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與幻夢

我攜書頁攬星河

——第30個世界讀書日感懷(二)

時值第30個世界讀書日臨來之際,關於讀書日的一道謎題,竟再度縈回心頭,揮之不去。唉!嗜書迷狂如我者,竟如此不可理喻。

且說世界文壇鼎鼎大名如雷貫耳的莎士比亞和塞萬提斯,世所罕見“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卻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倆人均逝世於1616年4月23日,時年莎翁52歲,塞翁69歲。為了推動人類精神文化事業的發展,促進人類文明的和諧交融,199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決定,將這兩位世界頂級文豪的祭日,作為世界讀書日。

曾一度令我納悶的是:自古以來,曆史的天空群星閃耀,讀書有為者舉不勝舉。單說世界文壇,英國“小說聖手”毛姆,不僅享有“世界第一閱讀家”的美譽,也是文壇唯一敢於聲稱“把自己90多年全部人生經曆都寫進作品裏”的人。而莎翁和塞翁的突出特點,更多的是創作者,而非讀書人。進而言之,為什麽偏偏選擇莎士比亞和塞萬提斯兩位文豪的祭日,而不是選擇伽利略、牛頓或愛因斯坦等科學巨擘的祭日,作為世界讀書日?難不成相較於後者,前者對人類文明發展的貢獻更大,知名度更高?

一

顯而易見,科學技術、文學藝術乃至宗教信仰,每一種知識各自隻能解決相應領域的問題。正如衣服和米麵、房子和車子,很難說清究竟哪樣對人類更重要更有用。可以想象,即使未來科學技術再發達,也永遠解決不了涉及人類靈魂和情感問題。看來,索解自己的這一“經年之問”,恐怕還得另辟蹊徑。探究專業書與閑雜書功能屬性之差異,不失為可能得解的路徑之一。

就個體讀書麵而言,大致說來可分三個層級:專業書、相關書、閑雜書。專業書和相關書為做好本職工作所必需,屬於必讀書,且多為專業人士所獨享。在此之外五花八門的書籍,姑且統稱為閑雜書。有智者說:讀書不是一種職業,不同身份的人都可以從閱讀中獲得快感。一生隻讀專業書的人,不是真正的讀書人。專業書養誌,閑雜書養心。讀書的真正快樂,在於讀閑書、讀雜書。

此說不無道理。現時代,每個人首先要讀好專業書和相關書,力求習得一技之長成為專門人才,這既是個人謀生發展的實際需要,也是服務社會的基本要求。在此基礎上,不妨多讀點閑雜書,籍此拓展人生境界,提升生活品味。如叔本華所說:在身體方麵,人靠所吃的東西生活;在精神方麵,人靠所讀的東西生活。的確,在成人世界裏,閱讀固然不是人生的主戰場,卻是人生最重要的補給線。

大學問家、擁有36個博士學位的胡適先生說:“為學有如金字塔,要能廣大要能高。”說的是,金字塔隻有底大,塔才會高。讀書創作也是這樣,隻有廣才可能高,才可能會通。一個知識麵很窄的人,即使成為某方麵的專家,水平也不可能太高,真正有實力的大家無不具有寬廣的知識基礎。工作之餘,多讀些與專業相關不相關的閑雜書,不斷擴大知識麵,對於增強個人發展後勁、提升生活品質,無疑大有裨益。

當然,專業書與閑雜書是相對的。對一個人來說是專業書,對另一個人來說,可能就是閑雜書,反之亦然。就是說,有關文史哲、天地生,或者琴棋書畫、花鳥蟲獸、吃住用行等方麵的書,無不可以成為閑雜書。然而,倘若深加考究,你不能不承認,相比於小眾化的專業書,文學藝術堪稱最為普適通用的閑雜書之一,能夠最大限度地為普羅大眾所共享。隻要可能,人人皆可讀,個個都能看。如此想來,似乎便不難理解確定世界讀書日的良苦用心。

二

這裏,倘要繼續追問:在浩瀚無邊的閑雜書海洋中,文學衝浪者之所以能夠勇立潮頭獲此殊榮,難道僅僅因為文學具有廣泛的普適性,更易於大眾化嗎?個中緣由,恐遠非如此。

文學是人性的博物館,人生百態、社會萬象,答案和密碼都寫在其中。有人說:一個好的作家,就像一個好奇心十足的孩子,他用手指去觸碰“請勿觸碰”之處,同時也可能帶你善意地走進別人的臥室。我們並不希望逃避生活,而是希望發現生活,並以煥然一新的試驗性方式,展示我們的思想,宣泄我們的情感,拓展生命的深度和厚度。體驗文學這個虛構的世界,無疑能夠照亮我們的日常現實。千百年來,文學虛構所提供的複雜人物的多樣性,遠超我們一生所能遇到的真人真事。品讀文學,既有助於深刻洞察社會,也有助於深刻認識自己。可以說,不讀文學,就難以站在雲端看人生,難以真正了悟人性通曉社會,進而從容走過喧囂。

文學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記錄時代而超越時代。當年馬克思在分析英國社會時就曾指出,英國現實主義作家“向世界揭示的政治和社會真理,比一切職業政客、政論家和道學家加在一起,所揭示的還要多”;恩格斯也說,他從巴爾紮克那裏學到的東西,“比從當時所有職業曆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裏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列寧則幹脆稱托爾斯泰是“俄國革命的一麵鏡子”。

正所謂:有朋自書中來,不亦樂乎!打開這些承載著人類文明的大書,無數的古聖先賢、政治家、科學家、詩人、藝術家、音樂家以及有共同愛好的人,在那裏有說有笑、有跳有唱,期待著與我們盡情交談和分享。尤其是閱讀經典文學——它們更堅實、更緊密、更深邃,有大貯藏、大奧秘,其豐富和深刻程度,相比我們通過自身經曆所悟所得,不知要超過多少倍。為人一世,如果與這些不同凡俗的生命擦肩而過,該有多麽可惜!

人心向善,文學揚善。著名作家琦君當年服務於台灣法律界時,曾深受一位公正仁慈的刑事庭庭長感動。這名庭長的案頭,除法律書與卷宗外,更有《論語》《孟子》以及詩詞與當代散文小品等。於製作判詞前後,常專心閱讀數篇。他坦言:文學的一份美與善,常使我有勇氣麵對種種罪惡,也更能設身處地同情觸犯刑章之人。

文學是社會的良心,是末日審判的終極判詞,其力量源於它的永恒和正義。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古今中外的帝王將相們,在世時風光無限,灰飛煙滅後卻終抵不過“春秋之筆”或“司馬遷之筆”。試想,倘無這些令其膽戰心驚的犀利文學之筆,他們恐怕就像當年法國路易十五國王那樣,活著時隻管飛揚跋扈、縱情享樂,哪管死後天下洪水滔天。倘如此,曆史真不知會是何種不堪的樣貌。

三

誠然,當我們大談讀書好的時候,總有人會舉出一些反例,說明讀不讀書以及讀多少書,好像並沒那麽重要。比如,中國一千多年前的禪宗六祖惠能,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最終卻成就了一代佛教宗師。莎士比亞、愛迪生、喬布斯、馬爾克斯、亨利·米勒,美國著名詩人惠特曼、英國世代補鍋匠出身的傳教士班楊,法國短篇小說大師莫泊桑,俄國的高爾基(僅有中學文憑),以及中國的沈從文、殘雪(兩人僅讀過小學)、莫言、餘華、王朔、劉亮程、韓寒、李娟、餘秀華等,學曆都不高甚至輟過學。美國前總統林肯接受所有正規教育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一年,而達·芬奇、富蘭克林、伍爾夫等,則從未上過正規學校,完全靠自學成才。

這裏需澄清的:一是上學不多,不等於不學習,自學也是學。如果你看看他們高水準的私塾家教,和幾近癡迷的自學生活,就不難理解這一點。第二,凡事都有例外,天才終是特例。對於多數人來說,相比之下,讀書多的人成才率更高一些,先讀者先知先覺,後讀者後知後覺,不讀者不知不覺。倘非如此,全世界就沒必要投入那麽多人力財力辦教育了,我們更沒必要為孩子的升學擇校,傷那麽多腦筋了。

茶能醉人何須酒,書能香我不須花。讀書是最低門檻的高貴,也是最不虧本的買賣。不讀書的人生,是不完美的人生,甚或是殘缺的人生。故此,不管你從事什麽工作,也不管你多忙碌,為了你心靈的安寧與厚重,為了你的工作日日精進,為了詩和遠方,不妨刪繁就簡見縫插針多讀點閑書——用生活所感去讀書,用讀書所得去生活。如此這般,前路雖然擁堵,但你仍在行車最優路線上。任何微小的努力乘以365,效果自會不同凡響。假以時日,你很快便會驚遇更好的自己。

進而言之,親近文學一方麵是為了找尋自己,找尋那個還不曾遇見的最好的自己;另一方麵有時也是為了忘卻自己,把自己丟在書頁裏,丟在文字間,最終也可能通過**創作和奮力拚搏,一不小心將自己丟在別人的心裏。或許,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愛默生曾大膽放言:“在我們的生命中,書籍是唯一能與父母、愛人,以及熱血沸騰的人生經曆相提並論的東西。”是的,在一個物欲橫流喧嘩躁動的世界裏,倘能忙裏偷閑靜下心來,自作多情讀點閑書雜書,豈非美意美差!

願天天都是讀書日,願人人讀書得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