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漁歌

第33章 負數

江一龍是漁民洗腳上岸,劉衛中和他恰好相反,原本是湘西那邊的農民,卻脫了鞋,下了水,孤身一人到洞庭湖這邊闖**。

江一龍上了劉衛中的漁船,船不大,比不上江家的連家船寬敞,但一個人簡簡單單地安身也夠了。船板下,一條條湖魚活蹦亂跳,數量不多,重在鮮活。

“我這個新手漁民技術還不到家,貨不多,你看要不要得?”劉衛中笑著問。

江一龍連連點頭,“要得,怎麽要不得咧?你這個魚怎麽賣的?”

“不挑不選,一網撈,八毛全給你,你看行不行?”

劉衛中開價不卑不亢,既沒有惡意抬價,也沒有故意降低價格來巴結江一龍。這個價格非常公道。

江一龍二話沒說,直接就要上稱給錢。

劉衛中卻笑著說:“莫急。”

劉衛中能三番兩次地找上江一龍,當然不是為了隻做這一趟生意。他心裏有別的盤算。他一個外來的,又是農民轉業的漁民,想在洞庭湖這片水域站穩腳跟,不是那麽容易。他很想找一個本地的“土著”當靠山。然而,洞庭湖七十二連家船內部再怎麽有矛盾,在外人看來也是“鐵索連船”般緊密的一塊。他們可以允許外來的漁民在洞庭湖打漁,也會和你說說笑笑,點頭之交。但是要說到更深層次的交往,那就沒有了。

老一輩的漁民自恃老資格,懶得和你這個外來的後生交流,年輕漁民倒是能多聊上幾句,但是一個從小生活在水裏,一個在泥巴地裏長大,實在沒什麽共同語言。

劉衛中最近一年來在洞庭湖摸爬滾打,磕磕碰碰地混到現在,感覺自己還是個局外人。直到他聽說了江家,知道江家有幾個想洗腳上岸的年輕人。他那時候就動了心思,要和江家的年輕人搭上線。

“魚龍會”的時候他主動去打了招呼,後來江一龍三兄弟忙得不行,也沒能說上幾句話。今天終於又有了機會。

“實話跟你講,我是想和兄弟長期合作的。”劉衛中笑著說。

“不瞞兄弟說,我那邊認得不少外來的漁民兄弟,要是江老板信得過我,我去幫你說和,以後我們的魚都可以供給江老板。價格嘛,好說。就按市場批發價算,你看怎麽樣?”

劉衛中心中早就有了盤算,搭上漁業廠這根線,不僅自己的魚不愁銷路,他還可以從中間提籃子,倒賣一手,多賺一筆費用。

江一龍也很高興,要是有一批穩定的鮮魚供貨來源,他隻要專心開拓市場,再也不會為鮮魚發愁了。這是雙贏的買賣。

不過,他想起了一件事。

“劉哥,你能賣魚給我,我肯定求之不得。但是,我隻要活魚,不要電死的、炸死的死魚啦!”

劉衛中擺了擺手,“江老板把我當麽子人了?那種缺德事我做不出來。現在規定不準搞那種名堂。再退一萬步講,我的船都是政府資助買的,我要是跟政府對著幹,我還要不要臉了?不止我,和我一起捕魚的那幾個兄弟我都可以保證,大家都是老老實實地撒網,沒一個搞鬼名堂。”

江一龍鬆了口氣,陪著笑,“劉哥莫怪,我也不是故意冒犯大家,今天剛好碰到幾個電魚的短命鬼。”

劉衛中了然地笑了笑,“我曉得那幾個人,碰到過幾回。跟個見不得光的老鼠子一樣的,白天不做聲,夜間下手。聽到講被大家攔過幾回,趕一回他們就換個地方。洞庭湖這麽寬,防不住。上回我賣魚的時候跟幾個老漁民講,要他們去找政府投訴,讓政府出麵收了那些人的作案工具。他們又不願意,嫌麻煩。”

江一龍曉得連家船這些老漁民是什麽德行。隻要有一天魚打,他們就打一天魚,從來不願意節外生枝,多管閑事。對於他們來說,他們屬於天管、水管,不屬於地上的政府管,同樣岸上的政府也不會管他們水裏的事。

而對於劉衛中來說,有事找政府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就是岸上人與船上人的觀念的差距。

江一龍和劉衛中從打魚談到種地,從爺娘談到兒女,他們發現水裏和地上有太多的不同。這種不同不僅僅是生活方式的差異,更多的是思維觀念上的區別。

江一龍默默地吸收著這些新鮮的觀念,和他這段時間發展漁業廠的經驗相結合,慢慢地形成了他自己的一套生活和生意準則。

活魚的來源暫時解決了,劉貴美、郝愛妹帶著請來的幾個村民拚了命地幹,一身衣衫從早上濕到晚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魚濺起來的湖水。

江大龍、江甲龍也加入了生產大軍,剖魚、醃魚、熏魚,一個個忙得搞手腳不贏,生怕耽誤了給客戶交貨。然而,臘魚製作需要時間,這是他們怎麽加快速度都解決不了的。

江一龍這些日子天天東跑西跑,忙得不著家,不是在去客戶家的路上,就是在和客戶說好話,賠笑臉,希望推遲交貨期。有人表示理解,有人要求解除合作,有人要賠違約金。江一龍每天都焦頭爛額。

“錢老板,實在是不好意思,這批貨還要兩天才能出來。貨隻要熏到位,我馬上安排車來給你送過來!”

“放心,放心,絕對不會耽誤一點。”

“多謝理解,多謝理解。下回請你恰酒!”

“火焙魚啊?火焙魚沒問題,剛好還有二十來斤,我明天就托人給你送過來。”

“貨款下回和臘魚一起結賬就是。”

“好好好,要得!”

江一龍掛斷了錢福來的電話,揉了揉笑的僵硬的臉盤,又撥通了下一個號碼。

“馬老板,我這邊現在有個情況,前段時間落暴雨,湖裏的魚不好撈,為了保證品質,我們對魚選了又選,所以現在稍微缺點貨。你那邊的臘魚過兩天送你看要的不?”

“最多五天咯!貨一齊我就給你送過來。”

“確實有點困難辦法,你也曉得我們廠子對魚的品質要求高,那種不新鮮的、有土腥味的魚絕對不會用!”

“違約金?合同?”

“這是天災,我也真的沒辦法,還望馬老板體諒一下!”

“好好……再見。”

江一龍歎了口氣,掛斷了電話。他現在感覺腦子裏好像纏了無數的亂麻線,理也理不清。漁業廠開業以來,他們走得順順當當,沒想到一場暴雨就把一切都攪成了一團漿糊。

謝翠娥給他倒了杯水,“老公,辛苦你了。”

她心裏知道,隻要一個個客戶慢慢解決,最多半個月,等後續的產品跟上,走上正軌就好了。

江一龍摟了摟謝翠娥的腰,摸了摸小雨生的臉蛋,歉疚地說:“這段時間太忙了,都沒顧得上你和崽,翠娥,你不會怨我吧?”

謝翠娥安撫地笑了笑,“怨你什麽?怨我老公太上進?一龍,你可知道,看到你這樣為了我和崽奮鬥,我高興還來不及。不過,你還是要注意身體。不光是你,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還有爺娘,這段時間都沒停過手腳,還是要注意休息。”

“不忙不行啊,欠了人家的貨,我心裏不安。剛剛馬老板還講要違約金。這一趟虧大了。”

“做生意嘛,有賺有賠是正常的。莫講我們賣臘魚,以前我堂叔唱戲都有貼本的時候。有時候好不容易搭起棚子,還沒來得及唱就落大雨,根本沒人來聽戲,隻好又把棚子拆了。”

江一龍笑了笑,“看樣子大家都是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哪個都管不到啊!”

有了謝翠娥的開導,江一龍的心情鬆快了不少。

第一批臘魚終於出了貨,江一龍馬上租了貨車給下河街的姚老板和嶽陽的錢老板送了過去。

第二批,第三批……一批批臘魚陸續出爐。

半個月後,七月份的欠貨全部補完,漁業廠再次走上良性循環,緊繃在江家人腦海中近一個月的那條弦終於鬆懈下來。

“哎喲……打完一場硬仗,可算是可以歇一口氣了!”

江大龍倚靠在牆根,抽了根煙,感覺從沒有過的輕鬆。

“感覺老子的手都快醃入味了。”江甲龍嗅了嗅自己的手心,一股香料味和魚腥氣。

郝愛妹拍了他一下,“大嫂都沒叫苦叫累,你這雙蘭花手,倒是越來越秀氣了哦?”

劉貴美尷尬的笑了笑,“隻要能賺錢,累點我倒是不怕!”

提起這個問題,大家又沉默了。

江大龍提議,“一龍,你和小謝算下賬,看我們這個月到底賺了好多?”

謝翠娥掏出賬本,一筆筆地念給大家聽。

“石棉瓦頂棚搭建支出一千二百元,圍牆修補支出……鮮魚購買支出……馬老板違約金支出……貨車租金……”

一連串的大額支出,聽得眾人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錢老板七月貨款收入……馬老板貨款收入……毛紡廠六月份貨款結算……姚老板貨款收入……”

“七月份總收入……負一千四百八十六……”

江甲龍噌的站了起來,“負是什麽意思咯?”

江大龍皺了皺眉,“難道我們這個月還倒貼啊?”

江一龍點了點頭。謝翠娥雖然在坐月子,但是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劉貴美一把搶過賬本,翻了翻,氣衝衝地扔到地上,“累得要死一分錢沒賺還倒貼,這廠子還搞什麽?不搞了!”

劉貴美真的崩潰了,她沒想到自己拚死拚活地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沒掙到錢不說,還倒貼!

她想起以前和江大龍在湖裏打魚的時候,一個月也能掙上好幾百,甚至一兩千,那時候晚上撒網,早上收魚,還能陪孩子,多麽快活!而現在呢?她付出了一切,得到了什麽?!

江大龍拍了拍她的背安撫她,“這個月廠子出事沒辦法。下個月就賺錢了嘛!”

“下個月?下個月又賺得好多?要搞你自己搞,我不得搞了。”劉貴美氣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江一龍說:“大嫂,我曉得你們都辛苦了。這樣,這個虧的錢算我的,從我的分紅裏扣。”

劉貴美冷哼一聲,“錢都在你們手裏,扣沒扣,哪個曉得啊?”

這話一出,兄弟幾個都變了臉色。

原來自從掙錢後,謝翠娥到銀行裏辦了兩本存折,一本用來存漁業廠的公共開銷和收入,一本用來存兄弟幾個的分紅。

江大龍和江甲龍夫婦是湖上的黑戶,沒有身份證,辦不了存折,分紅也存在了謝翠娥的名下。他們自己隻保留了每一筆的存單。所以,雖然掙了錢,但都在別人的名下,劉貴美從沒有感受過有錢的感覺,她的心裏自然不會舒服。

他們這些人又不識字,到底掙了多少,虧了多少,都是謝翠娥說了算。劉貴美知道一家人之間應該相互信任,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心底生根發芽。

江甲龍說:“一家人做生意,本來就是同進同退,是賺是賠都一起承擔。沒道理當哥哥的還要當老弟的背債。”

江大龍勉強笑了笑,“你嫂子開玩笑的,甲龍說得對,該怎麽算就怎麽算。”

江一龍正要開口,突然電話聲響起。

“喂!”江一龍接起電話打了個招呼。“李秘書啊?請問有何貴幹?”

電話那頭李秘書的聲音低沉,帶著淡淡的怒意,“以後你們廠子的臘魚不要送過來了,我們不要了。”

江一龍愣了愣,一句“為什麽”還沒問出去,那邊就掛斷了。

“怎麽回事?”

“毛紡廠的李秘書講以後不要我們的臘魚了。”

“啊?什麽原因?”

江一龍搖了搖頭,“我也不曉得。”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了。他們和毛紡廠合作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不要了呢?

江大龍說:“那麽大個廠子,憑什麽講不要貨就不要貨了!”

江甲龍卻擔心,“那批貨的貨款呢?他們不會不給吧?”

“要不你再打個電話問問看。”

江一龍想了想,正要給李秘書回電話,就見肖隊長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一龍啊,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