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番外二
婦人顫巍巍地站在石榴樹下,那雙與宋堇如出一轍的眼睛裏,渾濁的淚水順著深深的皺紋淌下來。她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隻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太久沒有說過話,連聲音都生了鏽。
宋堇站在門口,淚眼模糊中看著那張蒼老的臉,心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想象過無數次與生母重逢的場景,在夢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每一個覺得自己孤苦無依的瞬間。可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個樣子。
婦人朝她走了一步,腿腳似乎不太靈便,踉蹌了一下,扶住了石榴樹的樹幹。那樹幹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繩子常年捆綁留下的。宋堇的目光落在那道勒痕上,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綿綿……”婦人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帶著濃重的蘇州口音,“你是綿綿……我認得你的眼睛……”
宋堇的腳步終於動了。她鬆開蕭馳的手,一步一步朝那婦人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走到跟前,她才看清那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處疤痕。婦人的左手缺了兩根手指,斷口處早已愈合,隻剩下光禿禿的疤痕。她的脖子上也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像是被什麽銳器劃過,觸目驚心。
“你的手……”宋堇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婦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想起來似的,把手縮進袖子裏,搖了搖頭:“不礙事,早就不疼了。”
不疼了。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著宋堇的心。她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婦人麵前,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婦人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抬起那隻殘缺的手,顫巍巍地放在宋堇的頭上,輕輕撫摸著她的發,動作生疏而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了她。
“綿綿……我的綿綿……”她終於哭出聲來,那哭聲壓抑了太久,一旦決堤便收不住,像山洪暴發,像冬日裏碎裂的冰河,“你長這麽大了……娘都不敢認了……”
宋堇埋在她懷裏,聞到她身上那股陳舊的、帶著藥味的氣息,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每次受了委屈,都會躲在被子裏偷偷地想,如果娘在就好了。如果有娘在,會不會有人替她梳頭,會不會有人在她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會不會有人在她被郝氏責罵的時候把她護在身後。
可她沒有。她從來都沒有。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問,“你為什麽不來?”
婦人的哭聲戛然而止。她低下頭,看著宋堇的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有愧疚,有痛苦,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她沒有回答,隻是將宋堇抱得更緊了。
蕭馳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他揮了揮手,示意禁軍退到院外,自己則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過了很久,婦人的哭聲漸漸小了。她鬆開宋堇,用袖子擦了擦臉,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忽然問:“你過得好不好?”
宋堇一愣。
婦人又問:“他對你好不好?”她的目光越過宋堇,落在門口那個玄色身影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宋堇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見蕭馳正站在那裏,日光落在他肩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點了點頭:“好。他對我很好。”
婦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她拉著宋堇在石榴樹下的竹椅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麵前,握著她的手,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臉,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份都看回來。
“你長得像你外祖母,”她忽然說,“眼睛像我,鼻子像她。”
宋堇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任由她握著。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父親……宋鵠,他有沒有告訴你,我是怎麽走的?”
宋堇搖了搖頭。
婦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滿是傷痕的臉上,顯得格外淒楚:“他不會告訴你的。他不敢。”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株火紅的石榴花,眼神漸漸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是被他賣掉的。”
宋堇的瞳孔猛地一縮。
婦人緩緩道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年你剛出生不久,宋家的生意出了岔子,欠了一大筆銀子。你父親急得團團轉,到處求人。後來有個人找上門來,說願意替他還債,條件是……把我帶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殘缺的手:“你父親答應了。他拿了銀子,把我交給了那個人。那個人把我帶到京城,關在這座宅子裏,一關就是二十年。”
宋堇渾身發抖,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裏。她想起宋鵠那張唯唯諾諾的臉,想起他說“綿綿,爹對不住你”時的虛偽表情,想起他一次次上門討要銀子時的貪婪嘴臉。原來他欠的,從來就不是什麽賭債。
“那個人是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是陳嘯玉嗎?”
婦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知道他?”
宋堇沒有回答,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婦人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是他。他說他認識我,說他在蘇州的時候就見過我。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隻知道他把我關在這裏,不讓我出去,也不讓任何人見我。”
“他為什麽要關你?”
婦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每隔幾個月來一次,來了也隻是站在院子裏看我,不說話。有時候會帶些東西來,書、衣裳、藥材。他從來不碰我,也從來不解釋為什麽要這麽做。”
宋堇聽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陳嘯玉那張溫和儒雅的臉,想起他在城門口朝她微笑頷首的樣子,想起他目光裏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原來那不是善意,是算計,是一個精心設計了二十年的局。
“娘,”她第一次說出這個字,聲音有些生澀,“跟我走。離開這裏。”
婦人愣住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淚水又湧了出來。她看著宋堇,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還能走嗎?”
宋堇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能。我帶你走。”
婦人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那隻手白皙纖細,和她自己的完全不同。她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那隻殘缺的手,輕輕搭了上去。
宋堇握緊了她的手,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婦人站起來的瞬間,腿一軟,差點摔倒,宋堇連忙扶住她。她的身子輕得嚇人,像一把枯骨,宋堇摟著她的肩膀,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蕭馳走過來,看了婦人一眼,又看向宋堇,目光裏帶著詢問。宋堇朝他點了點頭,他便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吩咐李忠去準備馬車。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婦人的腿腳不好,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宋堇扶著她,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蕭馳走在前麵,偶爾回頭看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催。
走到山腳下,馬車已經備好了。蕭馳親自扶宋堇上了車,又讓李忠把婦人攙上去。婦人上了車,縮在角落裏,怯怯地看著外頭的一切,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
馬車緩緩啟動,朝京城駛去。宋堇坐在婦人身邊,握著她的手,一路都沒有鬆開。
回到公主府時,天已經快黑了。賀德容站在門口等著,見宋堇扶著一個陌生的老婦人下車,愣了一下,卻沒有多問,隻是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間幹淨的屋子,又讓人去燒熱水、準備飯食。
婦人被安頓在宋堇隔壁的屋子裏。丫鬟們端來熱水和幹淨衣裳,要服侍她梳洗,她卻躲閃著不肯讓人近身。宋堇揮退丫鬟,自己擰了帕子,替她擦臉。
帕子擦過那道脖子上的疤痕時,婦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宋堇的手頓了頓,輕聲問:“疼嗎?”
婦人搖了搖頭:“早就不疼了。”
又是這三個字。宋堇的鼻子一酸,低下頭,繼續替她擦手。那隻殘缺的手,斷指處已經長出了厚厚的繭子,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紙。
“娘,”她忽然開口,“以後你哪裏都不去了。就在這裏,跟我在一起。”
婦人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宋堇的手背上。
安頓好婦人,宋堇回到自己屋裏,看見蕭馳正坐在窗邊喝茶。他換了身幹淨衣裳,頭發還帶著水汽,像是已經沐浴過了。
“走了?”她問。
蕭馳抬起頭,朝她招了招手。宋堇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了?”他問。
宋堇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確實累了,身體累,心也累。可那種累裏,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輕鬆,像是背了二十年的包袱,終於卸下了一半。
“蕭長亭,”她忽然開口,“謝謝你。”
蕭馳低頭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發:“謝什麽。”
“謝謝你陪我去西山。謝謝你……讓我找到她。”
蕭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陳嘯玉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宋堇從他肩上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他把我娘關了二十年,不能就這麽算了。”
蕭馳點了點頭:“孤已經讓人去追了。他跑不了。”
宋堇猶豫了一下,又問:“義母那邊……她知道嗎?”
蕭馳搖了搖頭:“還不知道。這件事,孤來跟她說。”
宋堇靠回他肩上,閉上了眼。窗外,夜色漸深,公主府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整個院子照得溫暖而明亮。她聽著蕭馳沉穩的心跳,覺得這個春天,好像終於要過去了。
接下來的幾日,宋堇幾乎沒有出門。
婦人——她現在終於可以叫她“娘”了——身子太弱,需要好好調養。太醫來看了,說是常年幽居、飲食不規律導致的虛損,需要慢慢將養,急不得。宋堇便每日守在她身邊,看著她吃藥、吃飯、曬太陽。
婦人一開始很不習慣。她在那座宅子裏關了二十年,已經忘了怎麽跟人正常相處。她總是縮在角落裏,話很少,別人說話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發抖。宋堇不逼她,隻是靜靜地陪著她,偶爾說些自己在蘇州的事,說彩華堂的事,說和離的事。
婦人聽著,偶爾會問一兩句,更多的時候隻是沉默。可她的眼睛漸漸有了光彩,臉上的皺紋似乎也舒展了些。
有一日,宋堇正在喂她喝藥,她忽然開口:“綿綿,你恨不恨娘?”
宋堇手裏的勺子頓住了。
婦人低下頭,聲音很輕:“你剛出生的時候,那麽小一點點,裹在繈褓裏,眼睛都還沒睜開。你爹讓人把我帶走,我求他讓我把你帶上,他不肯。他說你是宋家的血脈,不能跟我走。”
她抬起頭,看著宋堇,那雙眼睛裏滿是愧疚:“我走了之後,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會不會哭,會不會餓,會不會被人欺負。我想過跑回來找你,可那個人看得太緊,我跑不了。後來……後來時間長了,我就不敢想了。我怕一想,就撐不下去了。”
宋堇放下藥碗,握住她的手:“我不恨你。”
婦人愣住了。
“我小時候恨過,”宋堇輕聲說,“恨你為什麽不要我,恨你為什麽把我一個人丟在宋家。後來長大了,就不恨了。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她頓了頓,又道:“現在找到你了,就更不恨了。”
婦人眼淚又湧了出來,這一次她沒有忍著,而是放聲大哭。那哭聲裏,有二十年的委屈、恐懼、思念和愧疚,像決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宋堇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窗外,石榴花開得正盛,火紅的花朵在陽光下灼灼燃燒,像是要把整個春天都燒盡。
又過了幾日,蕭馳派人來傳話——陳嘯玉抓到了。
他根本沒走遠。離京之後,他繞了個圈子,折向西山,像是想去那處宅子。禁軍在山腳下截住了他,他沒有任何反抗,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