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一錘定音
錢主任的眉頭皺了起來。趙書記是一把手，哪是說見就見的。他拿起那份報告，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封皮上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臉色微變。
“寶安縣的事？”
“已經不是寶安縣的事了。”孫同和拉開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幹，“是整個南粵省的事。”
錢主任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寶安縣發生了什麽，上千農民圍堵縣政府，這種消息是封鎖不住的。他看著孫同和那張不容置疑的臉，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拿起了桌上的紅色電話。
半小時後，省委一號會議室。
小小的會議室裏，坐著的卻都是省裏真正的巨頭。一把手趙書記，計委的張主任，土地所的李所長，還有幾個常委，個個麵沉如水。
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頭。
“人都到齊了。”趙書記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他看了一眼孫同和，“說吧，你搞出來的這攤子事，打算怎麽收場？”
這話問得極重，直接把孫同和釘在了被告席上。
張主任和李所長交換了一個眼色，嘴角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們等著看孫同和怎麽解釋，怎麽檢討。
孫同和卻站了起來，臉上沒有半點惶恐，反而異常平靜。
“趙書記，各位領導，我今天來，不是來檢討的。”
一句話，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我是來請功的。”
“放肆！”計委的張主任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孫同和！上千農民聚眾鬧事，你管這叫功勞？你眼裏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老張，你先別激動。”孫同和目光直視著張主任，語氣不卑不亢，“我想請問張主任，他們是去打砸搶了嗎？是去提不合理要求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沒有！他們是舉著擁護黨的領導的橫幅，去請求政府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他們是看到了科學技術帶來的希望，想抓住這個機會！如果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新技術的渴望，都成了‘鬧事’，那我們這些幹部，到底是為誰服務的？”
一番話，擲地有聲。張主任被頂得滿臉通紅，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孫同和，你不要在這裏偷換概念。”土地所的李所長冷冷開口，“土地是國之根本，他說整合就整合，那成何體統？這是在開曆史的倒車！”
“倒車？”孫同和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譏諷，“李所長，你桌上這份報告，你看了嗎？陳振華教授的理論，你懂嗎？一個能讓鹽堿廢灘畝產翻幾番的技術，一個能讓幾千戶農民脫貧致富的項目，因為所謂的‘體統’，就要把它扼殺在搖籃裏？”
他拿起桌上的報告，高高舉起。
“科學在這裏，實踐在這裏，民心也在這裏！三樣東西，我們都占了。我倒想問問，我們不往前走，難道還真要抱著那些陳舊的條條框框，眼睜睜看著農民窮下去，看著這天大的功勞，從我們手裏溜走嗎？”
“如果這真是功勞，萬一搞砸了呢？”趙書記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帶情緒，卻像一把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這個責任，誰來擔？”
會議室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孫同和身上。
孫同和迎著趙書記的目光，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來擔。”
這三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
他把報告放回桌上，推到會議桌中央。
“趙書記，各位領導。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壓是壓不住的。我們隻有兩個選擇。要麽，順水推舟，把光明港設為我們南粵省農業改革的第一個試點。我們主動去引導，去規範，把這件可能變成壞事的事情，做成一件名垂青史的大好事。成功了，這是在座各位的政績，是您趙書記領導有方。”
“要麽，”他的語氣變得冰冷，“我們現在就下令，強行解散群眾，否定這個項目。那麽明天，全省，乃至全國的報紙上，都會討論一件事——南粵省的領導，是如何把一個利國利民的重大科研成果，是如何把上千農民的致富夢想，親手給掐死的。”
“這個責任，”孫同和環視了一圈臉色煞白的張主任和李所長，“不知道在座的哪位，願意來擔？”
**裸的威脅。
這是陽謀，也是逼宮。
他把那把王博遞給他的刀，狠狠地插在了省委的會議桌上。
趙書記看著孫同和，看了足足有一分鍾。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的骨頭裏去。
會議室裏，掉根針都能聽見。
終於，趙書記緩緩靠在了椅背上，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報告，翻開了第一頁。
“這個‘人民公社’的名字，太紮眼，也太冒進。”他慢悠悠地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孫同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就叫‘光明農工商聯合體試驗區’吧。”趙書記抬起眼皮，“成立一個領導小組，你孫同和，任組長。計委、土地所、財政廳，各出一人，任副組長。”
張主任和李所長的臉，瞬間變得比豬肝還難看。
“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趙書記的手指，在報告上點了點，“我要一份詳細到每天幹什麽的實施方案。錢，可以給。政策，可以開綠燈。但我隻有一個要求。”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嚴厲。
“穩住！寶安縣不能再出任何亂子。試驗區要是搞成了，你是首功。要是搞砸了，捅出了天大的簍子……”
趙書記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裏的寒意，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是！保證完成任務！”孫同和“啪”地一個立正，聲音洪亮。
他知道，他賭贏了。
走出省委大院的時候，夕陽正紅，染紅了半邊天。
孫同和抬頭看著那輪紅日，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但緊隨而來的，是巨大的、難以言喻的亢奮。
他坐進車裏，沒有馬上讓司機開車。他從兜裏摸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在灘塗邊上，一臉玩世不恭，叼著煙卷的少年。
“王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