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桶金
夜色如墨,火把的光芒徹底消失在村道盡頭,隻留下王家門口淡淡的血腥味,無聲訴說著方才的驚心動魄。
“博兒……”鄒月桂的聲音帶著顫抖,她緊緊抓著王博的胳膊,仿佛一鬆手,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就會消失。
她想問的太多了。
為什麽兒子麵對許大海的誣陷能那般冷靜?為什麽老隊長康鴻光最後會說出那番話?還有,那突如其來的槍聲……
一樁樁一件件,都超出了她這個老實巴交漁家婦女的認知。
“媽,我沒事。”王博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語氣沉穩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都過去了。”
他看了一眼躲在母親身後,隻敢探出半個小腦袋,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望著自己的妹妹王真,心中一軟。
王博走到王真麵前,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真真,怕不怕?”
王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小聲道:“有哥在,我不怕。”
王博笑了。這句童言無忌的信任,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撫平他靈魂深處的疲憊。
“媽,進屋吧,外麵冷。”王博拉著母親和妹妹回到屋內,用木板將破爛的門抵死。
昏黃的煤油燈下,母子三人的影子在牆上搖曳。家裏的氣氛依舊壓抑。
鄒月桂看著兒子臉上的淤青,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博兒,你跟娘說實話,你到底……”
“媽,你餓不餓?”王博突然打斷了她的話。
鄒月桂一愣。
王博沒再解釋,隻是神秘一笑,將手伸進自己那件打著補丁的舊衣服懷裏。
實際上,他的意識早已沉入海洋之淚。
在那個堆滿了槍支彈藥和美酒大米的“小金庫”裏,他意念一動,一條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足有三四斤重的臘肉和一小袋沉甸甸的大米便出現在他手中。
當王博將這兩樣東西“掏”出來,放在那張破舊的八仙桌上時,時間仿佛靜止了。
“砰。”
米袋落在桌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鄒月桂的心上。
她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桌上那塊肥瘦相間、泛著誘人油光的臘肉,還有那袋潔白飽滿的米粒。
“這……這是……”鄒月桂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伸出手,卻又不敢去碰,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
這個年代,普通人家一個月也見不到幾滴油星,過年能分到一兩斤豬肉,都得精打細算吃到來年開春。
而現在,這麽大一塊臘肉,還有這……至少五斤的精米,就這麽出現在眼前!
“哥,是肉!”王真畢竟是孩子,驚喜壓過了驚疑,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媽,我在城裏找到活兒了,這是老板提前預支給我的工錢和福利。”王博麵不改色地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什麽活?能給這麽多東西?”鄒月桂的理智讓她無法相信。
“幫供銷社的領導弄點稀罕的海貨。”王博半真半假地說道,“我今天不是搞到了不少刀魚嗎,剛好遇上了喜歡的領導,人家出手可大方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肉和米,語氣輕鬆:“這隻是定金。以後,咱們家頓頓都能吃上白米飯,天天都能有肉吃。”
天天有肉吃!
這句話對70年代一個窮苦漁家的衝擊力,不亞於後世有人告訴你,你中了十個億的彩票。
鄒月桂的眼淚“唰”地一下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不是傷心,不是害怕,而是激動,是喜悅,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的宣泄。
她捂著嘴,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發出嗚嗚的哭聲。
王博沒有去勸,他知道,母親需要把這些年積攢的苦楚都哭出來。
他走過去,將妹妹和母親緊緊抱在懷裏。
許久,鄒月桂才冷靜了下來,擦幹眼淚,她看著王博,眼神複雜無比。有欣慰,有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她的兒子,好像一夜之間,真的長大了,成了這個家的頂梁柱。
“好……好……我去做飯!”鄒月桂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塊臘肉,像是捧著什麽絕世珍寶,轉身走進了那黑漆漆的小小廚房。
很快,濃鬱的肉香和米飯的香氣從這個破敗的屋子裏飄了出來,驅散了血腥,也驅散了籠罩在一家人心頭的陰霾。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光明港的氣氛詭異的安靜。
昨夜的槍聲和**,讓所有人都心有餘悸。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時不時地瞟向王家和村頭的祠堂。
許大海被關在祠堂裏,由老隊長康鴻光親自看著,等待天亮就送去鎮上。
王博家裏,鄒月桂已經煮好了香噴噴的肉粥。雪白的米粒熬得開了花,金黃的臘肉丁點綴其中,香氣撲鼻。
王真小口小口地喝著,小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幸福。
“媽,我再去一趟縣城,把剩下的錢拿回來。”王博三兩口喝完粥,站起身。
“博兒,要不……別去了?”鄒月桂有些擔心,“許大海剛被抓,你……”
“媽,放心。”王博笑了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說了,那筆錢對我們家很重要。”
他沒說的是,那筆錢不僅重要,更是他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個杠杆。
鄒月桂拗不過王博,隻能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萬事小心。
王博點點頭,出門前,意念一動,又從海洋之淚中取了三條活蹦亂跳的刀鱭,用一個破草繩穿著,拎在手裏。
這是做給外人看的姿態,也是給曾興朝的“樣品”。
一路無話,來到寶安縣。
還是那個小樹林,王博剛喊出“老莫,我想吃魚了”的暗號,曾興朝就跟兔子一樣從草叢裏躥了出來。
他頂著兩個黑眼圈,一臉的激動和亢奮。
“兄弟!你可算來了!”曾興朝一把抓住王博的胳膊,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嗎?你那魚,出大事了!”
王博眉頭一挑:“怎麽?”
“我拿回去,本來想自己留兩條嚐嚐鮮。結果被我們主任瞧見了,他當場眼睛都直了!非要拿去給他老丈人送禮!你知道他老丈人是誰嗎?縣革委會的二把手!”
曾興朝說得唾沫橫飛:“結果你猜怎麽著?那位領導吃了之後,讚不絕口,今天一大早就派秘書來問,這魚還有沒有!點名要!有多少要多少!”
王博心中了然,長江刀魚的魅力,在哪個時代都無法抵擋。
“喏,這是剩下的錢。”曾興朝從懷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給王博,“兄弟,我沒坑你,一共是十三斤半,我給你按十四斤算的,兩塊錢一斤,總共二十八塊。扣掉昨晚的十塊定金,這裏是十八塊。”
十八塊!
加上昨晚的十塊,王博一夜之間就掙了二十八塊!
這在人均月工資隻有二三十塊的75年,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
王博接過信封,掂了掂,沒有數,直接揣進了懷裏(實際上是扔進了海洋之淚),這份信任讓曾興朝更是高看一眼。
“兄弟,你今天又搞到了?”曾興朝的目光落在了王博手上的刀魚上,眼睛發光。
“嗯,不多,就這些。”王博將魚遞過去。
“要的要的!”曾興朝連忙接過,“還是老規矩,我先拿回去,晚上給你送錢?”
“不用。”王博搖了搖頭,“這幾條魚,算我送你的。你幫我搭上了線,這是你應得的。”
他上輩子是公司總裁,深知籠絡人心的重要性。有時候,一點小恩小惠,能換來意想不到的回報。
果然,曾興朝愣住了,隨即臉上湧出感動的神色:“兄弟,你這……太夠意思了!”
他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以後你的魚,我包了!價格絕對公道!”
王博笑了笑,正準備離開,卻被曾興朝一把拉住。
“兄弟,等一下!”曾興朝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湊過來說:“我聽我主任說,縣裏最近可能要搞個試點,就在你們光明港附近……好像是關於……養殖的。”
養殖?
王博心裏咯噔一下,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浮現。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王博?”
王博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
隻見不遠處的土路上,光明港大隊隊長康鴻光正站在那裏,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手裏提著一個網兜,裏麵裝著幾個饅頭。
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王博,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怎麽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