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腿摔跤短腿笑

俗話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可依我說，常看本山大叔的精彩小品表演，即便最外行的人，也會發現一個小門道：舞台上本山大叔動輒喜歡摔跤——有掉下板凳的，有摔下炕頭的，還有癱坐輪椅上的。最經典的恐怕莫過於，2007年春晚小品《策劃》中吃公雞蛋治腦血栓後的那一摔，敢情令無數觀眾捧腹折斷腰。

那麽問題來了，大師緣何如此青睞這一經典招式？難道僅僅因為它頗具喜劇性且屢試不爽？倘深究個中奧妙，答案恐遠非如此簡單。正所謂：

本山小品真好笑/登得場來愛摔跤/摔跤為何惹人笑/且聽俺來嘮一嘮。

一

話說英國有位頗具世界聲譽的隨筆大家——與隨筆體裁創始人法國蒙田大師齊名，名叫蘭姆，曾以“伊利亞”為筆名，創作出版有《伊利亞隨筆》一書。其中給人印象頗深的是《掃煙囪的孩子讚》。文中這樣寫道：

他生來對街巷市井的當眾無禮行為（如市儈村夫的嘲弄與奚落）極為敏感，眼見一位紳士走路跌跤或襪子濺水，他們表現出的幸災樂禍的勝利相，實在叫人自在不得。然而，幼小的掃煙囪人拿他取笑，卻能受得。

且說有年冬天，蘭姆像往常一樣風風火火趕路，忽然間一跤滑得四體朝天、狼狽不堪。忍痛爬起後頓覺顏麵盡失，表麵上卻竭力裝得很勇敢，就像啥事沒發生似的。豈料，恰在此時竟讓一個掃煙囪的小鬼迎頭撞上。隻見對方齜牙咧嘴散射出搗蛋的微笑，甚至還用黑乎乎的小手，指給他的夥伴們看，特別是指給不遠處一個可憐兮兮的女人看（可能是他母親吧），直到這無以複加的樂趣，在他可憐的紅色眼角上放肆地催發出淚珠。

末了，蘭姆感歎道：“小男孩的歡笑中最多有的是尋開心，最少有的是惡作劇，因為一個真正掃煙囪孩子的笑裏，是絕不懷藏惡意的，如果紳士的美名失得起這個臉麵，我待在那裏充當他的笑柄，蒙受他的嘲弄直到午夜，也是心甘情願的。”足見這位終身未娶的老光棍漢，心地何其悲憫何其良善，頗有魯迅先生“俯首甘為孺子牛”的長者氣派。殊不知，蘭姆之所以終身未娶，為的正是照顧他那因精神失常曾殺掉母親的可憐姐姐。

說完“長腿摔跤短腿笑”的故事，不妨再說個“短腿摔跤長腿笑”的傳說。解縉，明代神童，著名才子，後高中進士，官至翰林大學士。據說他四五歲時，有天冒雨行走在街上，不慎滑倒在地，弄得滿身泥濘，活像個小泥猴。周圍的人看了，不禁哈哈大笑。小解縉十分尷尬，隨口賦打油詩一首，把笑他的人狠狠損了一番，也算解了氣：細雨落綢繆，磚街滑如油；鳳凰跌落地，笑煞一群牛。

這正是：長腿摔跤寫小品，短腿摔跤詩一篇；倘無摔跤此等事，詩文豈可傳千年。似又可雲：長腿摔跤短腿笑，短腿摔跤長腿笑；你笑我來我笑你，笑得人間樂逍遙。當然，其中最可樂也最具象征意義的，還是長腿摔跤短腿笑這一情狀。照此看來，古今中外不分男女老少，喜歡看人摔跤出洋相是共通的，實乃源自人類隱秘之好奇心和幽微之人性。當然，多數情況下笑眾並無惡意，隻是莫名其妙地開心而已。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現實生活中，常聽得有不小心摔了跤的，很少聽說有主動摔跤的。孰料，穿越曆史找尋，古往今來偏偏就有。比如，國學經典《二十四孝圖》之二——戲彩娛親，便講述過這樣的故事：春秋時期楚國隱士老萊子，為躲避世亂自耕於蒙山南麓。他孝順父母，盡揀美味供奉雙親，70歲尚不言老，常穿著五色彩衣，手持撥浪鼓，孩子般戲耍甚或滿地打滾，以博得父母開懷。一次，他為雙親送水，進屋時不慎跌了一跤，怕父母傷心，索性躺在地上學小孩哭，逗得二老大笑不已。

看看吧，老萊子為博雙親一笑而戲仿摔跤，伊利亞為博掃煙囪男孩一笑而情願再摔幾跤，加之舞台上本山大叔為博觀眾一樂而屢屢摔跤，三方合一，殊途同歸——皆願主動摔跤，為的是消費自己、娛樂他人，妥妥的主旋律，滿滿的正能量。當事方用情之深、用心之細、用力之大，豈不令人動容。

二

平心而論，現實生活中，不論長腿的還是短腿的，也不論長胡子的還是紮辮子的，人生沒有不摔跤的——是的，從來沒有，尤其是當人年方正少和老朽衰敗之時。既如此，一個人若真摔了跤，不妨像老萊子、伊利亞、本山大叔那樣，勇敢站立，坦然麵對。其實，偶爾讓人笑笑又何妨！

中國作協主席鐵凝老師撰有散文名篇《你在大霧裏得意忘形》，可謂筆走飛龍、神弛八極，亦莊亦諧、妙趣橫生。因其篇幅較長，這裏且改編成詩轉述之。倘各位看官稱好，實乃原作功力之深厚；倘有人嘻笑不齒，則為本人詩才之不堪焉。

清晨小城起大霧/舉目三尺不見鋪/僻巷路上行人稀/又是秧歌又是戲/嗆嗆嗆，七嗆七/進得快，退得急/隻要能夠迷自己/管它三七二十一。

老太太趕集怎麽走/腳尖外撇腳跟狠著地/老頭走路最好學/背著雙手彎著膝/娃娃上學走路這個樣/單腳蹦跳轉圈笑嘻嘻/倒著走還要把馬步蹲/那是記者追星拍照之專利/瘋子步是手舞足蹈神經兮兮/還是李白劉伶醉態神情最飄逸/機會難得能演的都要過一遍/自己對自己亮醜有啥了不起。

耍啊耍，浪啊浪/霧中突然冒出一姑娘/踉踉蹌蹌與我迎麵撞/慢慢慢，原來你也是/騰雲駕霧七歪八扭沒人相/彼此彼此你半斤來我八兩/伸伸舌頭再扮個鬼臉/心照不宣繼續往前闖/難得有大霧讓我接著爽。

嗆嗆嗆，七嗆七/旭日東升陽光萬裏/大霧散盡沒了仙氣/重整步態正經走起/心裏好笑醉走霧裏/感謝雲霧給我良機/摘下麵具放開自己/化作神仙自在歡喜。

好吧，唱了這麽多，粉絲們聽罷可能不免生疑：你在大霧裏如此得意忘形，卻唯獨沒談及摔跤之事，似不足信。試想，倘能效仿本山大叔，於後退步或瘋子步中，來個四仰八叉摔大跤的橋段（當然最好別傷著），想必不僅會讓情節更加合理，也會讓粉絲們大呼過癮。

然則轉念一想，舞台上你常見本山大叔摔跤，可曾見宋丹丹老師摔過跤。為啥不見？理由似乎很簡單：一來女士大都活得仔細，輕易不會摔跤；二來女士大多愛麵子好優雅，即便摔了也不好意思說，甚或不好意思演。況且，你們為何想看女星摔跤？人家又憑啥要告訴你們？真是的！再說了，倘若讓一對明星都在台上摔大跤，豈不將小品表演變成摔跤比賽了？長點心吧，粉絲們！

兜兜轉轉繞來繞去，無非想說，鐵凝老師也好，宋丹丹老師也罷，別說寫文章、演小品，就算實際生活中真的不慎摔了跤，任誰都不必覺得丟麵子掉身價，因而完全不必不好意思寫，或者不好意思演，更不能像小解縉那樣耍孩子氣（作詩罵人），而應當充分考慮到粉絲們普遍的心理喜好——皆喜歡看人摔跤出洋相。

相比之下，本山大叔是不是更深諳個中奧妙——摔跤絕不純然是為了討巧，而是更誠實更坦然更勇敢地麵對複雜的人性，為了上演更真實更滑稽更通透的生命大戲。這與相聲大咖郭德綱總結的創業經——人生在世，無非就是讓人笑笑，偶爾也笑笑別人，何其相似乃爾！當然，我們得溫馨提醒本山大叔：表演摔跤時千萬注意安全！不要用力過猛！因為粉絲們還想常看您在舞台上摔跤。哈哈！

三

拋開舞台摔跤不說，現實生活中既然人人都摔過跤，差別隻在於摔的時間地點、起因和情形，以及結果輕重不同而已，這就存在著如何善待摔跤的問題。對此，台灣散文名家林清玄曾著專文《學會跌倒》談心得，讀來頗受啟迪。

原來，林清玄喜歡看人溜直排滑輪，因為它充滿了力、美與速度。在國父紀念館，每逢假日，總有許多青少年溜直排滑輪，還有教練免費指導。教練的開場白經常是：溜滑輪最重要的是，要先學會跌倒，和騎自行車一樣，不跌倒是不可能學會的。

隨後，教練開始示範，高速跌倒時要如何滾，撞到東西時要如何閃避，失去平衡時要先保護重要部位……演示完畢，學員開始練習跌倒。他們一個個穿戴整齊，有多種安全保護——頭盔、護膝、護腕等等，很像外星兵團在練作戰：一二三，前滾翻！一二三，相撞！

林清玄繼而說，每次看人學跌倒，總深有感觸，想到實際的人生中，從來沒人教我們怎麽去跌倒，也從未有人一開始就告訴我們：你的感情會跌倒！你的學業會跌倒！你的事業會跌倒！你的人際關係會跌倒！因為人生和溜滑輪一樣，一定會跌倒，不跌倒就不叫人生！

由於沒有學過跌倒，在每一次跌倒時總是傷得很重，甚至個性比較剛烈的、比較要求完美的人，一跌倒就完了、絕望了、萬念俱灰了。而當我們看到有人為了極輕微的跌倒，就自傷、自殘、自戕、自殺，做出比實際跌倒嚴重百倍的自我淩虐時，內心總有深深的同情。在同情的時候又忍不住會問：為什麽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人教我們學會跌倒？

是的，我們總是告訴孩子：不要深陷感情的泥沼！卻很少告訴他們：在感情受傷時，正是顯現風格的最好時機，要尊重別人的選擇，要善待自己。我們總是說：要盡一切可能地追求成功！卻很少說：在追求成功的路途上，要給自己留空間，也給別人留餘地。我們總是說：往前衝，什麽都不用怕！卻很少在往前衝時戴頭盔、護膝、護腕，做好保護措施，並預先演練跌倒。

常言說得好，順風順水是順利，逆風逆水是磨礪。人生裏的跌倒與失敗，幾乎是必然的。人生裏每一次跌倒與失敗，生活中的每一次挫折和磨難，幾乎都是上天送給我們的禮物。跌倒的價值是使人堅強，失敗的意義則是讓我們更珍惜人生。一個人如果學會跌倒，學會認識失敗，就等於是學會了人生的一半。正如海明威所說：生活總是讓我們遍體鱗傷，但到後來，那些受傷的地方，往往會變成我們最強壯的地方。

由此看來，人生一世，有些跤不可避免，如小兒學步少年學藝；有些跤盡可避開，如莫言嘴裏的“別被大風吹倒”；有些跤摔了未嚐無益，爬起來避開坑窪接著跑，如愛迪生發明燈泡前期經曆的那7000多次失敗；有些跤即便摔一次也不得了，因而切記千萬別摔，甚或連僥幸的念頭最好也別有，如違法亂紀蹲大牢。

最後，倘以上帝視角等觀之，天下眾生九九歸一皆如是：來也空，去也空/人生不過一場夢/眼一閉，腿一蹬/世間哪有不倒翁。死亡，無疑是世人能摔且必摔的最大一跤，也是終極之跤。如此惟願：站著是棵鬆，倒下一張弓；來世禦風起，又是一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