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水車轉，人心齊
水車轉動帶起的漫天水霧，在夕陽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像一道橫跨在池塘上的彩虹。
那彩虹映在每一個光明港村民的眼底，也映在了林曉月那雙噙滿淚水的眸子裏。
“嗚……嗚嗚……”
林曉月再也繃不住，蹲在地上，雙手捂臉，哭得像個孩子。這幾天的壓力、委屈、緊張，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
她成功了。
她的“科學”，第一次，以一種如此壯麗、如此無可辯駁的方式，展現在了這群淳樸甚至有些愚昧的村民麵前。
一個溫暖的、帶著淡淡汗味的外套，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林曉月抬起頭，淚眼婆娑中，看到了王博那張帶著幾分笑意的臉。
“哭什麽？”王博的聲音很輕，“你看，他們都快把你當活菩薩供起來了。”
林曉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村民們狂喜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寂靜。他們看著那架不知疲倦轉動的水車，又看看那個蹲在地上哭泣的姑娘，眼神裏充滿了最質樸的敬畏和感激。
“林技術員……真是神仙下凡啊……”
“什麽神仙，這叫科學！”一個年輕人糾正道，語氣裏滿是驕傲。
“對對對，科學！咱以後就信科學！”
康鴻光和趙德發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林技術員，”康鴻光看著她，那張老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聲音裏帶著幾分愧疚，“之前……是我們這些老家夥沒見識，委屈你了。”
“是啊林技術員，”趙德發也連連點頭，“你就是咱光明港的大功臣！天大的功臣！”
說著，兩個老人，竟要對著她彎下腰去。
“別！康爺爺，趙村長，使不得！”林曉月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扶住他們。她擦了擦眼淚，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第一次，對著這些村民，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的功勞！是王大錘師傅，是張大壯大哥，是所有人的功勞！”
她這番話，讓王大錘、張大壯這些漢子們一個個挺起了胸膛，臉上滿是自豪的光。
王博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這丫頭，不僅技術過硬，情商也開始上線了。
“好了，都別傻站著了！”王博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水車轉起來了，蝦的命是救回來了。但咱們的賭約，還沒贏呢！”
“三個月，五百斤！現在還差得遠呢！”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從狂喜中拉回了現實。
是啊，水車隻是解決了“能不能活”的問題，“能不能長得快、長得肥”，才是關鍵！
“從今天起，養殖場工作，進入第二階段！”王博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康爺爺，你那邊的出海捕魚隊，不能停！魚漿的供應，必須跟上！蝦苗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一頓，就少一分膘！”
“李二牛！”
“到！”
“牛棚那邊，你給我看死了！老黃牛每天吃什麽，喝什麽，什麽時候休息，都得按時按點！它要是瘦了，我拿你是問！這可是咱們的寶貝疙瘩！”
“放心吧副場長！俺就是不睡覺，也得把牛大爺伺候好！”李二牛拍著胸脯保證。
“還有林技術員！”王博看向林曉月。
林曉月立刻站直了身體，像個等待接受命令的士兵。
王博笑了笑：“質量總監，你現在多了個任務。每天早中晚，三次，檢測水質！氨氮、溶氧量、PH值，一個數據都不能少！這水車，什麽時候開，什麽時候停，開多快，你說了算！你，就是咱們這塘水的‘總調度’！”
林曉月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裏滿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王博環視一圈，看著那一張張重新變得緊張而專注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
“那還愣著幹嘛？該喂食的喂食，該巡邏的巡邏！都動起來！”
“好嘞！”
人群一哄而散，剛剛還聚在一起看熱鬧的村民，瞬間又投入到了火熱的生產中。灘塗上，隻剩下王博、林曉月和兩位老人。
“博兒，”康鴻光看著那架水車，還是忍不住感慨，“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這種神仙玩意兒都能想出來。”
“康爺爺，這可不是我想的。”王博指了指林曉月，“是林技術員的‘科學’厲害。”
林曉月臉一紅，剛想辯解，王博卻又轉向了另一邊。
“趙村長，有件事，得提前準備了。”
“啥事？”
王博的目光，越過池塘，望向了更遠處的灘塗，眼神變得深邃。
“蝦，養活了，養大了，總得有個地方賣吧？”
“不是有供銷社嗎？”趙德發不解，“林主任不是答應全包了嗎？”
“林主任是答應了。”王博搖了搖頭，“可你想過沒有，五百斤蝦，隻是咱們的第一批。以後，咱們會有五千斤，五萬斤！光靠一個縣供銷社，吃得下嗎？”
“再說了，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咱們得有自己的銷路，有自己的牌子！”
“自己的……牌子？”趙德發和康鴻光都愣住了。
“對！”王博一字一句地說道，“咱們的蝦，是用‘老海泥’養的，喝的是‘增氧水’，吃的是最新鮮的魚漿，這品質，是獨一份的！”
“這樣的好東西，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賣了。我們要讓全縣，全地區的人都知道，最好的蝦，出在我們光明港！”
他這番話，說得兩位老人熱血沸騰，卻又覺得有些遙遠。
林曉月在一旁聽著，心裏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本以為，王博的目標隻是贏得那個賭約。可現在她才明白，這個少年的野心，遠不止於此！他要的，是一個產業，一個品牌，一個屬於光明港的商業帝國！
就在這時，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村民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慌。
“不……不好了！副場長！康隊長！”
“村口……村口來了好多人！”
“啥人？”康鴻光眉頭一皺。
“是……是鎮上派出所的劉所長！還有……還有縣武裝部的高幹事！”
劉所長？高建軍？
這兩個名字，讓康鴻光和趙德發的心，咯噔一下。
王博的眼睛，也眯了起來。
這兩人，怎麽又湊到一塊兒來了？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村口，幾個穿著製服的身影，已經大步流星地朝著灘塗這邊走了過來。
為首的，正是劉所長和高建軍。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公安和民兵。
高建軍的臉色尤其難看，那張國字臉繃得像一塊鐵板，眼神銳利如刀，遠遠地就鎖定了王博。
“王博！”人還沒到，高建軍的吼聲就先傳了過來，“你小子，可真能折騰啊！”
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是怒是喜。
“高幹事，劉所長，”王博迎了上去，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什麽風把您二位給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小馬紮。
高建軍理都沒理他，他的目光，死死地被那架正在轉動的水車給吸引了。
“這……這是什麽玩意兒？”他指著水車，滿臉的震驚。
劉所長也是一臉的好奇，他圍著水車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報告高幹事！”王博立正站好，像個等待檢閱的士兵，聲音洪亮，“這是我們光明港養殖場，在縣派技術員林曉月同誌的指導下，自主研發的‘第一代葉輪式風力水力雙驅動增氧機’！”
他隨口就給這土家夥，起了個高大上到極點的名字。
林曉月在旁邊聽得差點沒站穩，腳下一個踉蹌。
風力水力雙驅動？哪來的風？
“增氧機？”高建軍咀嚼著這個新詞，不明覺厲。
“對！”王博一臉嚴肅地解釋，“主要用於解決高密度水產養殖中，因水體富營養化導致的氨氮超標、溶氧量過低等技術難題！是咱們響應國家號召，大搞科學養殖的重大技術突破！”
他把林曉月那套理論，加上自己的包裝，說得慷慨激昂，義正辭嚴。
高建軍和劉所長被他這一通組合拳給打蒙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行了行了，”高建軍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不是來聽你小子吹牛的。”
他臉色一正，盯著王博，沉聲說道：“我今天過來，是為了許大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