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欲加之罪
差事間內燭火搖曳,墨香在空氣中緩緩流淌。齊天坐在案前,指尖輕撫宣紙,狼毫在硯台中飽蘸濃墨。
他的手腕懸空,筆鋒落在紙上時略顯生澀,但每一筆都帶著異乎尋常的穩定。
前身殘留的肌肉記憶如暗流湧動,雖不及書法大家揮毫潑墨時的行雲流水,卻自有一番筋骨。
《化血奪命刀》的奧義在心間流轉,這套從神秘麵板中推演而出的武學,此刻正隨著墨跡一點點滲入宣紙。
筆尖遊走間,他仿佛能感受到刀法中蘊含的血氣與殺意,那些精妙的運勁法門、獨特的呼吸節奏,都化作墨痕在紙上鋪展。
窗外隱約傳來拳風破空之聲,夾雜著沉重的喘息。
擱下筆,他仔細端詳著墨跡未幹的刀譜。
字跡雖不算工整,但每一筆都透著股銳氣,就像他此刻的心境。冷硬的饅頭就著鹹菜下咽,他起身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推門而出。
院落裏,趙日天正紮著馬步,豆大的汗珠順著通紅的臉頰滑落,每一式都透著掙紮。
不遠處的項靖淵與趙錢孫各持腰刀,反複做著劈砍的動作。刀鋒劃破暮色時,洪婉的身影如鬼魅般掠過,靴尖精準地點在二人膝窩。
“下盤不穩,如何斬妖?“青衣女子聲音清冷,眉宇間凝著霜雪,仿佛在雕琢兩塊頑鐵。
她回眸瞥見齊天,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偌大縣城,竟要靠這般稚嫩手腳守護?“
話音未落,趙日天已扯著嗓子叫道:“若不是縣丞老兒存心刁難,誰願意趟這渾水......“
洪婉驟然收聲。她想起三日前途經亂葬崗時嗅到的那股腥風,那些深埋土中的破碎衣物此刻在記憶中翻湧。
那些細小的衣衫碎片,分明都是孩童的衣物。原來這平安縣看似平靜的水麵下,竟藏著如此汙濁的暗流。
齊天默然上前,將剛謄寫完畢的刀譜遞去。
洪婉接手時觸到紙頁上未散的餘溫,不由微怔。這少年抄錄武學的速度,快得不像初次接觸此道。她翻開刀譜,目光在那些墨跡上流轉。
“煉體之道,貴在持之以恒。“她將刀譜收入懷中時,指尖在扉頁某處穴位圖上不著痕跡地停留了片刻。
那裏藏著冀州洪氏一脈獨有的運勁法門,本不該外傳。但看著眼前這個沉默的少年,她破例了。
暮色漸深,齊天拎著鮮肉穿過長街。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打烊,隻有幾個老嫗還在巷口焚香祭拜。
灰燼中隱約可見殘破的桃木符,空氣中飄散著刺鼻的香火氣。
這等驅邪之物近日突然遍布街巷,倒像是預感到了什麽不祥之兆。
他腳步微頓,目光掃過牆角一處新添的抓痕。那痕跡深約三寸,形如彎鉤,絕不可能是尋常野獸所為。
......
宅院門扉輕啟的聲響,驚動了伏案小憩的蕭芷柔。少女慌忙抬頭,唇邊還沾著未幹的墨痕。
她下意識地護住案頭堆積的經文,待看清來人手中提著的食材,眉眼頓時彎若新月。
“快去生火!“她接過鮮肉,腳步輕快地奔向灶間,裙裾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齊天望著她的背影,目光落在案頭那些黃紙上。
朱砂繪製的符咒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那些扭曲的筆畫,與巷口老嫗焚燒的桃木符竟有八分相似。
他緩步上前,指尖輕觸紙麵,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真炁波動。
後院裏,柴斧起落的聲音規律地響起。齊天熟練地劈著柴火,木屑在暮色中紛飛。
忽然,他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落在石階縫隙間一片異樣的鱗甲上。那鱗甲泛著青灰色的光澤,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不似他所知的任何生靈。
燉肉的香氣漸漸從灶間飄出,彌漫在院落中。蕭芷柔拈著筷子走來,袖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青紫的印記。
“嚐嚐鹹淡。“她將筷子遞到齊天唇邊,眼中帶著期待。
齊天咀嚼著滋味尋常的肉塊,忽然想起今早在縣衙文書房看到的某卷妖物圖鑒。
上麵記載著,專食幼童的精怪,最喜追蹤身帶驅邪咒印之人。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蕭芷柔手腕上的瘀痕,心中泛起一絲疑慮。
“轟!“
就在這時,門板轟然倒塌的巨響撕裂了暮色。
木屑紛飛間,張縣丞拄著鳩杖踏入庭院,身後二十名城防弩手呈雁翅排開。
縣丞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齊天,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他麵前:
“十餘孩童昨夜失蹤!你身為鎮魔司吏,該當何罪?“
項靖淵等人被鋼刀壓跪在牆根,少年喉結滾動想要辯駁,卻被洪婉用眼神製止。
這青衣女子悄然按住刀柄,她認得那些弩手腰牌上的紋樣——本該戍守城防的精銳,何時成了縣丞的私兵?
齊天負手立於階前,夜風卷起他未束的發絲。在眾人看不見的袖中,他的指尖正輕撫著三枚溫熱的銅錢。
這是今早從妖物殘骸中拾得的古物,此刻正發出唯有他能感知的微弱嗡鳴。銅錢表麵刻著的咒文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仿佛在回應著什麽。
“今夜子時。“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磬輕擊,“城南亂葬崗自見分曉。“
張縣丞的鳩杖重重頓地,這個向來穩坐衙堂的老臣,眼底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
齊天的目光掃過那片桃木符,又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
夜色漸濃,遠處的犬吠聲此起彼伏。
齊天握緊腰間的刀柄,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熱。
今夜子時恐怕不會太平。
…………
李秋水在硬板**翻了個身,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睜開雙眼,花了片刻時間才適應眼前的昏暗。
這是一間不足五平米的囚室,唯一的光源來自鐵門上那個巴掌大的觀察窗,透進來的光線在布滿黴斑的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寒氣像細針般從門縫裏鑽進來,在他呼出的白霧間穿梭。
牆角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著水,每一聲都在狹小的空間裏激起回響。他裹緊那床薄得像紙的被褥,目光落在自己腕間的特製鐐銬上。
這種鐐銬內側刻著細密的咒文,據說能抑製真炁運轉。
自從三天前被關進這裏,他就一直在研究這些咒文的運作原理。
隔壁傳來規律的呼吸聲。白愁似乎還在熟睡,這讓他稍感安心。至少這個臨時獄友不像前幾任那樣,整夜哭嚎或者用頭撞牆。他輕輕活動了下手指,感受著鐐銬對真炁的壓製效果。今天的壓製似乎比昨天要弱一些,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一陣細微的刮擦聲引起了他的注意。聲音來自牆壁下方,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挖掘。
他俯身貼近牆麵,隱約能聽到泥土落地的聲響。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個清晨聽到這種聲音了。
"醒了?"
白愁的聲音突然從隔壁傳來,嚇得李秋水一個激靈。牆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洞,剛好夠兩隻眼睛對視。
透過那個小洞,他能看見白愁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
"你在做什麽?"李秋水壓低聲音問道。
"活動筋骨。"白愁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李秋水還想再問,卻被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打斷。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一張枯瘦的臉探了進來。這是個他們從未見過的獄卒,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容。
"開飯了。"
獄卒推過來兩個餐盤。李秋水的盤子裏隻有半個發硬的饅頭和幾根鹹菜,而遞給白愁的那個盤子裏卻裝著熱騰騰的飯菜,甚至還有一片烤肉。這種差別待遇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這是什麽意思?“李秋水忍不住問道。
獄卒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特殊照顧。“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停留在白愁身上,”大人特別交代的。"
等獄卒的腳步聲遠去,白愁忽然把餐盤從小洞裏推了過來:"換換?"
李秋水愣了片刻,還是接過那個裝滿食物的餐盤。
他咬了一口還溫熱的饅頭,發現底下藏著一張折疊的紙條。
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看清了上麵的字跡:”小心看守長。他在找什麽東西。"
李秋水迅速把紙條塞進嘴裏咽下,抬頭正對上白愁意味深長的目光。
這個小洞顯然不是一朝一夕能挖出來的,看來白愁在這裏的時間比他想象的要長。
"為什麽幫我?"他輕聲問道。
白愁沒有回答,隻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上方。
李秋水立刻會意,這牢房裏很可能有監聽的法器。他注意到白愁的手指總是在不經意間劃過牆麵,留下淡淡的焦痕。
那些痕跡看似雜亂,卻隱隱組成一個複雜的圖案,像是某種陣法的一部分。
傍晚時分,牢房裏的溫度又降了幾分。李秋水蜷縮在床角,試圖用呼吸法驅散寒意。
這是他這些天來發現的規律,每當夜幕降臨,鐐銬對真炁的壓製就會減弱少許。就在這時,牆壁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敲擊聲。
他湊近那個小洞,聽見白愁壓低聲音說:“午夜別睡太死。”
"為什麽?"
"月圓之夜,有些東西會醒過來。“白愁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嚴肅,”這座監獄建在一個古老的祭壇上,每個月圓之夜,地下的陣法就會運轉。"
李秋水還想再問,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擊中。他扶住牆壁,感覺體內的真炁正在不受控製地流轉。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自從被關進這裏,他的修為應該被完全壓製才對。他注意到鐐銬上的咒文正在發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應什麽。
"你感覺到了?“白愁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這座監獄底下,埋著不得了的東西。
看守長每個月圓之夜都會來巡查,就是在找那個東西。"
夜深了,走廊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李秋水靠在牆邊,聽著隔壁傳來的輕微響動。白愁似乎在用指甲刻畫著什麽,每一筆都帶著特殊的韻律。借著從觀察窗透進來的月光,李秋水看見自己鐐銬上的咒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當月光透過高窗灑進牢房時,李秋水終於明白了白愁的警告。牆壁上的咒文開始發光,地麵微微震動,仿佛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地底蘇醒。他感到一股強大的真炁正在從地底湧出,穿過牢房的水泥地,滲入他的四肢百骸。
"記住,"白愁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這是一種高深的傳音術,”不論看到什麽,都不要出聲。這座監獄裏關押的不隻是人類。"
牢房外的走廊上,傳來了鐵鏈拖行的聲音。那聲音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讓地麵微微震動。
李秋水屏住呼吸,透過門上的觀察窗,他看見一個巨大的陰影從走廊盡頭緩緩移來。
那東西有三米多高,全身籠罩在黑色的鬥篷裏,隻能看見鬥篷下閃爍的紅色光芒。
當那個身影經過他的牢房時,李秋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種能凍結靈魂的陰冷。他緊緊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
等到那個身影遠去,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濕透。隔壁傳來白愁輕微的吐息聲,像是在提醒他危機尚未解除。就在這時,他腕間的鐐銬發出"哢"的一聲輕響,上麵的咒文完全消失了。
"快,"白愁的聲音再次在他腦中響起,"用我教你的方法,把真炁注入牆麵。"
李秋水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牆麵上已經布滿了發光的紋路。那些紋路與白愁這些天刻畫的痕跡完美重合,組成了一個複雜的傳送陣法。他毫不猶豫地將真炁注入牆麵,感受到陣法正在緩緩啟動。
然而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聲怒吼。那個巨大的身影去而複返,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的牢房衝來。李秋水看見鬥篷下伸出三隻覆蓋著鱗片的利爪,狠狠抓向鐵門。
"繼續!"白愁喝道,”還差最後一點!"
李秋水咬緊牙關,將全身真炁傾注到陣法中。在利爪撕裂鐵門的前一刻,耀眼的白光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