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妃無良

雲來入京

剛剛是入夜時分,一簾淡月掛在匍結了新綠的柳樹之上,院中有三兩柳樹,還有兩株花朵開得正盛的垂絲顧碧桑,淡淡的月光灑在空地上,顧碧桑花的碎影浸在月光之中,像是開在地上一般,煞是好看。

秋顧雲來隻著了單衣,獨立在窗前,看著這良辰美景,眉眼彎彎,甚為喜愛這靜謐安寧的月色。

“月影下重簾,清風花滿簷。真是難得一見的好月色啊!”她凝視著月光良久,才滿足地喟歎一聲,回過神來關了窗戶。

孰料一轉身,就看見十歲的妹妹秋顧碧桑從西邊的屋子裏跑了出來,大聲嚷著:“姐姐,姐姐——”

顧雲來上前兩步,彎下身,牽住妹妹的手,問道:“怎麽了?”

顧碧桑的奶娘林嫂抱著顧碧桑的外裳趕了過來,氣喘籲籲地道:“大小姐,二小姐方才一直吵著說要和你一起睡,我攔都攔不住……”

顧雲來見顧碧桑眨巴著大眼睛盯著自己,粉雕玉琢的小臉上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她接過林嫂手中的衣裳給妹妹披上,道:“無妨,你先退下吧,我帶顧碧桑一起睡便是。”

顧碧桑一聽,立即拍著手叫好,拉著顧雲來便往東邊的屋子去,這院落是給顧雲來姐妹倆居住的,主房有兩間屋子,東邊是顧雲來的閨房,西邊便是顧碧桑的房間。

林嫂見顧雲來老成地牽起妹妹的手,在心裏想著,這大小姐也不過是大了二小姐三歲,怎麽看上去就這麽穩重成熟呢?

“碧桑,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麽還要姐姐帶著你睡?”一句帶著嗔怪的話語自身後響起,聲音柔婉,卻帶了些沙啞。

林嫂忙給一襲華服,儀容端麗的蘇青寧行禮:“參見夫人——”一臉病容卻仍是可見其清秀姿色的蘇青寧搖搖手,示意暫且她退下。

聽到娘的聲音,秋顧碧桑背脊一僵,步子頓住,從她們小時候開始,娘便要求她們要學會自己獨立,現在被娘逮到她磨蹭著要和姐姐一起睡,一定又會被念叨了。

“娘,你病了應該多休息,怎麽這麽晚了還出來?有事的話,讓下人來傳話就是了。”顧雲來拍拍妹妹的手,示意她安心,自己旋身到娘的身邊,扶著蘇青寧的一隻手,笑著道。

蘇青寧在房中的圓桌前坐下,止住了顧雲來欲給自己倒水的動作,看著她衣衫單薄,憐惜地道:“眼下雖入春了,但畢竟還是寒意料峭的時節,你怎不多穿些衣裳?”

“娘別擔心,不礙事的,我身子骨好,穿多了反而不舒服。”顧雲來率性一笑。

顧碧桑咚咚咚地跑到沈青楚跟前來撒嬌,“娘這麽晚來找我們,是不是有什麽好玩的東西要送給我們啊?”

每回有好東西,蘇青寧都會派人送給兩個女兒,沈家不缺錢,她待兩個女兒,從來都是能給便給。

捏捏顧碧桑的小鼻子,蘇青寧慈愛地道:“你就惦記著好玩的東西,娘今天來,是要告訴你們,你們的佩蘭姐姐要成親了。”

窩進蘇青寧懷裏的顧碧桑眸光一亮,驚喜地道:“佩蘭姐姐要成親了?真好真好,又有熱鬧可以看了。”

蘇青寧點了點小女兒的額頭,一時失笑,顧雲來卻問道:“娘可知道佩蘭姐姐的夫君是誰?”

見顧雲來臉上並沒有喜色,蘇青寧也歎口氣,明白她已經知道了秋佩蘭是被當今皇上冊封為了蘭妃,“這事已經是定局,你既已知道,娘也就好跟你商量了,此次佩蘭的冊封之禮,不巧我身子不好,有恙之身實在不便去賀喜,娘想讓你上京城一趟,將娘的賀禮和祝福帶給你佩蘭姐姐。”

“什麽?我去?”顧雲來張張嘴,手指向自己,難以置信地問道,沉穩的表情瞬間破功,滿臉都是驚愕之色,她原本以為佩蘭姐姐的親事,娘會親自上京城去道賀,不料她娘竟然把這事推到她身上來了。

蘇青寧點點頭,拉過顧雲來的手,道:“娘知道你一向乖巧懂事,若非實在是身子不適,娘也不會勉強你去,你意下如何?”

顧雲來撫額歎息一聲,她娘都這麽說了,自己如何還能再拒絕,遂隻得答道:“娘放心吧,你就好好在家裏養病,我代娘上京就是了。”

顧碧桑聽了老半天,才聽懂了蘇青寧和顧雲來在說些什麽,她馬上插話道:“姐姐要去爹爹那裏?可不可以帶顧碧桑一起去?”

“不行。”蘇青寧立刻嚴詞拒絕,“你就是個闖禍精,你好好待在家裏,姐姐去了幾日便會回來了。”

“可是——可是顧碧桑真的好想爹爹啊——”

“閉嘴,你那個風流爹爹有什麽好想的!還是說,你後悔跟著娘來到江南了!咳咳——”蘇青寧瞬間變了臉色,將抱在懷裏的顧碧桑放到地上,撫著胸口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顧雲來忙給蘇青寧順順背,又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安撫道:“娘莫要動氣,仔細病情又加重,顧碧桑還小,不懂事,你別放在心上。”

顧碧桑也抱著蘇青寧的腿,帶著哭音說道:“娘別生氣,顧碧桑不想爹爹,顧碧桑一點都不想爹爹,顧碧桑隻想跟娘在一起。”

蘇青寧喝了幾口熱茶,好半天才止住了咳嗽,她緩下來情緒,望著麵前的兩個女兒,眸中閃過複雜的情緒,許久才道:“你們都早點睡吧,顧雲來,那些賀禮我都準備好了,就放在庫房裏,你爹派來的人明早應該會到了,你屆時就隨他們一起上京吧。”她說完,轉身離開了屋子。

“姐姐——”顧碧桑望著蘇青寧離開的背影,不安地拉拉顧雲來的衣角,顧雲來深吸口氣,露出一個笑容來,蹲下來與妹妹平視,軟言道:“顧碧桑乖,娘隻是生病了,心情不好,沒有生你的氣,姐姐帶你去睡覺吧。”

顧碧桑揉揉眼睛,點了點頭,又朝蘇青寧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讓顧雲來牽著自己去了東邊的房間。

哄得妹妹睡著了之後,顧雲來卻還沒有絲毫的睡意,她在顧碧桑的身側躺了下來,睜大眼睛盯著蚊帳的頂部,想著方才娘的臉色和妹妹的忐忑不安,翻來覆去地就是睡不著,不知道外邊的月色怎麽樣了,唉,不想了不想了,顧雲來將被子扯過頭頂,蒙住了臉,去京城就去吧,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這樣蒙著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待醒過來時,天色已大亮,側過頭發現顧碧桑正流著口水猶是酣睡中,她搖搖頭,感歎這丫頭真的是很能睡。

披了外衫下床來,一名杏色衣裳的丫鬟正捧了水盆和毛巾走進來,看見顧雲來才剛起身,便笑著道:“大小姐,蓉兒今天可算是終於能比你早了,往日這個時候,你早就已經穿戴好了。”

顧雲來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又指了指**,示意她小聲點,趿著一雙白底繡水蓮的繡鞋走到了外室,蓉兒跟了出來,小聲問道:“二小姐昨夜又和大小姐一起睡了?要是讓夫人知道了,一定又要念叨二小姐了。”

顧雲來用毛巾拭過臉,無奈地道:“顧碧桑畢竟還是個十歲的孩子,小孩子難免會耍耍性子,何況我娘昨夜已經知道了。”

丫鬟蓉兒撲哧一聲笑出來,取笑道:“小姐,瞧你說的,你也不過是長了二小姐三歲而已,這口吻倒像是夫人在說話。”

“蓉兒,你敢拿你主子開玩笑了是吧?你小心我罰你。”顧雲來故意咬著牙道,折身回了裏屋,從櫃子裏尋了一身青蓮色長裙換上。

蓉兒跟著顧雲來裏屋外屋打著轉,伺候她換衣服和梳妝打扮,嘴裏仍是戲謔的話語,“我才不怕小姐呢,咱蘇府這麽大,主子又多,可就隻有你最好伺候了,哎,小姐,今天天氣這麽好,你要不要出府去玩,我給你挽個輕便的發式吧。”

蓉兒用檀木梳子將顧雲來那頭又長又軟的秀發一梳到底,打心眼裏讚著主子的發絲真好看,不料顧雲來卻道:“不必了,隨意梳個發式就好了,你等下也去收拾收拾,我們今天要去京城。”

蓉兒正詫異,身後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她忙去開了門,來人是蘇府的管家,他給顧雲來行了禮之後道:“大小姐,翰林府派來的人已經在府外候著了,夫人讓小的來通報你一聲。”

“我知道了,你先在門口等我片刻。”顧雲來屏退了管家,又喚來了院子裏所有的下人,細細囑咐了幾句,讓她們一定要照顧好顧碧桑。

她又從屜子裏拿了些自己親手調製的香料,這才隨管家去庫房拿了賀禮,本是還想去同蘇青寧道別,卻被擋在了蘇青寧的房間門口,貼身服侍蘇青寧的丫鬟向她轉告,夫人病情加重,現正臥榻不起,請大小姐且安心上京便是,等小姐回來的時候,夫人的病也就好了。

顧雲來隻好作罷,卻在心裏歎氣,娘啊,你這樣避不相見,難不成是怕女兒反悔,你不想見爹,這些年一直百般推脫不肯去京城,如今女兒替你出行,你卻連見一麵都不願。

京城啊京城,真是個噩夢!

拎著大盒子小盒子踏出了府門,蘇府門口停放著一座頗為精致的平頂軟轎,幾個穿著灰色粗布衣裳的男人畢恭畢敬地站在轎子旁邊,為首的小廝看見顧雲來從府裏出來,忙上前一步來迎她。

顧雲來和蓉兒兩人都是提著沉沉的盒子,本是累得慌,顧雲來心裏正後悔,應該多叫幾個下人幫忙給自己拎東西的,一看見那小廝上前來,她長舒口氣,等著小廝從自己手上接過東西。

未料到,小廝開口便是問道:“五夫人不是告知了我們會讓顧雲來小姐去京城嗎?怎還不見她出來?”他邊說著,視線越過顧雲來,往她身後望去。

顧雲來眨眨眼睛,低頭望望自己,確定自己確實是站在這個小廝的麵前,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我就是秋顧雲來啊。”

身後的蓉兒捧著一堆盒子,憋笑憋得很辛苦,又見那小廝瞪大著眼睛,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更是樂得笑出了聲。

“你就是顧雲來小姐?你真的是顧雲來小姐?”那小廝估計是憨厚樸實的性子,見著衣著素雅,又貌不驚人的顧雲來,實在是難以相信,故而一問再問。

顧雲來很認真地點點頭,笑眯眯地道:“這位小哥,我敢保證我真的是顧雲來,能否勞煩你先幫我接過這些東西?”

她身後的蓉兒也收了笑容,出聲道:“你眼前的正是顧雲來小姐,你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幫小姐接過東西?”

“小的失禮了,請小姐上轎。”那小廝如夢初醒般地慌忙接過顧雲來手中的紙盒子,躬著身子不停地向顧雲來賠罪,心裏卻在犯嘀咕,秋翰林生得英俊瀟灑,秋府的其他八位小姐都是美若天仙的模樣,而且聽說,五夫人年輕時也是相當貌美的,怎麽偏偏顧雲來小姐相貌如此平凡,若非她一再強調身份,他都以為她隻是顧雲來小姐身邊伺候的小丫鬟。

顧雲來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了,隻是類似的事情在娘帶著她和妹妹離開京城後,便少有發生了,她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無礙的,早些啟程吧,免得耽擱太久會趕不上佩蘭姐姐的出閣吉時。”

小廝用衣袖拭去額際悄然滑下的冷汗,忙不迭聲地應了,吆喝著另外幾個小廝把軟轎往前稍傾,以便顧雲來上轎,顧雲來喚了蓉兒一同入轎,這跋山涉水又路途遙遠的,姑娘家的身體定是吃不消的。

待轎子走了一段路之後,一直陷入沉思狀態的顧雲來忽然抬頭,問向身邊的蓉兒,“蓉兒,你說我真的長得很醜嗎?”

她每日看著銅鏡裏的自己,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也沒什麽不能見人的啊,怎麽京城的那些人偏偏都要說她長得醜呢?

“小姐是要聽真話還是假話?”蓉兒笑嘻嘻地道。

顧雲來嗔她一眼,知道她是拿自己當小孩子哄,於是道:“真話是怎樣?假話又是怎樣?”

“唔——”蓉兒偏著頭,認真想了一會兒,答道:“真話呢,就是小姐的姿色算不得醜,雖然不是什麽大美人兒,卻也清秀可人,而且小姐氣質甚好,等出落成大姑娘,還會變的更好看的。至於假話——”

聽到這兒,顧雲來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忙阻止蓉兒再繼續說下去,“行了行了,真話聽起來都像假話了,假話就更不必說了。”

“小姐,蓉兒說的可是實話,方才那小廝說的,你可別往心裏去。”蓉兒小心翼翼地道,打從夫人帶著兩位小姐回來蘇府開始,府中的下人和鄰裏都在暗中議論,同樣是夫人生的孩子,為何顧碧桑長相粉嫩可愛,而顧雲來卻貌不驚人,顧雲來小姐似乎也從未對此介懷過,方才那問題,也是第一次問她,她生怕小姐會想不開。

顧雲來好笑地望著一臉擔憂的蓉兒,開玩笑,這點壓力她都承受不了的話,那到了京城,她還不得馬上羞愧地抹脖子去,她娘真的是給了她一個好差事啊!

軟轎相當平穩,沒有絲毫的顛簸,一來他們走的是官道,二來,這些秋翰林派來的小廝,都是相當有經驗且有些功夫底子的轎夫。一路北上至京城,期間宿過一夜的客棧,在三處驛站停留過,到第二天天色漸黑時,轎子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翰林府前。

顧雲來坐了兩天的轎子,屁股都有些疼了,轎子才一落地,她便掀開簾子走了出來,轎夫們仍是規規矩矩地站在轎子旁邊,卻不見了昨日那小廝的蹤影。

顧雲來伸了個懶腰,這才抬眼往四周掃了一圈,這條街還是五年前的那條街,翰林府的大門仍是五年前的那個大門,連門口的那對石獅子都看上去和從前一模一樣,顧雲來還記得,少時她讓奶娘帶著上街去玩,在右邊的石獅子前麵跌了一跤,她哇地一聲便哭了,她的翰林爹爹聞訊而來,心疼地哄了她好久,還罰了那個奶娘一個月的俸祿。

“小姐,這翰林府看起來還沒我們蘇府氣派。”蓉兒跟著出了轎子,借著府門口高懸著的燈籠的光芒,打量著翰林府,白天的時候入了城門後,她一直撩開簾子看著外邊的景色,京城不愧是一朝都城,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相當熱鬧,而看過往的百姓們,衣服質料甚好,轎子經過幾處金碧輝煌的大宅院時,蓉兒的更是看得目不轉睛,不想到了這翰林府,卻隻看見朱門黑瓦,出了門口那對頗具氣勢的石獅子,便再無其他引人注目之處。

當然沒蘇府氣派嘛,他爹的俸祿都拿去娶侍妾養女兒了,怎還會有多餘的銀子來翻修府宅,顧雲來在心裏嘀咕道,想著自己是主動地走進去呢?還是等著爹爹出來迎自己?不過,她沒猜錯的話,那小廝是去向爹稟報自己已經到了府門口的消息,她爹應該很快就會出來了。

顧佩蘭今晨便收到了蘇青寧的飛鴿傳書,信上隻是簡短的兩行字,簡單言明自己抱病在身,賀禮和祝福由顧雲來代為轉達。

他瞪著那封信良久,好似那張信紙與他有著莫大的仇恨,那個女人,太可恨了,難道要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嗎?這些年,他派人去三請四請的,她卻一直避而不見,現在居然讓才十三歲的女兒代她遠行來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