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子也不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
祝少言的背影僵了一瞬。
沈薇站起來,整了整衣裙,彎腰撿起地上的碧玉簪,握在手裏,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陛下,天亮了。”
她走了出去。
天確實亮了。
灰藍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個皇宮染成了青灰色。
晨風吹過長廊,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祝少言的頭發和衣袍一起翻飛。
他站在瑤華宮正殿門口,看著沈薇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裏,站了很久。
韓將軍從廊下走過來,低聲稟報:“陛下,沈丞相到了。在禦書房候著。”
祝少言“嗯”了一聲,沒有動。
“陛下,您一夜沒合眼了,要不先歇一歇,臣讓沈丞相……”
“不必。”
祝少言轉身,朝禦書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瑤華宮內室的方向。
那扇門關著,裏麵躺著雲知瑤,還有那個剛出生的小皇子。
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對韓將軍說:“你去瑤華宮守著。她醒了,讓人來報朕。”
“陛下,沈丞相那邊……”
“朕去會他。”
祝少言轉身往禦書房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卻都沉得很穩。
走了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桃從瑤華宮裏跑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他麵前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陛下!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祝少言整個人頓住了。
他站在那裏,晨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照出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照出他嘴角那道因為一夜沒有喝水而幹裂的口子。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轉過身,大步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跑了起來,跑得衣袍翻飛,跑得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
他跑進瑤華宮,推開內室的門。
雲知瑤靠在枕頭上,臉色還是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半睜著,瞳孔裏的光還有些渙散。可她醒了。
她偏過頭,看著門口那個氣喘籲籲的、頭發散亂的、衣袍上全是血的男人,嘴唇動了一下。
“孩子呢?”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祝少言站在門口,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能看著她,看著她的睫毛一顫一顫的,看著她的嘴唇一翕一合的,看著她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朝他招了招。
他走過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榻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可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涼了,是活人的涼,是會慢慢暖回來的那種涼。
“孩子呢?”她又問了一遍。
“孩子很好。”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是個兒子。很健康。哭聲很大。吵得朕頭疼。”
雲知瑤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很淺的弧度,可那是真的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笑。
“我想看看他。”
祝少言回頭看了小桃一眼,小桃會意,轉身去偏殿把孩子抱了過來。
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被裹在大紅色的繈褓裏,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地找奶吃。
雲知瑤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臉,軟軟的,嫩嫩的,像剛出鍋的豆腐。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祝少言看著她哭,伸出手,替她擦了一下。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批折子磨出來的繭子,擦在她臉上,癢癢的。
雲知瑤沒有躲,甚至微微側了側臉,把自己更靠近他的手心。
“祝少言。”她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
他又聽見這兩個字了。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和上次不一樣了。
上次她說的時候,他隻覺得疼,覺得苦,覺得這輩子都不想再聽見這兩個字。這次她說,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
“不客氣。”他說。
......
禦書房裏,沈丞相等了很久。
他從昨夜子時被叫進宮,一直等到天光大亮。
茶換了三遍,從熱到涼,從涼到溫,他一口沒喝。
他就那麽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金殿上聽朝一樣端正。
他聽見了碧桃被杖斃的消息。
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接一聲的慘叫,然後戛然而止。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有動。
祝少言進來的時候,沈丞相站起來,整了整朝服,跪下去。
“臣參見陛下。”
祝少言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走到禦案後麵坐下來。
桌上那堆折子還在,最上麵那一本還翻開著,朱砂洇開的那團紅已經幹了,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紅,像一塊陳舊的血跡。
“沈卿。”祝少言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臣在。”
“你女兒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丞相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臣知道全部。”他說。
祝少言的手指頓了一下。
“沈薇讓碧桃回府取銀子的時候,臣問過碧桃,要銀子做什麽。碧桃說是小姐要的,沒說用途。臣沒有追問,把銀子給了她。”
他頓了一下。
“臣以為她隻是想打點關係,想在宮裏過得好一些。臣不知道她要害貴妃。臣若是知道……”
“你若是知道,你會怎樣?”祝少言打斷他。
沈丞相抬起頭,看著祝少言。
他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閃躲,隻有一種很老很老的疲憊。
“臣會勸她。”他說。
“勸她?”
“臣會勸她不要做。勸不住的話,臣會替她遮掩。遮掩不住的話,臣會替她頂罪。”
沈丞相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她是臣的女兒。臣做了二十年丞相,什麽都見過,什麽都能承受。唯獨承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
祝少言看著他,目光裏說不上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
“你知道她做了什麽?她綁了穩婆,拖延了一個時辰。貴妃早產,血崩,差點一屍兩命。你的女兒,差點殺了朕的貴妃和朕的兒子。”
沈丞相的額頭抵在金磚上,聲音悶悶的。
“臣知道。臣無話可說。陛下要殺要剮,臣都認了。隻求陛下留她一條命。把她貶為庶人,逐出宮去,讓她在沈府老死,臣感激不盡。”
“朕已經把她打入冷宮了。終身不得出。”
沈丞相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麽都沒說。
他把頭低下去,低到額頭貼著地麵。
“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祝少言看著他花白的頭發,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脊背,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怎麽都歇不過來的累。
“沈卿,你回去吧。”
沈丞相抬起頭,愣了一下。
“陛下……”
“朕不殺你,也不罷你的官。你回去,好好當你的丞相。你女兒的事,到此為止。”
沈丞相跪在那裏,嘴唇在抖,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磕出了血。
“臣……叩謝陛下隆恩。”
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祝少言沒有抬頭。
“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就別說。”
沈丞相沉默了一下,還是說了。
“貴妃娘娘的事,不會到此為止。朝堂上那些大臣,不會因為陛下罵了他們一次就不提了。”
“天朝的使臣已經在路上了,最多十日就到。陛下的龍椅……坐得穩,是因為滿朝文武托著。若是滿朝文武都不托了,這把椅子……”
他沒有說下去。
祝少言抬起頭,看著他。
“沈卿這是在威脅朕?”
“臣不是在威脅陛下。臣是在提醒陛下。”
“臣做了二十年丞相,見過先帝被朝臣逼得廢後,見過太上皇被世家逼得殺子。陛下是北朔的天子,可天子也不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