在這世上,還有一個親人。
這一日,她也知道了,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