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稱臣

第147章 塵埃落定

暮春的風穿過公主府的回廊,帶著庭院裏晚開的海棠香氣,輕輕拂過宋堇的鬢角。

她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手裏捏著周硯送來的那封查證函,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信紙上的字跡她幾乎能背下來了——郵戳是假的,信紙是京城南市常見的鬆竹箋,信封用的是東大街文寶齋的貨。這些東西,任何一個在京城生活的人都能輕易買到。

可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呢?

她閉上眼,回想那幾封信上的筆觸。筆畫生澀,有些字甚至寫錯了又塗改,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沒念過什麽書的婦人寫的。可若真是沒念過書的人,寫信為何不用代筆?蘇州城裏多的是替人寫信的窮秀才,花幾文錢就能寫一封像模像樣的家書。

除非,寫信的人不想讓別人知道這筆跡出自誰手。

“盈兒,”她睜開眼,“去打聽打聽,京城裏有沒有專替人代寫書信的攤子,尤其是那種……能把字寫得不像自己寫的。”

盈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夫人是懷疑,那信是找代筆寫的?”

宋堇沒有回答,隻是將信紙折好,放回匣子裏。

盈兒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宋堇在窗邊又坐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裏那株老梅樹發呆。暮春時節,梅花早已謝盡,隻剩下滿樹青翠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她忽然想起賀德容說的話——“你長得像她。”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的臉。眉眼、鼻梁、嘴唇,她仔細地端詳著每一處,試圖從中找出另一個人的影子。可她沒有見過阮梅,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麽樣,不知道她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不知道她說話是什麽聲音。

她隻知道,那個人把她生下來,然後就消失了。

二十年來,沒有一封信,沒有一句話,甚至沒有托人捎過一個口信。

如今忽然冒出來,說想見她,想讓她接自己到身邊。

宋堇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暮春的光線裏,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午後,宋堇照例進宮。

蕭馳今日沒有批折子,而是站在乾清宮前的空地上,看人馴馬。那是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體型高大,皮毛油亮,性子卻很烈,接連摔了兩個馴馬師。

宋堇走到廊下,正看見那匹馬後蹄一蹬,將第三個馴馬師也掀翻在地。她忍不住“哎呀”了一聲,蕭馳回過頭,見她來了,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看看,這馬如何?”

宋堇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匹暴躁的棗紅馬。它正昂著頭,鼻孔噴著粗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麵。

“好馬,”她說,“就是脾氣大了些。”

蕭馳笑了笑:“脾氣大的馬,才是好馬。那些溫順的,跑不快。”

他說著,忽然翻身躍上馬背。那馬猛地前蹄騰空,幾乎直立起來,宋堇嚇得臉色一白,蕭馳卻穩穩地坐在上麵,一手攥著韁繩,一手安撫地拍了拍馬脖子。

“別鬧。”他低聲說了一句,那馬竟真的漸漸安靜下來,噴了個響鼻,原地轉了兩圈。

蕭馳策馬在空地上跑了一圈,回來時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他將韁繩扔給一旁的侍衛,走到宋堇麵前,見她臉色還白著,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怕什麽,孤還能摔著不成?”

宋堇拍開他的手,沒好氣地說:“皇上不怕,我怕。”

蕭馳笑了一聲,拉著她往殿裏走。進了暖閣,李忠端上茶來,兩人在炕上坐下。蕭馳今天心情似乎很好,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起春蒐時的趣事,說到某個將軍騎術不精、在眾人麵前摔了個四腳朝天的糗事時,宋堇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皇上,陳嘯玉那邊……查得如何了?”

蕭馳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道:“那個人,比孤想的要謹慎。”

他放下茶盞,緩緩道:“他在朝中一向不顯山不露水,除了賀姝的事,幾乎從不摻和朝政。孤讓人查了他的底細,他在京城除了公主府,還有兩處私宅,一處在南城,一處在西山。南城那處是空的,常年沒人住;西山那處倒是常有人去,但守得極嚴,進不去。”

宋堇心頭一跳:“他會不會把人藏在那裏?”

蕭馳知道她說的是阮梅,搖了搖頭:“不一定。那處宅子他買了十幾年,如果真藏了人,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走漏。”

宋堇沉默下來。蕭馳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那個胭脂鋪子,查得怎麽樣了?”

“還在查。”宋堇將盈兒去打探代筆的事說了,蕭馳聽完,沉吟片刻,道:“代筆的事,讓李忠去辦。他手底下的人,辦這種事比你的丫鬟方便。”

宋堇沒有拒絕,點頭道:“多謝皇上。”

蕭馳擺了擺手,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炕桌的抽屜裏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

宋堇接過,展開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封婚書。

準確地說,是一封已經作廢的婚書——蕭馳和賀姝的。

“皇上給我看這個做什麽?”她抬起頭,有些不解。

蕭馳靠在引枕上,懶洋洋地說:“讓你看看,孤為了你,得罪了多少人。”

宋堇低頭又看了一遍。婚書寫得很正式,措辭考究,還蓋著太後和先皇的印璽。她忽然想起賀姝在蘇州時對她說的那些話——“有本事咱們京都見。”

如今她來了京都,賀姝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賀姝……現在怎麽樣了?”她忍不住問。

蕭馳淡淡道:“姑姑把她送到西山別莊去了,讓她在那裏靜養。陳嘯玉倒是去看了她幾回,每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宋堇將婚書折好,放回桌上。她看著蕭馳,忽然問:“皇上後悔嗎?”

蕭馳挑了挑眉:“後悔什麽?”

“後悔退了這門親事。如果沒有我,皇上娶了賀姝,大長公主的嫁妝就能充盈國庫,前朝後宮都安定,也不必得罪竇家——”

“宋堇。”蕭馳打斷她,聲音不重,卻帶著幾分不悅,“孤在你眼裏,就是這麽個精於算計的人?”

宋堇一愣,連忙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

“孤退婚,不是因為你不讓孤娶,”蕭馳看著她,目光認真得有些嚇人,“是因為孤不想娶。孤若想娶她,一百個你也攔不住。”

宋堇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蕭馳伸手將她拉過來,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了下來:“別胡思亂想。孤說過,要給你搭一條路,讓你堂堂正正地走到孤身邊。這條路還沒搭好,你就想著把孤往別人那裏推?”

宋堇埋在他胸前,悶聲道:“我沒有。”

“沒有就好。”蕭馳拍了拍她的背,“再想這些有的沒的,孤就罰你。”

“罰什麽?”

蕭馳低頭看她,唇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罰你給孤抄一百遍《女誡》。”

宋堇忍不住笑了,從他懷裏掙出來,瞪了他一眼:“皇上還是留著讓旁人抄吧。”

蕭馳也笑了,那笑容在暮春的光線裏,溫暖得有些不真實。

從宮裏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宋堇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往外看。長安街上燈火通明,行人如織,叫賣聲、說笑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幅熱鬧的人間煙火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蘇州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坐著馬車,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巷。那時的她,以為這輩子最好的結局,就是和離後守著彩華堂,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

如今回頭看去,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口,宋堇下車,剛走進院門,便見賀德容身邊的嬤嬤匆匆迎上來。

“姑娘可回來了,殿下等您用晚膳呢。”

宋堇應了一聲,快步往正院走去。賀德容正坐在桌前,麵前擺著幾碟小菜,見她來了,招了招手。

“快來,今日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糯米藕。”

宋堇在她身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碗筷。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賀德容忽然開口:“今日宮裏來人傳話,說皇上已經讓人在擬封誥了。”

宋堇手裏的筷子一頓,抬起頭。

賀德容看著她,目光溫和中帶著幾分欣慰:“你這些年不容易,如今總算熬出來了。”

宋堇放下筷子,輕聲道:“義母,我……”

“不必說什麽。”賀德容擺了擺手,“義母知道你不是貪圖富貴的人。皇上喜歡你,你也喜歡皇上,這就夠了。”

她頓了頓,又歎了口氣:“阿姝那個孩子,是被我慣壞了。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嫁給皇上,一門心思都在那上麵。如今婚事退了,她怨我,也怨皇上。可感情這種事,強求不來。”

宋堇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接這話,她和賀姝之間那些恩怨,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賀德容似乎也不需要她說什麽,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晚膳後,宋堇回到自己院裏,剛坐下,盈兒便匆匆進來了。

“夫人,奴婢打聽到了。”

宋堇抬起頭:“說。”

“東市那家胭脂鋪子,確實跟方家有關係。鋪子的東家姓方,叫方德厚,是方姨娘的遠房堂叔。方家在蘇州敗落後,這個方德厚就來京城開了這家鋪子,生意一直不溫不火,但從來沒關過。”

宋堇眉頭微蹙:“從來沒關過?”

“是。奴婢也覺得奇怪,這家鋪子的生意,別說賺錢了,能不虧本就不錯了。可它開了十幾年,從來沒關過。而且——”盈兒壓低聲音,“奴婢查到,方德厚每個月都會去一趟西山。”

宋堇心頭猛地一跳:“西山?”

“是。每個月十五,雷打不動。他去西山做什麽,奴婢還沒查出來。”

宋堇站起身,在屋裏走了兩步。西山——陳嘯玉在西山也有一處私宅。每個月十五,方德厚去西山,是去見陳嘯玉,還是去見別的什麽人?

“繼續查,”她轉身看向盈兒,“查清楚方德厚去西山見誰。還有,查查陳嘯玉每個月十五在不在京城。”

“是。”

盈兒退下後,宋堇在窗邊坐下,望著院中那株老梅樹出神。暮春的夜風很輕,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語。

她想起蕭馳說的話——“你那個生母,也許真的還活著。而且,就在他手裏。”

如果阮梅真的還活著,如果她真的被陳嘯玉藏了二十年——那他圖什麽?一個布商的小妾,能有什麽價值,值得他藏這麽多年?

除非,阮梅的身份,不止是布商的小妾那麽簡單。

宋堇閉上眼,腦中反複回放著那些信上的字跡、胭脂鋪子的線索、宋鵠口中的“貴人”、方德厚的西山之行。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拚圖,她隱約能看出一些輪廓,卻始終拚不出完整的畫麵。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宋堇站起身,正要歇息,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盈兒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帶著幾分驚慌。

“夫人!宮裏來人了,說是有急事!”

宋堇心頭一緊,快步走出門。李忠正站在院門口,臉色不太好看,見了她,連忙躬身行禮。

“姑娘,皇上讓奴才來接您進宮。”

“出什麽事了?”

李忠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駙馬爺……陳嘯玉,今晚遞了折子,說要告老還鄉。”

宋堇愣住了。

陳嘯玉要告老還鄉?在這個時候?

她來不及多想,換了身衣裳,匆匆跟著李忠出了門。馬車在夜色中疾馳,穿過長安街,穿過宮門,最後停在乾清宮前。

蕭馳正坐在暖閣裏,麵前的案上攤著一封折子。他臉色陰沉,眼底帶著幾分冷意,見宋堇進來,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看看。”

宋堇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折子。陳嘯玉的措辭很客氣,說自己年邁體衰,不堪重任,懇請皇上恩準他告老還鄉,回蘇州故裏頤養天年。

“他這是要跑。”宋堇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