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鍋要大，柴要多
池塘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兩個小馬紮，兩根魚竿。
身後，是計委的張主任，土地所的李所長，還有縣裏的王副主任。他們像三根木樁子，杵在那兒，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遠處是黑壓壓的村民，伸長了脖子，踮著腳，想看清，又不敢靠得太近。
這畫麵，說不出的詭異。
“你這小子，心真大。”孫同和看著水麵，先開了口。
“心不大，鍋就裝不下。”王博懶洋洋地回了一句，連眼皮都沒抬。
孫同和被噎了一下，旋即失笑。他算是看明白了，跟這小子說話，不能繞彎子。
“行，不扯淡了。”他轉過頭，神色嚴肅起來，“省委的批文下來了，‘光明農工商聯合體試驗區’。我任組長，他們倆，”他朝身後努了努嘴，“副組長。現在你告訴我，第一步，幹什麽？”
王博終於收回了目光，他沒看孫同和，反而扭頭看向了身後的三根“木樁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計委張主任麵前。
張主任五十來歲，大背頭，啤酒肚，官威端得足足的。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想擺出領導的架子。
“張主任，是吧？”王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我是張偉東。”張主任沉聲答道。
“我送去省裏的那份報告，您看過了？”
“看……看過了。”張主任一想到那份被他斥為“胡鬧”的報告，老臉就有點發燒。
“那都是我瞎畫的，當不得真。”王博咧嘴一笑，“您是計委的專家，搞規劃是您的本行。這試驗區幾千畝地，路怎麽修，電怎麽拉，上下水怎麽走，加工廠和宿舍區怎麽布局……這得您來。我這兒有幾個剛從省城來的大學生，技術圖紙他們能畫，但總體的規劃，得您這位總設計師拍板。”
王博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我給你一個星期，我要一份能直接拿去施工的，精確到一磚一瓦的藍圖。有問題嗎？”
張主任的嘴巴，張成了“O”型。
一個星期？幾千畝地的規劃藍圖？這他媽是讓他把計委整個搬過來加班嗎？他想說“有問題”，可看著王博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孫同和那張麵無表情的臉，硬是把話給咽了回去。
“沒……沒問題。”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王博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了土地所的李所長。
李所長是個幹瘦老頭，此刻正低著頭，假裝在研究自己的鞋尖。
“李所長。”
李所長身子一僵，慢吞吞地抬起頭。
“土地是國之根本，這話是您說的吧？我特讚同。”王博一臉真誠，“可現在這根本，亂得很。八個村子，田埂地界犬牙交錯，誰家多一分，誰家少一厘，都是糊塗賬。這不行。我要您，帶著土地所的人，把這幾千畝地，重新丈量，重新勘界。每一塊地，都要有明確的編號，明確的麵積，明確的歸屬。我要一份清清楚楚的土地清冊，保證我們將來跟村民簽入股協議的時候，沒有一分一毫的糾紛。”
王博伸出兩根手指：“兩個星期。能做到嗎？”
李所長臉都綠了。這工作量，比他過去一年幹的活兒都多。這是要把他往死裏用啊！
他求助似的看向孫同和。
孫同和卻像是沒看見，正饒有興致地看著王博的魚漂。
“能……能做到。”李所長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好。”王博拍了拍手，像個布置完作業的老師，心滿意足地走回了池塘邊。
他重新坐下，拿起魚竿，這才對孫同和說：“孫主任，現在可以回答您的問題了。這，就是第一步。”
孫同和看著張、李二人那副吃了死蒼蠅的表情，心裏暗爽。他知道，王博這是在殺雞儆猴，也是在幫他這個“組長”立威。這兩個老油條，在省裏處處跟他作對，現在到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這隻是準備工作。”王博又說，“真正的第一步，是把名分定下來。”
他轉頭對不遠處的趙德發喊道：“趙村長，去通知周邊七個村的村長，讓他們明天上午九點，到咱們村委會開會。一個都不能少！”
趙德發愣了一下，隨即激動地一拍大腿：“哎！好嘞！我這就去！”
王博又看向孫同和，還有他身後那兩個霜打的茄子：“孫主任，張主任，李所長，明天這個會，也得請三位領導蒞臨指導。咱們要把試驗區的章程，當著所有村長的麵，一條一條敲定，白紙黑字，簽字畫押。這叫統一思想，也叫……先禮後兵。”
孫同和點了點頭，這小子，做事一環扣一環，滴水不漏。
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王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又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他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就在這時，一直紋絲不動的魚竿，猛地往下一沉，魚線被瞬間繃直！
“喲，還真有不長眼的。”
王博精神一振，手腕發力，穩穩地向後一提。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一條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鯉魚，被他硬生生地從水裏拽了出來，“啪”的一聲摔在草地上，尾巴甩得劈啪作響。
在場所有人都看呆了。
王博扔下魚竿，走過去，用腳踩住還在拚命掙紮的鯉魚，輕鬆地摘下魚鉤。
他拎著魚尾巴，在孫同和麵前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孫主任，你看，魚上岸了。”
“鍋已經燒熱了，柴也準備好了。”
“晚上，加餐。”
說完，他把魚往康鴻光懷裏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著草棚的方向走去。
“走了走了，餓死了，吃飯去！”
那背影，瀟灑得一塌糊塗。
孫同和坐在小馬紮上，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張、李二人那兩張快要哭出來的臉，終於忍不住，低聲笑罵了一句。
“他娘的……真是個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