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領導的牌麵，咱得給足
第二天，《寶安日報》的頭版頭條，就刊登了一篇配圖文章。
標題是：《解放思想，敢於創新！我縣光明港養殖試點項目取得重大技術突破！》
那張配圖，拍得極有水平。前景是王副主任挺著肚子、揮斥方遒的偉岸身姿，中景是那架在漫天水霧和彩虹中瘋狂轉動的水車，遠景則是一張張光明港村民淳樸而喜悅的笑臉。
文章裏，把王副主任的高瞻遠矚、林曉月同誌的科學精神、光明港群眾的衝天幹勁，狠狠地吹捧了一番。至於王博，隻是在最後被一筆帶過，稱其為“帶領群眾落實領導指示精神的優秀青年代表”。
這篇文章，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寶安縣城裏炸開了鍋。
縣供銷社，林主任拿著報紙，手都在抖。他盯著那張照片裏，站在人群角落，卻依舊紮眼的女兒，半天沒說出話來。
瘋了，這丫頭真是瘋了。
他放下報紙，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供銷社采購部遞上來的報告。報告上說，縣裏幾家國營飯店的采購主任，最近都在打聽光明港養殖場的事，話裏話外，都有繞開供銷社，直接跟村裏接觸的意思。
林主任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還沒見到蝦呢，就有人想來摘桃子了？他王博，到底想幹什麽？
……
而此時的光明港，卻是一片安寧。
那篇報紙，被趙德發當成聖旨一樣，用個鏡框裱了起來，掛在了村委會最顯眼的位置。每天都有村民跑過去，對著報紙指指點點，滿臉的自豪。
王博卻沒功夫理會這些。
他正帶著王大錘和幾個木匠，圍著那兩台發動機和林曉月畫的新圖紙，抓耳撓腮。
“博兒，你這圖……俺咋看不懂呢？”王大錘叼著個旱煙袋，愁眉苦臉，“兩台發動機，用鏈條連一塊兒？這要是轉速不一樣，不就自己跟自己打架，把鏈條給崩斷了？”
“還有這個，這幾個大葉片是幹啥的？真要讓它跟風車一樣，靠風吹？”
林曉月在一旁也忍不住開口：“王博，從理論上說，多動力源並聯驅動，需要極其精密的同步控製器。我們現在……根本沒這個條件。還有這個風力驅動，我們這裏的海風雖然大，但風向和風力都不穩定，根本無法提供持續的動力。”
她的話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你這就是異想天開。
王博聽完，隻是笑了笑。
“王大錘師傅，林技術員，誰告訴你們，我這是要讓它們一起轉了？”
他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重新畫了一個簡化的圖。
“咱們現在，不是一台發動機帶一台水車嗎？每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機器受不受得了？壞了怎麽辦？沒得換！”
“我的想法是，兩台發動機，輪流上崗！一台工作十二小時，另一台就休息保養。中間用鏈條連著，切換的時候，根本不用停機，直接把動力掛到另一台上去就行了！這叫‘熱備份’！”
他又指了指那幾個風車葉片。
“至於這個，誰說它是用來驅動的？”王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是個刹車！”
“刹車？”王大錘和林曉月都懵了。
“對啊！你想想，咱們這水車，要是轉得太快了，怎麽讓它慢下來？靠人去拉？還是直接熄火？有了這幾個葉片，咱們隻要調整一下角度，利用風的阻力，不就能控製轉速了嗎？這叫‘風阻製動’！多科學！”
王大錘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還是覺得哪兒不對勁，但聽著好有道理。
林曉月卻是徹底呆住了。
熱備份……風阻製動……
這兩個詞，像兩記重拳，狠狠砸在她的大腦裏。她看著王博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第一次有種想撬開他腦子看看裏麵到底裝了什麽的衝動。
這家夥，總能用最土匪的邏輯，說出最前沿的道理！
“可是……可是領導說了，是‘風力水力雙驅動’啊！”林曉月還是沒忍住，小聲提醒。
“那不正好嗎？”王博一攤手，理直氣壯，“有風，有水，兩個都能驅動，這不就是‘風力水力雙驅動’？領導的牌麵，咱必須得給足了！”
林曉月徹底沒話說了。她發現，自己所有的科學理論，在這家夥的“領導科學”麵前，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接下來的幾天，王大錘就帶著人，按照王博這套歪理，叮叮當當地開始對水車進行“技術升級”。
而養殖場，在充足的溶氧和管夠的魚漿投喂下，蝦苗們長勢喜人，一天一個樣。
從瓜子仁大小，長到了指甲蓋大小，那層不健康的紅色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晶瑩剔透、泛著青光的健康色澤。
整個光明港，都沉浸在一種豐收在望的喜悅中。
這天下午，王博正躺在草棚裏，躲著毒辣的日頭盤算著什麽，村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不是吉普車那種沉悶的“嘀嘀”，而是小轎車那種清脆的“叭叭”聲。
緊接著，曾興朝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汗水和驚慌。
“博……博哥！不好了！林……林主任來了！”
王博眼睛一眯，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說曹操，曹操就到。
“慌什麽。”他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水，“他一個人來的？”
“不……不是！”曾興朝喘著粗氣，“開著他那輛黑色的伏爾加！還……還帶了個人！好像是縣裏哪個國營飯店的采購主任！”
王博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帶著采購主任來？
這是要幹什麽？摘桃子？還是來敲山震虎？
他還沒想明白，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已經耀武揚威地開到了灘塗邊上，在鬆軟的泥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車門打開，林主任背著手，從車上下來。他今天沒穿供銷社的製服，而是換了一身的確良的白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鋥亮。
他看了一眼熱火朝天的工地，又看了一眼那兩架已經初具“風力水力雙驅動”雛形的水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另一個人，也從副駕駛上走了下來。那是個腦滿腸肥的中年胖子，腆著個啤酒肚，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股子挑剔。
“王博同誌，好大的陣仗啊。”林主任的聲音，不冷不熱。
“林主任大駕光光，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王博放下茶杯，笑著迎了上去。
林主任沒理他，而是指著身邊的胖子，介紹道：“這位，是縣裏和平飯店的馬主任。”
“馬主任好。”王博衝他點了點頭。
那馬主任隻是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就背著手，自顧自地朝池塘邊走去。
他走到塘邊，眯著眼看了看水裏那些活蹦亂跳的蝦，又回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王博。
“小王同誌，聽說你們這蝦，養得不錯？”
“托領導的福，還過得去。”王博不卑不亢。
“嗯。”馬主任點了點頭，用手指了指池塘，“這樣吧，我呢，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你們這批蝦，我們和平飯店，全要了。”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價格，就按市場價，豬肉多少錢一斤，我給你多少錢一斤。怎麽樣？夠意思吧？”
他這話一出，旁邊的趙德發和康鴻光，都倒吸一口涼氣。
豬肉價？那可是一塊多一斤啊！
這可是天價了！
然而，王博卻笑了。
他看著馬主任，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淡然的林主任，緩緩搖了搖頭。
“馬主任，不好意思。”
“我們這蝦，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