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失陷

第137章 報應不爽

走廊裏,吳強大聲的哀嚎已經轉化為低聲哭泣。

玉蘭揉了揉臉,她對楊梅的死沒有感受到一點悲傷,隻是心中淒涼,她恨了這麽多年的人,竟然一瓶子下去就沒有了,心中積累多年的恨意,無處發泄。

沈知行緩步走到她身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輕輕替她圍巾。走廊的瓷磚映出兩人模糊的影子。

“她走得很痛苦。”他低聲說,將溫熱的咖啡塞進她掌心,“止痛泵還沒有上去,突然就腦補大麵積出血了。”

玉蘭的手指驟然收緊,咖啡杯發出輕微的脆響。

她想起昨夜夢見的場景,七歲的自己蹲在柴房門口,透過門縫看見楊梅在灶台前揉麵,鍋裏飄出槐花的甜香。那個瞬間的溫暖,曾讓她以為舅媽隻是累了,才會對她發脾氣。

“你後悔救她嗎?”沈知行靠得更近了些,聲音悶得像浸了水的紙。

她搖頭,卻又點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發現掌心的老繭早已磨平了痛感,就像那些年的恨,在時光裏漸漸失去了鋒利的棱角。

吳強的哭聲忽然變大,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呢喃:“你怎麽就走了....連句交代都沒有...我們不該來的,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老婆...”

玉蘭轉身望去,看見男人跪在地上,像個孩子般抱著楊梅的ct。她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自己在磚廠暈倒後,是這個舅舅偷偷背她去了村醫家,盡管他第二天就因為她餓得發昏,搶了吳天賜的糖,挨了他一頓打。

“她其實...”玉蘭開口,聲音沙啞得陌生,“不,應該是除了外婆,從來沒有人把我當親人。”

沈知行握住她顫抖的手,放在唇邊輕吻:“親緣這個事,本來就是不能強求的。”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晨光,在吳強背上投下長方形的亮斑。他終於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向玉蘭走來時,腰彎得比平時更低了些。

“玉蘭,”他掏出張皺巴巴的存折,“這是我媽讓我交給你的...”他看了一眼玉蘭如今的打扮,嘴裏苦澀,這存折裏攏共就五千塊錢,楊梅當時還因為媽要把這筆錢給玉蘭吵得天翻地覆。

可如今...

他靜默一瞬,眼淚又湧了出來。

“給天賜吧,”玉蘭推回存折,“讓他找個正經工作。”

吳強張了張嘴,終究沒說“謝謝”。他轉身時,玉蘭看見他頭上的白發,記憶裏那個能一把提溜起她,輕鬆摔出去的男人,不知何時已變得這般佝僂了。

時間真的是個良醫,她現在竟然感受不到對他有多少恨了。

沈知行的手機忽然震動,是陳方發來消息:“楊梅的死亡原因初步檢測出來了,是因為腦部有陳舊性損傷,這次頭部再次受創才導致的死亡。”

他看向吳強問道:“楊女士之前頭部有受過傷嗎?”

吳強臉色突然就不好了,沈知行沒有追問,而是將手機遞給了玉蘭。

一行字,玉蘭看完後,愣神了一瞬。

突然。

她嘴角咧開一個奇怪的笑,隨即更是放肆地笑出了聲,根本不在乎楊梅剛剛過世。

“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是這樣?她竟然是因為這個死的?”

玉蘭還在笑,她悲涼的笑聲回**在走廊許久後,才如釋重負地開口:“這都是報應,這也是她的命,她頭上的傷,是因為她把我丟在廢井時,因為我死死捁著她,一起掉下去的,那時她就摔暈了,頭還流了好多血,還是被找來的舅舅救上去的。”

沈知行眼神突然就變了,變得淩厲了起來,“意思是...想要你死的不止你舅媽?還有你這個親舅舅?”

吳強趕緊否認,雙手狂擺:“不是的,不是的,她那時候個子小,摔在枯葉裏麵,廢井裏光線又暗,我是真沒發現她。”

玉蘭靜靜地聽他狡辯,沒有否認,也沒有認同。

時隔多年,真相究竟是什麽她已經不在乎了。

沈知行顯然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回家吧”他輕聲問,“爸媽都在等你吃飯。”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混著吳強的抽泣,像團潮濕的棉絮堵在玉蘭喉間。

“走吧。”沈知行替她攏緊圍巾,“我們回家。”

玉蘭點頭,任由他牽著往電梯走。路過消防栓時,她忽然看見自己映在金屬表麵的臉,她的眼睛裏沒有恨,隻有疲倦,深深的疲倦,像片被雨打濕的枯葉。

地下車庫的燈光有些昏暗,沈知行的車停在角落,車窗上凝著薄霜。他掏出鑰匙時,玉蘭忽然開口:“其實當年在井裏,我聽見舅舅的腳步聲了。”

男人的手頓在半空,轉頭看她。

她盯著地麵上蜿蜒的反光,像在凝視當年那口深不見底的井。

“他在邊上抽了根煙,煙屁股掉下來燙到我手背。”她抬起手,食指第二節果然有塊淡褐色的疤,“那時我喊了他一聲‘舅舅’,他嗯了一聲,然後下來了,我以為他是來救我的,結果他隻救走了楊梅。”

沈知行忽然將她按進懷裏。

玉蘭聽見他胸腔裏的心跳,像麵被擂響的鼓,震得她眼眶發酸。

她想起幼時那年歲,舅舅背她去村醫家,路上摔了一跤,卻用身體護著她沒讓她磕到石頭——原來人心真的可以同時裝下善與惡,像口井同時盛著月光與淤泥。

“以後不會了。”沈知行的聲音悶在她發頂,“不會再有人讓你掉進井裏,不會再有人讓你等天亮。”

玉蘭閉上眼睛,感受著他外套上的溫度。

她忽然明白,有些黑暗注定要被記住,但記住不是為了困住自己,而是為了證明,她真的活著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