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 子

“兒子，今天爸爸想起個笑話，想聽不？”上小學的兒子放學一回家，爸爸便神秘兮兮地對他說。

啥笑話？是爸爸小時上學時遇到的事。原來，村裏有個傻小子，名叫大海，約莫十五六歲，因為傻沒能上學，隻好替家裏放牛。那天，見遠處來了群放學的孩子，便將牛鼻子上長長的韁索綰了個結，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後跟在牛旁甩開兩臂，屁顛屁顛地表演齊步走，嘴裏還大聲喊著：“一二一，一二一”。

“嗨——嗨——”淘氣的孩子們見狀，一齊高聲起哄。牛受驚奔跑起來，大海隻得雙手拽緊繩套，狼狽地跟著牛一路小跑。待牛停下來，他便氣憤地解下繩套，從布兜裏掏出早已備好的自衛武器，回身向孩子群裏扔石子，嘴裏還不停地嘟囔著：“媽媽的，好心換個驢肝肺！”頃刻，孩子們嚇得一哄而散。

“老爸，大海為什麽犯傻？”兒子聽完故事突然不解地問。

“因為小時候沒打疫苗唄。”想到兒子一直怕打針，爸爸隨口應道。你別說，這句雷人雷語既簡約又唬人，以至兒子一度信以為真。此後，每遇打預防針，便硬著頭皮乖乖去打。

稍大些，兒子讀了安徒生的著名童話《皇帝的新裝》。當看到皇帝光著屁股上街遊行的鬧劇時，他禁不住好奇地問：“爸爸，為啥隻有小孩才敢說真話？大人為啥愛說謊——不僅愛騙小孩，還敢騙大人乃至皇帝？”

爸爸解釋說，謊言至少有兩種：善意的謊言和惡意的謊言。善意的謊言背後，無不藏著一顆真愛的心。比如有關傻子的事，爸爸先前對你說的一些個理由，大致就屬於這一類。相反，世上也有不少掛羊頭賣狗肉的事，諸如醫院打著治病的名義從事的過度醫療，網上穿著各色隱身衣的電信詐騙，還有官場上各種口是心非的溜須拍馬等等，這些都屬於惡意的謊言，雖然它們有時也說得很虔誠很動人，但其後無不藏著諸多機心、貪心和野心。

上初中後，爸爸又給兒子講起出差路遇某村莊傻子阿三的有趣故事。阿三每逢傍晚總站在村口馬路中間，一手舉著塊大磚頭，一手晃著十塊錢，手舞足蹈對著過往行人高喊：“過路費！過路費！”直嚇得一些行人不得不知難而退繞道走。

“爸爸，阿三肯定不是全傻，要不他為啥知道錢好，隻向路人要錢而不送錢給別人？”聽了兒子的詰問，爸爸一時語塞，進而敷衍道：“傻子各有各的傻法，也各有各的傻因，有的因病而起，有的為情所困……至於阿三嘛，大概率是想錢想瘋的唄。”

“哼，爸爸又騙人，想錢怎會把人想傻！”兒子不服氣地說。可沒過幾天，新聞裏說，一貪官剛剛還在廉政大會上慷慨陳詞作報告，休會時卻被紀委帶走調查。看著現場貪官那不知所措的熊樣，兒子脫口而出：“天呐，想錢還真能把人想瘋變傻！”

爸爸趁勢給兒子講了個真實的故事。這些年國家反腐聲勢浩大，居然真把本單位的一個頭頭嚇傻了。不論開什麽會，他都會自言自語道：“我也就是幾幅字畫，沒別的事。”最終，不得不提前退休。事後查明，他心心念念的那幾幅字畫純屬贗品，總價值連入刑標準都不夠。顯然，他是被歹人忽悠了。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聰明傻子一般大！

“爸爸，我就奇了怪了，阿三和貪官同樣想要錢，阿三總是實話實說毫不避諱，真是傻得純淨可愛；而貪官們明明想撈錢，卻總要逢場作戲苦心裝逼、一本正經唱高調說假話，我怎麽覺得他們做人還不如傻子誠實靠譜。”嗬嗬，真是童言無欺啊！

爸爸說：“名不正則言不順嘛，善隻是偶爾需要借口來圓場，而幾乎所有的惡都需要借口去粉飾。偽善者，明知邪惡而為之不得人心，隻能用冠冕堂皇的謊言和借口瞞天過海，以便隱藏那些見不得人的真實動機。”

見兒子瞪大眼睛專心聽著，爸爸意猶未盡發揮道：“過猶不及，物極必反，聰明過頭便是傻。類似貪官這類偽善者、雙麵人，看上去很聰明，實則不過是些大傻子、二傻子。更可悲的是，在他們眼裏，傻的往往是別人，而非自己。”

“爸爸，既然聰明傻子一般大，那我該做聰明人還是當傻子？”沒承想，兒子聽後，居然抖出這火辣辣的一問。

“江湖凶險，大道無術。咱既不做聰明人，也不做傻子，隻須做個與人為善、誠實率性的老實人，同時要做個善於識別偽善、少被忽悠的明白人。合起來說就是：做個聰明的傻子。”爸爸半認真半調侃地說。

“歐耶！我要做聰明的傻子。”兒子聽罷，差點笑掉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