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爹羊媽
父親母親特別是後者,常被文學界譽為全球文學創作的母題之一。曆數古今中外書寫自己父母的作品,可謂汗牛充棟浩如煙海。感懷頌揚父母生養之恩德,塑造了人類的價值觀念,積澱了人類生生不息的愛。
年近花甲之年的學究老白,也曾寫過多篇有關母親的網文,感動過不少粉絲。後來,為了表達對父母的兼愛,彰顯不偏不倚的公正立場,他一直想寫寫90歲謝世的父親,卻遲遲未能動筆。究其原因,主要因為老爹性格太複雜,讓老白心情很糾結,難以用一個簡單明了的詞刻畫準確,要寫恐怕就得寫本大書,這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做完的事。尤其是礙於中國傳統孝文化,很多話不太好說,說了怕旁人罵他是逆子。
直到有一天,酷愛讀書的老白,看了美國兩黨“驢象之爭”的出處,以及當紅作家、人稱“驢大仙”劉亮程的作品集(但願劉老師別看到這篇戲謔網文),頓感腦洞大開,自覺總算找到了那個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準詞——驢,也就是用驢來形容他的親爹,本文簡稱為驢爹。
倘有人因十二生肖裏沒屬驢的,便隨意指責老白給老爹起外號,是不忠不孝大逆不道,那實在是天大的誤解。至少,他仍健在的八十多歲的老母可以作證,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孝子。
一
還是從猴子變人說起吧。
美國民主黨選用驢子為標誌,這一傳統可追溯至1828年。當時第7任總統傑克遜被競選對手嘲諷為“公驢”,傑克遜則巧妙利用這一情境,幹脆將驢子形象印上競選海報,賦予其謙虛、親切的象征意義。
偏偏美國有個比驢還聰明的漫畫家——納斯特,熱衷於通過創作政治諷刺畫提升個人知名度。1874年他在《哈勃周刊》發表一幅畫作:將民主黨描繪成一頭驢,而共和黨則化身為大象,象征兩黨的政治博弈。1880年,驢子形象被正式采納為民主黨的象征,並被賦予謙虛、親切、聰明、勇敢和可愛的象征意義,後被大眾廣泛接受。共和黨則以大象為徽標,象征安全和穩重。這便是沿用至今的“驢象之爭”說。
其實,萬事皆一斧雙刃、一體兩麵,驢也自不例外。中國人很講辯證法,說話似乎更客觀在理些。在國學命理與傳統文化中,驢的性格特點就像一幅多姿多彩的畫卷,富有多維度多層麵文化內涵,如吃苦耐勞、聰明伶俐、倔強固執、敏感警覺等。沒錯,任何性格特點,於特定情況下可能是優點,於另外情況下則可能是缺點。
驢以倔強著稱,大抵就是東北方言裏說的驢脾氣。一旦驢認定某件事,就會固執地堅持下去,不管遇到多大困難都不輕易放棄。驢很機警聰明,一對扇形大耳朵,總是雷達般時刻捕捉著周圍聲音,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馬警覺起來。最新研究表明,驢的智商在家畜中居首(相當於7歲兒童)。農場實踐中,驢護衛羊群的安全係數比牧羊犬高18%。
翻開新華詞典,與驢相關的成語典故諺語俗語,雖數量不多,有一點卻很可注意,就是帶有諷刺意味的貶義詞,與帶有讚許意味的褒義詞,以及無涉道德評價的中性詞,數量不分伯仲,大致相當。
褒義詞如諺語“天上龍肉,地上驢肉”,便是通過類比神話生物,突顯驢肉之美味。再如“中華名小吃”之一、北京“驢打滾”,又稱豆麵糕,因其最後製作工序撒上的黃豆粉,猶如郊外野驢撒歡打滾時揚起的黃土而得名。據說經常食之,有助於健脾益胃、促進排尿、緩解腫脹,還有通氣除煩的功效。這無疑是驢啟迪人類智慧的鐵證,當然得算驢幹的好事。還有“卸磨殺驢”,便是對驢生平豐功偉績的充分肯定,和對主人殘忍不公的猛烈抨擊。就是說,在忠誠厚道等品行方麵,有的人遠不如驢。
貶義詞如“黔驢技窮”,比喻人有限的一點本領已經用完,再無它法。又如“博士買驢”,說的是古代一位博士(古代學官名)買驢,寫了三紙契約,卻始終沒提一個“驢”字,全是無關廢話。借以諷刺人說話或寫文章冗長囉嗦,抓不住重點。
中性詞如“父子抬驢”的寓言故事,意在諷刺人沒有主見、盲目聽從他人意見,最終無所適從的行為。其中講評的全是人,驢於其中不過一個道具而已,換成豬馬牛羊也一樣。還有“驢嘴不對馬唇”,意指答非所問、思維混亂。批評的也是人,無涉對驢的道德評價。因為驢嘴當然對不上馬唇,否則驢豈不成馬了,馬豈不成驢了,說話唱歌豈不成一個調性了。
這一切都表明,於大千世界中,驢是個毀譽參半頗具爭議的物種。細想想,哪個物種又何嚐不如此,尤其是像老白所稱驢爹這樣的人。
二
先說驢爹的勤勞與倔強吧。
那年代家裏承包了村集體幾畝地,原本很平整開闊,當地氣候總體說風調雨順。偶遇旱年,則需從僅百米遠的公用水井挑水澆地,因僧多粥少有時仍用水緊張,村民偶爾還會因搶水起糾紛。
驢爹見狀,驢脾氣頓時上來了,炎陽之下脫光膀子,帶領兩個樹苗大小因經常挨餓體型幹瘦的兒子,以革命加拚命的大無畏精神,僅靠鍁钁兩大件,和一輛吱呀亂叫的獨輪手推車,曆時一周,硬生生將好端端的平地,改造成一塊約15度角的坡地。與鄰人地塊相比,活像居家客廳地板上翹起的一塊板磚。末了,又一鼓作氣在地頭高處,打了一眼三米多深的水井,希望旱年也可實現供水自由。
村鄰們對此哭笑不得,說這塊地20年租期已壽數無多,何苦如此大興土木修建水利工程。更有人甚至戲說,老白爹比愚公還厲害,愚公隻是移山,他可是既翻地又挖井。氣得驢爹連連擺手:“去去去,一邊晾著去。你上過幾天學,還知道愚公移山呢!”就是少年老白當時也覺得,這十年八年用不上一次的大項水利工程,完全可以用起早挑幾次水替代。不算經濟賬,不懂實幹加巧幹,一味出蠻力出大力,至多隻能算作一頭勞模驢。
最讓驢爹生氣上火的是,工程竣工後,首次啟用水井不久,便惹出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他那個喜歡偷奸耍滑躥頭躥腦的侄子,一次居然借著夜色掩護,偷偷撬開鐵絲網纏成的井蓋,就近給自家取水澆地。是可忍,孰不可忍!被驢爹抓了現形後,侄子為免受皮肉之苦,掙脫逃跑時竟將叔父一把推翻在地。此事傳開,自然丟了長輩驢爹的大臉,進而導致嚴重後果,從此兩人這輩子再沒說話。
有事後諸葛提醒驢爹,當初如聯合侄子一起施工共享水井,不就兩全其美了。驢爹則振振有詞,隻一句響亮口號便把對方給噎住了: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一樣可以自給自足、豐衣足食。說來也是,驢幹起活來,很可能也是這麽想的:我自己便能拉磨,何必讓老馬頭也來摻和呢。
三
再說驢爹的聰明與機警。
驢爹一輩子貧困潦倒,日常家用捉襟見肘。即便如此,家裏的那點財政大權,他總是攥得緊緊的。曾有好事鄉鄰街頭乘涼時,勸他移風易俗尊重女權,說讓老伴管錢日子可能會好起來。這位一貫在外待人好、回家凶老婆的驢爹聽了,頗不以為然。憑著當年在部隊讀書識字得來的“高學曆”,他急中生智:“我是很想讓她管錢,可她既不認字,也不識數,哪裏分得清大小毛。”
話音剛落,老伴曾經的同學挺身而出打抱不平:“淨扯淡!人家高小畢業成績好著呢。不信,你拿幾張百元大鈔送她,看她會不會花。”此語一出,驢爹先是嘿嘿傻笑一番,然後驢嘴不對馬唇岔開話題,環顧左右而言它。
故事到此還沒完呢。老白打小喜歡文史哲,忌怕數理化。上小學當課代表收作業本費,二十幾個人總共不到十塊錢,他總也數不對,結果難免自掏腰包,墊上那少算的三角兩毛的。成家立業後,老學究的他揚長避短,每月工資一發,準時足額上交老婆,如此小日子過得還算人五人六。
誰承想,這個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學究老白,僅僅根據身邊有限經驗——說到底主要是他驢爹一生管錢一生貧困的家庭實情,居然在朋友聚餐時,公然宣稱自己發現了一條真理:據我多年觀察,一個家庭大凡女人管錢,日子大都過得不賴;若是男人管錢,日子大都過得很菜。
簡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難道真理那麽容易發現嗎?被視為瘋子的老白這個多少以偏概全掛一漏萬的說法,直氣得現場兩個出門不報告、回家錢不交的主,聲言要與他斷交。其中一個反駁道,當年如果不是陸小曼管錢,徐誌摩何須四處兼職講課掙外快,最後恐怕也不至於墜機身亡。虧你老白還是個讀書人!算了算了,道不同不相與謀。很顯然,在這兩位金主眼裏,是驢爹不善鑽營掙錢和持家理財的窩囊做派,誤導了老白的認知。
老話說得好,癡呆反享癡呆福,聰明反被聰明誤。村裏有個大戶人家,子女都在城裏上班,隔三差五會接老人進城小住,自然讓不少鄉民心生羨慕嫉妒恨。有次人家身為小老板的兒子,回村接他父親進城時路遇驢爹,便禮節性地客氣了一句,請他一塊進城給老人做伴。驢爹竟信以為真,真的上車跟人家去了。其間,可能因為小酒喝得挺順溜,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驢爹竟主動端起酒杯說:“也巧,今天正好我過生日。來,走一個!”
事隔半年,驢爹竟又經不住人家客套,再次陪對方老人進城。微醺後,又說今天正好過生日,再喝一杯。直到有一天,大腹便便的小老板碰見探親回鄉的老白,無意間隨口問道:你爹到底有幾個生日?還說曾當麵問過老人,自視聰明的驢爹張口就來:兩個,一個陽曆一個陰曆,人皆如此。可令小老板想不通的是,這陽曆陰曆生日之間,能差半年嗎?
老白聽罷,也不知該生誰的氣,反正回家後三下五除二,便將這個同村小老板拉黑了。哼!虧你還是個小老板,怎能拿酒話當真。再說,俺爹再驢,也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甭說你小老板,換了馬雲、東哥也不行,西洋大佬比爾·蓋茨、馬斯克更不行。家醜豈可外揚!真是的。
唉!驢爹啊,驢爹!就是驢叫也該換個花腔吧。
四
需要指出的是,東北方言裏的“驢脾氣”,可不單指人脾氣強,還包括暴脾氣、怪體性、喜怒無常等意味。
大作家劉亮程自詡是通驢性的人——驢大仙的桂冠的確非他莫屬,在有關驢的描述中,動輒把人與驢寫穿幫了,以至有時竟不知究竟自己是驢,抑或驢是自己,活像當年莊公夢蝶。在諸多相關描述中,令老白印象最深的是:人騎在驢上,驢的聲音卻騎在人的聲音之上,連天接地,驚天動地。任誰看了這些都不得不承認,驢真的好牛!驢大仙發現的這些道道,才是神聖真理呢。不服不行!
身為北方人的老白稱己爹為驢爹,其實就包括老爹聲音大、嗓門高,有著幹柴烈火般非比尋常的暴脾氣,一年不耍幾次大脾氣,便好像活不成似的。比如自己住院了,女兒如果去看望晚了,或者到點沒給端水吃藥,即便病再重他也會即刻蹦起來,站在顫悠悠的病**,頭頂白花花的天花板,驢似地引吭怒吼,慷慨大度地請病友和家屬免費看了場狗血劇。有時罵急眼了,喝農藥跳水庫的事也曾幹過。好在命硬又或許多少摻雜演的成分,反正每次都挺過來了。詩人哲學家尼采有言: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雲飄泊。相應地,驢爹教子育兒的理念很可能是:誰要想兒女大孝,必如此深加訓導。
類似的狗血劇,經鄉下好八卦者線下轉播後,使劇中主角驢爹早於網紅時代數十年,便成了十裏八鄉街談巷議的網紅驢。而每一次劇情上演,自然也讓身在異地鞭長莫及的老白,臉部不再純白,而是紅一陣白一陣,徒增煩惱而又萬般無奈。而那羞紅的半邊臉,有時還一抽一抽的,配合著心跳,一同證明他還沒有被氣死。
大老白4歲的哥哥,生性懦弱,加上早年學業成績不佳,小時沒少挨驢爹的鐵砂掌。直到成家二十多年後,七十多歲的驢爹,因為點雞毛蒜皮的事,竟敢登門打砸哥嫂家的鍋碗瓢盆,按都按不住。麵對110警察,驢爹掏出早已泛黃卷邊的上世紀50年代的兵役證,又從艱苦奮鬥勤儉節約,講到自力更生豐衣足食,慷慨陳詞,百般羅列哥哥少小不爭、青年拉胯、壯年啃老的某些似是而非的證據,直聽得兩名年輕警察一臉蒙圈。無奈,隻好雙方各打五十大板,三言兩語疏導一通後,便以清官難斷家務事為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果斷撤離。
前些年疫情期間,村裏統一組織打疫苗。驢爹帶著老伴來到大隊部院裏,那裏早有村民排成數列。驢爹就近站在一隊,老伴因碰見熟人便站到了另一隊。打完針回家的路上,機警的驢爹顯然不高興了,非得各自從不同的胡同往回走。
當晚半夜時分,驢爹一覺醒來,咂摸起白天這檔事,頓覺氣不打一處來。於是乎,他叫醒老伴尋問是咋回事,說家不和外人欺,夫妻不站在一起,會讓人覺得老兩口不和睦,也讓他丟麵子。老伴沒學過辯證法和心理學,自然說不出個所以然。此後,驢爹居然連續幾晚嘮叨這同一件事,就是不讓老伴睡覺。老伴實在不堪忍受半夜驢叫之苦,那天清晨一大早,便跌跌撞撞跑到同村大兒子家避難,一連數周不敢回家。
按理說,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這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革命道理,大致也適用於婚姻家庭。老媽為何不反抗呢?對此,老白作了如下解釋:正如老爹本屬豬卻不像豬,而是擁有驢脾氣一樣,老媽本屬猴,身上卻沒半點猴子的機靈和勇敢,平時沉默寡言溫順老實,遇事一味恬退隱忍與世無爭,像極了魯迅小說《祝福》裏的祥林嫂。基於此,和驢爹稱謂對應的,老白習慣於將慈愛、堅韌、善良的猴媽,尊稱為羊媽。唉!在老白家裏,天幹地支、陰陽五行全亂套了。
老白說的自然也不無道理,這的確不能全怪老媽。羊媽出身貧寒家徒四壁,父親英年早逝。身為家中老大的羊媽,剛滿18歲就經人介紹嫁給了大她9歲剛剛退伍返鄉的老公。可以說,一開始綿羊就掉進狼圈裏,以羊微薄之力如何對抗得了虎狼之輩。雖說羊媽家裏兄弟姊妹七八個,但僅有的兩個弟弟個頭矮小,且和羊媽的大兒子一樣性格懦弱,難以抗衡身高馬大豪橫強勢的驢爹,進而無法為羊媽撐腰打氣。
盡管在明眼人眼裏,當年這門親事與其說是梨花海棠交,不如說是虎狼綿羊交。然而,提及羊媽種種噩夢般的不堪經曆,一心護爹旨在維護家庭榮譽的老白,總是想方設法幫驢爹找理由打圓場。對於爹媽這場婚姻,他同樣自有一番高論,聽來令人瞠目結舌。
老白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這大概就是前世今生的緣分或運命。家有如此驢爹,老兩口依然風風雨雨同舟共濟闊步走過62年,雖然其間短暫分居過(如前述跑到同村大兒子家避難數周),卻從未鬧過離婚。換作當下任何人,特別是那些動輒喜歡鬧離婚的年輕人,誰也不能不打心眼裏佩服有加。至於人家效仿不效仿驢爹羊媽能將就則將就的包容大度,那是另回事。言外之意,他那可愛又可憐的驢爹羊媽,仿佛無可爭議地創造了一個吉尼斯世界紀錄,甚或應入選年度中國好人榜。
唉!老白呀老白,你是真糊塗呢,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五
要問驢爹為何如此驢,恐怕還得從他的準孤兒經曆說起。
驢爹的父親同樣英年早逝,8歲時他跟隨母親遠嫁他鄉。因不堪忍受繼父虐待,不久便離家出走,為方圓百裏的鄉親放牛放羊,自然少不了忍饑挨餓備受欺淩,心裏留下的陰影定會不少。至於當時他到底放過驢沒有,現已無從考證,從身染濃重的驢脾氣推定,大概率應該放過。
18歲許,一心要重塑命運的他跑出去當兵。幾年後作為一名積極分子,他義無反顧帶頭響應國家號召返鄉支農,成為一個裸奔式的地道莊稼漢。當時新中國尚無健全完善的退役安置政策,而那些平時表現大不如他,隻因選擇留隊磨蹭等待觀望的同期戰友,後來大都趕上了好政策,不僅退役時有撫恤補助金,孩子還可接班進城工作。近年來,年滿60歲的農村籍退役老兵普遍享受生活補助。新時代新政策,東風吹來,驢爹卻駕鶴西去無緣領受。
總而言之,一生稀裏嘩啦丟盔卸甲的驢爹,生前總覺自己時運不濟懷才不遇,內心多有酸楚與不甘。外部世界太過強大,爭強好勝的他無可奈何。於是,難免將一生的怨氣傾瀉到老婆孩子身上。這大概就是阿德勒個體心理學所說的自卑與抗爭、扭曲與叛逆、炫耀與補償吧。
倘用驢大仙劉亮程的觀點解讀,似乎更為生動準確:驢是你和世界間的一個可靠參照物,它平衡了你的生活。當你活得不如人時,看看身邊的驢,心情也就好過多了。跟驢比時,要麽把驢當成別人,要麽把自己當成驢。對老白家來說,人爹變驢爹,可能就是這樣煉成的吧:他本想把別人當成驢,不經意間卻更多地將自己變成了驢。
當然,一個人當下的性格呈現,其根源究竟源自遺傳基因,還是源自環境和經曆;倘若兩者兼而有之,各自的比重又是多少,如此深奧玄妙的問題眼下尚無科學定論,學究老白雖然也經常思考並有些個人體會,卻因擔心像上次在朋友圈宣示夫妻管錢優劣論那樣,會招致不良後果,所以他從未敢貿然將這些個人體會對外宣示為真理。老白心裏篤信的是:心態決定狀態,性格決定命運。
是啊,倘若將驢爹性格簡單歸因於環境決定論,那他分明在放牛放羊,卻為何沒染上牛脾氣羊脾氣,偏偏隻染上驢脾氣;如果將其簡單歸因於基因決定論,那無異於在罵祖宗甚至是在罵自己。至於兩者兼而有之各自的比重,可能隻有上帝才知道吧。
蘇格拉底曾結合個人婚姻經曆,諄諄告誡世人:一定要結婚。如果你娶了一個好妻子,你就會很幸福;如果娶了一個悍婦,你就會成為哲學家。至於女人嫁給不同的男人,又會是怎樣的結局,隻可惜蘇格拉底人生有限,沒來得及說。對此,老白依據自己家庭經曆,效仿蘇翁的思路和口吻,得出的結論是:猴媽如果嫁給一個馬爹,猴媽就會成為象媽;如果嫁給一個驢爹,猴媽就會成為羊媽。
平心而論,老白的這一推斷,較之那個爭議較大的夫妻管錢優劣論,還算比較接近真理,老白也因此更接近成為哲學家。但誰也不敢輕言這就是真理本身,同樣不敢輕言老白就是哲學家。還是那句老話:如果真理那麽容易發現,豈不人人都成了蘇格拉底。想得美!
祖籍甘肅卻帶著些許新疆口音、說起驢來滔滔不絕的驢大仙還說:一個人隻有通了驢性,方能一通百通,更通曉人性。不妨站在驢一邊想想人,再回過頭站在人一邊想想驢。兩回事擱在一塊想久了,就變成一回事——驢的事也成了人的事,人的事也成了驢的事。實際上,生活的處境常把人畜攪得難分彼此。
“其實,驢大仙隻說對了一半,人和驢斷然不全是一回事。”老白邊看劉亮程的文章邊評論說,人之所以成為萬物之靈,想必是傳承了眾生那些優秀屬性,當然包括驢在內。正如現實中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帶有驢脾氣——不論是好脾氣還是壞脾氣,但人任何時候又不能完全像驢那樣,倔強任性、肆意而為。因為人求進化,驢拒絕進化。這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明顯標誌。
的確,千百年來人發明使用了無數奇奇怪怪的新玩藝,而驢千萬年卻一直在重複拉磨馱貨中。故此,人生倘有來世,下輩子最好還是別做驢的好。對老白的父親如此,對芸芸眾生亦然。
逝者為大,親情永在!願老白親愛的父親,九泉之下、天堂之上,忘卻人間憂煩,得享靈魂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