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漁歌

第69章 住新房

郝大麻子最終還是找江一龍又借了兩萬塊錢應急。

他根據眼前自己的處境,選擇了分散安置。

一個是分散安置的房子價錢相對便宜,雖然是二手房,對漁民來說,也不丟醜,倒是讓他一家沒那麽大的壓力。

二個是郝旺成年後,他們也沒有釘新的連家船,一直住在郝九來的舊船。那條船總歸是住不下的。

郝大麻子一咬牙,與其釘船,不如早點上岸。

能夠帶著兒子上岸,自己這一輩人,總算是徹底改變了生生世世作為漁民的命運,對得起列祖列宗!

然而,有些漁民冷靜下來後,卻又不願意上岸。

尤其是在連家船上生活了一輩子的老漁民。

閑暇時,他們老幾個,就坐在禾灘柳樹底下躲太陽,有時候還玩撲克。

“在船上住了一輩子,要我洗腳上岸我還舍不得。”陳原諒拍了拍破舊的連家船感歎,“金窩銀窩都不如我的船窩……”

鐵秤砣歎了口氣,“我一把老骨頭,黃土埋到頸根的人了,搬來搬去也沒得意思。能像江又信一樣死在船上也算是一世齊齊整整。”

王順子攤著手說:“上卵哦!兩萬塊錢屁的個作用!買房子還要自己貼錢,我啊,住不起。”

於黑皮也附和,“是的,就是有地方住,還要吃、要穿,在湖裏餓了至少還可以撈條魚、撈點蝦子吃,餓不死。到了岸上,要吃沒吃,要穿沒穿?”

王順子說:“上了岸樣樣要錢。吃飯要錢,喝水要錢,用電也要錢,就隻空氣不要錢了。”

於黑皮也說:“確實生活成本太高了。以前我和順子在群力開廠子,那錢花得跟流水一樣的。看著沒辦什麽事,錢就是用出去了。賺的沒得用的快。”

王順子歎了口氣,“他們年輕人上岸至少還可以賣點力氣,做點苦力,我們四五十歲的人了,賣力氣都賣不動,去做事都沒得哪個要。”

“以前我也想洗腳上岸,現在看來,我還是不舍得這條船。”於黑皮感歎。

“洞庭湖是我們祖祖輩輩的家鄉,也是我們生老病死、討生活的地方。雖然講洞庭湖這幾十年的變化太大,湖岸的變化更大,倒比得上幾百年的變化都要大,可這條船對我而言,是這一世永遠的歸宿。我是不得離開這條船的。”王順子說。

岸上高昂的生活成本和對未知生活的恐懼衝淡了分房分戶帶來的喜悅。

一些漁民雖然辦了戶口和身份證,也參與了分房,但是他們始終住在船上,舍不得離開。

並不是不知道新政策的好,隻是情感上拋不下傳統中的舊。

放棄一條船,對一部分傳統觀念極強的老漁民而言,太難太難。

……

2011年。

漁民新村正式落成。

湖岸邊鞭炮齊鳴。

氣球、拱門、紅地毯,歡迎漁民同誌正式回家!

江家一大家子,是漁民上岸的領頭人。

他們把船上所有的東西都裝進了麻袋,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一把椅子、一床棉絮、甚至一雙筷子一卷衛生紙他們都舍不得。

這一針一線、一磚一木都是他們辛苦攢下的家當。

這一次下船,就是對過去水上人家生活的正式告別了。

河岸上各級政府的工作人員都在熱切地期待。

除了他們,周圍也圍滿了人,很多人都是來看熱鬧。

此刻看他們走來,人群裏立時像歡迎老朋友一樣,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漁業局的幾個工作人員笑著迎上來。

“江家兄弟,恭喜你們上岸回家!隻不過啊,要跟你們講清楚一點,這連家船以後就不能住了,我們政府有規定,漁民上岸安居,連家船要依法銷毀。”

他們熱情的打過招呼之後,紛紛拿出斧頭,圍著連家船就要劈。

“啊!等一下!”

江一龍突然高喊。

工作人員立刻看著他,臉上表情頓時僵住,“江老三,補償金給到位了,房子也分好啦,現在什麽都已就位,這是我們都‘白紙黑字’約定好的事情,可沒有反悔一說的啦。”

江一龍最後伸手摸了摸連家船,勉強笑了笑,“這條船……我想自己來拆!”

“對,我們來拆……”

江家男人們,紛紛放下手裏的物品,一個個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了拆船的斧頭、鐵錘。

江大龍作為全家的代表人物,他動的第一斧。

當斧頭劈在船頭的那一刻,所有江家老少,齊刷刷的流下了眼淚。

這是他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家。

他們在船上出生,在船上蹣跚學步,在船上長大,如今又要親手把辛苦搭建的家拆毀。

江一龍跟著一斧頭,劈在自己的船頭。

他腦海中情不自禁的回憶起當年他和父親江又信一起去找林巧手釘船的情景。

他記得那天他頭一回坐了很久的汽車,嘔吐得天昏地暗。

他還記得林巧手的船廠裏又粗又長的龍骨和滿地雪花一樣的刨花。

他還記得自己在這條船上和謝翠娥對歌,成婚,生子……

又在這條船上抱著雨生送了她最後一程……

這一條條的船,承載了他所有美好和悲傷的回憶。

那是他們家族的過往。也是他自己的半生……

“嗚嗚……”旁邊的劉貴美和郝愛妹相互擁抱著,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們又何嚐不是在連家船上成婚、生子,在連家船上把子女養大……

“哭,隻曉得哭!馬上要過好日子啦!”

江甲龍吼了一句,聲音忍不住的顫抖。

手中斧頭揮動,劈向自己的船頭。

他的眼眶通紅,倔強地含著熱淚不肯落下。

江大龍緊緊地抿著唇,麻木地一下又一下的砍下連家船上的木頭,翹起甲板上一塊塊木板,掀開船頂一條條彩條布。

子弟們緊跟而上,你一斧我一錘,展現出了破拆舊船,從此走向新生的決心!

“好了,好了,可以了!”

悲傷的氣氛讓工作人員都看不下去,“剩下的交給我們把,這些木料有相關人員會處理掉,你們就不要管了!趕快回你們的新家吧!”

既然做出了選擇,再不舍也得舍。

江家人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破碎的連家船,揮別了他們住了幾十年的家,上了岸。

漁民新村中鞭炮齊鳴。

眾人隨著他們回家餐館。

光是寬敞、明亮的客廳,就比他們的整個局促的連家船還要寬敞。

小一輩的這些孩子,看到有了夢寐以求的樓房。

無不在走入房間之後,激動得眼淚直流。

江大龍穿著白衣,捧著江又信的遺像,鄭重地掛在牆上。

“爺老倌,這就是我的新屋,不得忘記你老人家,頭一個請你老人家來住!”

周秀珍的臉上老淚縱橫,她這一世都沒想到還有上岸住的一天。

她和江又信在船上相識,在船上結婚生子,相互扶持過了五十多年,沒想到老了卻陰陽相隔。

年輕的時候他們也曾幻想有一天能洗腳上岸,他們還曾規劃到時候要住在哪裏,門前要種什麽菜,養什麽花。他們還要喂雞,還要養條狗看家。

可是時光卻把他們的腳、他們的跟狠狠地紮進了連家船,紮進了洞庭湖。他們的夢不再是洗腳上岸,而是在洞庭湖生根、壯大。

可是,上天再次和他們開了個玩笑。

當他們以為這一世再也沒有機會上岸的時候,最初的夢實現了。

一夢五十年,夢成了,江又信卻再也沒有圓夢的機會。

周秀珍跟著老大江大龍住。

江大龍特意買了套三室一廳,老母親一間,自己兩口子一間,小兒子江自樂沒成家,沒分到房子也隻能和他們住。

江甲龍也多加了些錢買了套三室一廳,他們兩口子住一間,小崽江自明一間,另一間房是郝愛妹特意留給江之恩的。

江一龍和江自忠認真商量後,隻買了套兩室一廳。本來按照江自忠的打算,他和錢超群是準備以後定居長沙,江一龍到時候也跟著他們去長沙住。

但是江一龍沒同意。

“長沙太遠了,我還是要守著洞庭湖心裏才舒服。”

“以後,我和你羅姨老了,到湖邊來養老,有個落腳的地方就可以了。”

江一龍和羅海燕帶著江自忠搬進了新家。

搬遷新居的工作如火如荼,大部分漁民都眉開眼笑,但是也有部分漁民不願意搬,漁業局的工作人員不得不一個個做思想工作。

幹部王建祥聽說七十二連家船裏江家兄弟明事理,家裏又出了個大學生,就來找江一龍幫忙帶路做和事佬。

對於這種要求,江一龍真的有些無奈。他太理解漁民們對洞庭湖的感情和對岸上生活的擔憂了。

是不是要洗腳上岸,完全是個人的選擇,他實在也不好意思去勸。

而且根據這些漁民的習性,也不可能是他三兩句話,輕易就勸得動的。

但是政府的工作人員來請了,他也不好直接拒絕,隻說“我帶你們去找他們,至於勸不勸得動,你們最好是不要指望我有這個本事。”

江一龍開著小漁船載著王建祥就往洞庭湖裏而去。

一路上,長長短短的竹竿露在水麵上,像一片片竹林,竹竿下,密密麻麻的網子在水中若隱若現。

“哎喲……講了不準插陣子啦!”王建祥看著水裏的迷魂陣,心痛地拍大腿,“我們有關部門前兩個月才放的魚苗,這……隻怕還沒長到半斤又會被撈上來了!這不可惜了嘛?這群子漁民真的是隻看到眼前的一畝三分地。也不怕吃了這餐沒下餐。”

江一龍見狀有些為難,但他下意識的還是想為漁民說句話,“也怪不得他們。現在洞庭湖裏麵魚少了,不插陣子,一天隻打不得十斤魚,甚至隻能撈些蝦米,漁民也不想餓肚子啊,很多事情,都是被生活逼的沒辦法。”

王建祥說:“哎……洞庭湖水域麵積日益減少,汙染嚴重,漁業資源也在持續衰減,政府也理解漁民的生活不好過。所以才啟動安居政策,希望引導漁民轉產轉業,到岸上謀生。哪個曉得,政府花了大力氣,還有人不領情。”

江一龍說:“這叫故土難離嘛。我們這幫人祖祖輩輩住在水上,一下子哪能講上岸就上岸?希望政府也能夠多多理解下我們漁民。”

“當然理解了,我不然來這裏苦口婆心地勸幹什麽!”王建祥說。

說話間,船到了熙熙攘攘的連家船附近。

自從部分漁民上岸以後,湖裏的連家船也越來越少。一些相熟的人家都停在了一處,守望相助。

“陳叔,今天打的魚看相足不足?”江一龍看見陳原諒在甲板上清理細網上的小魚,笑著打了個招呼。

陳原諒抬眼一見是江一龍,臉上剛要堆起笑,又看見了他身後的人,臉色又垮了下去。

“江老板不在岸上發財,到水裏來跟我們調口味?”

江一龍聽出他語氣中的見外,有些不好意思。

王建祥大大方方地說:“他領我來接陳叔上岸住新房子。”

“嗬!”陳原諒冷笑一聲。“不勞煩你們費心了,我在湖上住得蠻好。”

“湖裏有湖裏的好,岸上也有岸上的好!”王建祥笑著說。“新房子新家具,家家通水電,戶戶有燃氣,出門就是菜市場,門口就有公交車,你看好舒服,幾多方便!”

“‘金窩銀窩不如我的船窩’,我有船哪裏都去得,城裏那些車啊我根本坐不習慣,上車我就想嘔。”陳原諒油鹽不進。

江一龍笑了笑,“確實,在船上住了一世,到哪裏去都不習慣。我剛剛上岸睡在**都不踏實。感覺沒有浪搖啊搖,睡覺不著。不過呢,連家船上日曬雨淋的,更莫講漲大水了。陳叔還記得98年不?現在我想起那年子的洪水心裏都還怕咧!現在湖上搞得稀亂的,哪個曉得哪天龍王爺得不得又發火嘍?”

陳原諒斜著眼瞄了他一眼,“一龍伢子啊,你也莫拐著彎勸我。老叔的脾氣你也曉得,認定的事哪個都勸不動。”

王建祥語重心長地說:“老叔啊,我看得出你是舍不得這個八百裏洞庭湖。但是你也曉得現在湖裏如今的情況。再這樣下去,莫講有沒有魚打了,湖都會變成個臭水塘,成一灘死水。你把洞庭湖當家,家破了爛了怎麽辦?你要是真的為了‘家’好,就要給洞庭湖一個喘息的機會,配合政府治理好洞庭湖,還她原來的山清水秀。”

陳原諒沉默了,他想起他年輕的時候,洞庭湖的水多麽的清幽,洞庭湖的魚又肥又壯,時不時還有白色的江豚像精靈一樣從水裏一躍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那時候的洞庭湖,才真正像歌裏唱的那樣“千張白帆蓋湖麵,金絲鯉魚裝滿倉……”

現在呢?他已經記不得好久沒看到過江豚了,也不記得好久沒看到過幽幽的湖水,肥壯的大魚了。

王建祥見陳原諒有些動搖,又繼續說:“這些年政府退田還湖,關閉汙染重的工廠,又是禁漁、又是放魚苗,政府對於洞庭湖所做的一切你們也曉得都是為了這個湖、這片水好,都是為了還我們湖南、還我們國家一個山清水秀、美如畫的洞庭。我相信,你們肯定也想看到洞庭湖重新恢複生機的那一天。而這個事情,需要我們大家共同努力。”

江一龍也輕言細語地說:“這些年政府不僅對洞庭湖下了大力氣,也在想辦法減輕我們的負擔。你看,什麽增殖費、碼頭費……好多稅費都減免了,困難漁民還有低保,還給我們解決子女讀書的問題。講實在的,要不是政府的政策好,我家子女哪讀得了書,考得上上學?我記得你家孫女歡歡也是高中畢業,進城嫁了個好人家。現在國家又想辦法給我們解決房子,住了一世的連家船,有個安穩落腳的地方不好些啊?對國家好,對子孫好,對我們自己也好。”

“這個湖……我舍不得咧……”陳原諒的聲音帶了些顫抖的哭腔。一想到要離開生他養他的地方,不舍的情緒瞬間襲上心頭。

“我理解……”王建祥說,“政策講了,45歲以上的漁民還可以繼續到湖裏打魚,您老人家到時候在家待不住還可以到湖裏撒幾網試試手氣。”

“真的啊?”陳原諒眼睛一亮。

“那是當然。大家的想法政府都能理解,為了讓大家過上安心、舒心的好日子,政府想盡了辦法,你就放心嘍!”

王建祥的一番話打消了陳原諒的顧慮。

“哎,晚上我和我家少爺商量一下具體安排,明天我們就上岸選房子!”

王建祥大喜,連忙應道:“哎!”

他又遞給陳原諒一張單子,說:“你看,現在房子緊俏,可以選的不多了!陳叔明天早點去,我讓同事帶你挑一個好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