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陳教授的投名狀
“教授,您看。”林曉月也走了過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她從周文海撈上來的那網蝦裏,隨手捏起一隻。
“您看它的蝦殼,色澤青亮,富有彈性。再看它的觸須,反應靈敏。這說明,它非常健康,完全沒有應激反應。”
她又指向西邊那個死氣沉沉的池塘。
“而我們的蝦,在降溫前,身體就已經開始微微泛紅,活力下降。我當時以為是密度過大,現在才明白,是您的‘純淨水’對它們來說,太‘幹淨’了。幹淨到,沒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微生物,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雜草。它們長期處於一種缺乏安全感的緊張狀態,體質下降,一遇到降溫,自然就扛不住了。”
林曉月的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振華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
他看著自己那雙擺弄了一輩子精密儀器的手,又看了看王博那個充滿了“鄉下智慧”的池塘,眼神徹底空了。
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不是輸在儀器不精,也不是輸在理論有錯。
是輸在思想,輸在格局。
他窮其一生,都在試圖讓自然去適應他的科學。
而那個少年,卻是在引導科學,去順從自然。
“清水不養魚……清水不養魚……”陳振華嘴裏反複念叨著這句漁民們口中最樸素的諺語,忽然老淚縱橫。
他研究了一輩子水產養殖學,到頭來,還沒有一個鄉下小子更懂魚蝦的心。
王博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將那根被打掉在地的香煙重新遞了過去。
這一次,陳振華沒有拒絕。
他顫抖著手,接過煙,王博替他點上。
青色的煙霧繚繞升起,模糊了這位老教授的臉。
“陳教授,”王博的聲音很平靜,“科學,沒有盡頭。教科書,也總有需要改寫的那一天。”
“我們光明港,地方小,人也窮。但我們有一片還沒被汙染的海,有一群肯下力氣幹活的人。更重要的是,我們敢想,也敢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環視了一圈那些垂頭喪氣的省城專家。
“這場比試,是我贏了。”
“按照賭約,從今天起,陳教授和您的團隊,就是我們光明港的‘技術顧問’了。”
“當然,我也不會讓各位白幹。工資,按照周文海他們的標準,每人每月六十塊。另外,我再給你們成立一個專項課題組,由您親自掛帥,專門研究‘老海泥’和‘神仙醉’背後的科學原理。”
“經費,我先批十萬。”
“怎麽樣,陳教授。我這廟小,還供得起您這尊大佛吧?”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十萬經費!
陳振華身後的那群老師,眼睛瞬間就直了。
他們整個水產養殖學一年的科研經費,都不到這個數!
陳振華猛地吸了一口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沒有了倨傲,隻剩下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少年,許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算你狠!”
這一句“算你狠”,與其說是罵人,不如說是一口氣的宣泄。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那,眼神空洞地看著塘裏那些活蹦亂跳的蝦苗。
他身後的那群省城專家,一個個也都像是鬥敗了的公雞,垂著腦袋,再沒了來時的傲氣。
王博蹲在他麵前,把煙頭從他嘴裏拿走,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陳教授,願賭服輸。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們光明港的人了。”
陳振華沒說話,隻是嘴唇動了動,滿臉的苦澀。
王博也不管他,站起身,對著康鴻光和趙德發喊道:“康爺爺,趙村長,把村裏最好的那幾間空房騰出來,給教授們住。再讓嬸子們多殺幾隻雞,給教授們接風洗塵,去去寒氣。”
然後,他轉向周文海:“周副部長,你帶陳教授他們去安頓一下。順便,跟他們講講我們光明港的規矩。”
周文海看著自己老師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但還是點了點頭,硬著頭皮上前:“陳教授,我……我扶您起來。”
當天下午,光明港養殖場那間最大的草棚裏,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陳振華和他的團隊,坐在用木板臨時拚湊的長桌一側。另一側,王博翹著二郎腿,悠閑地喝著茶。
“各位教授,歡迎加入我們光明港這個大家庭。”王博放下茶杯,開門見山,“既然是自己人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布置一下咱們技術顧問團隊的第一個任務。”
陳振華抬起眼皮,有氣無力地問:“什麽任務?”
“寫一份報告。”王博從旁邊拿起紙筆,推到桌子中央,“一份關於‘老海泥’和‘神仙醉’的科學研究報告。”
“什麽?”一個年輕老師直接站了起來,“王副場長,我們才剛接觸這些東西,連基本成分都沒搞清楚,怎麽寫報告?這不是胡鬧嗎?”
“是啊,科學研究要嚴謹,要數據支撐,不能憑空臆想。”另一個老師也附和道。
陳振華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顯然也是這個意思。讓他們這些搞了一輩子科研的人,去給“神學”寫背書,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王博笑了笑,不以為意。
“各位教授,我理解你們的難處。但你們也要理解我的難處。”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答應給你們十萬塊的科研經費,這不是一筆小數目。這筆錢,我要從公社的賬上走,就必須得有個名目。”
“這份報告,就是名目。”
他看著眾人,語氣變得不容置疑:“我不管你們用什麽理論,生物菌群也好,微量元素也罷,你們得給我一個‘科學’的解釋。解釋為什麽我們的泥巴能保溫,為什麽我們的酒能降鹽度。這份報告,要足夠震撼,足夠有說服力。我要拿著它,去跟縣裏、省裏的領導匯報工作,讓他們知道,這十萬塊,花得值!”
草棚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王博要的,根本不是什麽科學報告。他要的,是一份“投名狀”!一份由他們這些省內頂級專家親筆簽名、蓋章,用科學的語言,去論證他那些“神跡”合理性的政治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