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偷襲
老熊抬手掀開鬥笠,露出稀疏毛發覆蓋的碩大頭顱,它嗓音沙啞如磨砂:
“刀招尚可,兵刃卻不堪入目。”
年輕黑熊屈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段綢緞包裹的長條。
綢布層層展開,一柄筆直的墨色儀刀顯露真容。
刀鞘油亮在月光下流淌著暗芒。它雙手高舉呈上,姿態虔誠如奉聖物。
枯瘦熊爪握住刀柄緩緩抽出,烏黑刀身映出老熊癡迷的眼神。
齊天忽然注意到一個規律——這些妖物道行越深,就越發癡迷於模仿人類舉止。
三目魔君雖乘坐步輦,終究沉溺口腹之欲;黑熊精們卻開始穿著人類衣冠,從話本裏挑選風雅名號,甚至擄掠女子充作閨閣。至於那條菜鱗巨蟒,竟已發展到擄掠工匠打造首飾的地步。
“此刀名為......”熊霸深吸一口氣,眼中燃起熾熱光芒,正要娓娓道來這柄寶刀的淵源。
齊天卻突然揮刀斬向仍跪在地上的高大黑熊。猩紅煞氣纏繞刀身,帶著劈山斷嶽的氣勢落下。
自從伏魔霸道罡體圓滿後,他體內氣力便如江河奔湧,遠勝往昔。
兩妖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發難。
年輕黑熊怔忡片刻才倉促抬手格擋,就是這瞬息遲疑,刀鋒已如切豆腐般斬斷它的頸骨。
滾落的頭顱停在熊霸腳邊,瞪大的眼中還凝固著茫然。
老熊端著儀刀,鼻翼劇烈翕動,驟然發出刺耳尖嘯:
“無禮!粗鄙!”它平日用膳前必要淨手,三日沐浴五日焚香,即便殺人也要先通報名號,陳明因果。豈能如此......如此不講究章法?
尖嘯聲中,佝僂身形暴起突進,烏黑儀刀劃出連綿寒光。
茅草棚頂被迸發的刀氣掀飛,碎草如雨紛落。盡管心緒激**,熊霸出手的軌跡卻依然縝密圓融,赫然是將一元天刀法修至圓滿的表現。
“不知禮數者當誅!”
“殺我血脈者當誅!”
老熊嘶吼著步步緊逼,刀勢層層疊加。麵對暴風驟雨般的攻勢,齊天步法不亂,心底卻泛起些許無奈。
這老妖明顯受過指點,刀法完全契合其身體特征,那柄儀刀更非凡品。
先前尚未察覺,此刻對陣同為一元天圓滿的對手,兵器差距頓時凸顯。
若繼續保留實力,怕是不好收場。
心念電轉間,齊天眸光一凜,抓住稍縱即逝的空隙悍然出刀。
兵器的差距遠超預估。全力交擊的刹那,官刀應聲而斷,半截刀刃旋轉著沒入黑暗。
早有準備的他就勢棄柄,修長五指攥緊成拳,窮追猛打。
竟是要以傷換傷!
熊霸看穿意圖,獰笑更盛。
絲毫不覺得對方還有命出第二招。
烏黑刀鋒斬向齊天肩胛的瞬間,預想中血肉分離的景象並未出現。金鐵交鳴聲震得耳膜發顫,兩人同時愣住。
熊霸不可置信地發力下壓,刀身卻如同砍中玄鐵,再難寸進。它抬頭望去,在齊天眼中也捕捉到一絲錯愕。
所以......你剛才在驚訝什麽
尚未理清思緒,熊霸突覺麵門被五指扣住,磅礴巨力貫頂而下,整個身軀被狠狠摜向地麵!
髒腑仿佛都要震碎的劇痛中,它模糊意識到這力量絕不屬於一元天範疇!
堪比二元天的超強武人,怎能厚顏無恥地搞偷襲?
沒等想通這個哲學問題,砸落的拳頭已粉碎熊妖的鼻梁。
溫熱血漿湧入口鼻,耳畔呼嘯的拳風如同無常索命的低語。
遠處戰團中,洪婉一記重拳意外建功,結實砸在老道人鼻梁上。
對方捂住血流不止的麵門,卻詭異地盯著他身後出神。
“老雜毛還想耍花招?”洪婉怒喝著舉拳欲追,忽然察覺背後彌漫開來的死寂。
他遲疑轉頭,頓時脊背發涼。
數十名官兵呆立原地,兵器軟軟垂落。
人群最前方,齊天單膝壓住老熊,機械地重複著揮拳動作。
粘稠紅白之物順著他的手背滴落,每擊打一次,妖屍便劇烈抽搐一下。
當那雙漆黑眼眸掃視過來時,差役們膝蓋發軟跪倒一片,連求饒的氣力都喪失殆盡。
“……這……才過去多久......”
洪婉喉結滾動,自己連熱身都還沒結束,那邊竟已解決了兩頭一元天大妖?
他猛地回頭,隻見老道人如受驚野兔般竄出二十餘丈,哪還有半點武道高手的風範。
夜風卷起茅草碎屑,掠過齊天滴血的拳頭。
他緩緩起身,呼出的白氣在寒夜中凝成霧團。斷成兩截的官刀靜靜躺在腳邊,而那柄烏黑儀刀不知何時已被他握在手中。
年輕黑熊無頭的屍身開始滲出黑色黏液,觸地即化作青煙。熊霸破碎的頭顱中,隱約有半張符籙在腦組織間閃爍。
齊天甩了甩手腕,目光掃過跪倒的官兵。
有人褲襠間漫開深色水漬,有人悄悄將弩箭調轉方向對準同伴。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他突然抬腳碾碎熊霸殘存的下頜骨。
骨裂聲驚起夜鴉群飛。
洪婉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究竟......”
話未說完,他猛地**鼻翼——風中飄來若有似無的檀香味,與熊霸身上沾染的香氣如出一轍。
齊天垂眸凝視儀刀,刀身映出他濺血的麵容。
當第二縷檀香飄過時,他忽然反手揮刀劈向虛空。
烏芒過處,十餘步外突然爆開一團血霧,隱匿在陰影中的某物發出淒厲哀嚎。
幸存官兵們終於崩潰逃竄,卻在衝出數丈後接連軟倒在地。洪婉俯身探查,發現他們後頸皆浮現出熊爪狀青斑。
“妖毒發作。”齊天收刀歸鞘,墨色刀鞘完美吞沒染血的鋒刃,“三個時辰內找不到解藥,都會化作熊傀。”
老道人逃遁的方向忽然傳來重物墜地聲。洪婉下意識邁步,卻被齊天按住肩膀。
青年搖頭時,發梢血珠甩成弧線:“不必追,那邊有更麻煩的東西醒了。”
月光突然黯淡,雲層縫隙間隱約露出第三輪弦月的虛影。
積雪加速融化,露出泥土中半掩的青銅陣盤。
齊天用鞋尖撥弄熊霸的殘屍,從碎肉中挑出枚指甲蓋大小的玉牌。
洪婉湊近辨認,頓時倒吸冷氣——玉牌上刻著初聖宗內門印記。
“看來......”齊天將玉牌捏成齏粉,任由碎末從指縫流瀉,“有人比妖物更想我死。”
…………
地點塞勒姆中央監獄
暫時沒有去理會獄卒送來的午餐,吃飯講究個先後順序。
坐在長凳上的白愁享用了擺放在桌子上的水果和幾塊肉幹,驚訝地發現在盤子底部還有兩袋茶包,白愁隨後用壁櫥裏的瓷杯,為自己泡上一壺熱茶。
吹了吹滾燙的茶水,上唇輕抵杯緣,白愁細細抿了一口,紅茶的香韻旋即在口腔中擴散,清甜中透著淡淡的雅致。
他這個名義上的犯人既沒有被換上囚服,戴上鐐銬,吃住還算可以,實在讓他感到有些疑惑。
咂巴了下嘴,白愁把懷裏藏著的半截黑麵包取了出來,這是昨天早上在酒館買來的,沒有吃完一直留到了現在,就著茶水他吃完了剩下的又冷又硬,沒什麽麩質的麵包。
此時,急促的敲門聲如同突如其來的鼓點,快速而有力,讓他心頭一震。
白愁起身走向門口,發現探視窗已經被拉開,一頭長發垂下遮蔽左眼,麵容姣好,有著一雙明亮的黑眸的少女的臉龐出現在了促狹的窗口。
“囚犯編號12876,立刻從牢房裏出來,審訊的時間到了。”
早知道先吃送過來的午飯了,臉上帶著略顯遺憾的表情的白愁,整理了下衣服下擺,走向鐵門。
外麵的獄卒掏出一串鑰匙,隨著門鎖的轉動和門軸的嘎吱聲裏,那扇沉重的鐵門緩慢打開。
門的另一麵慢慢地顯現出來,陽光透過門縫,在地麵上投射出長長的影子,為這清冷的場景增添了幾分暖意。
一名留著幹練黑色短發,身穿黑色仲裁官製服,頭戴軍帽的少女,雙手抱胸站在那裏。
白愁隨意掃了一眼,發現這名拷問官的個子實在算不上高,隻勉強到自己胸口,他幾乎要用俯視的姿態去看著她。
對方似乎察覺了白愁眼神裏藏著的不敬想法,手中的長鞭啪的一下抽打在白愁的大腿上,抽得白愁腿部肌肉一陣酥麻,險些沒站穩腳跟摔倒。
“快點出來,別磨磨蹭蹭的。”
長發的拷問官瞥了他一眼,扭過頭走開,她身旁的獄卒則將一副手銬戴在了白愁的手腕上,一路被對方引著,白愁很快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一間掛著歪歪斜斜的,寫著審訊室字眼的門前。
獄卒有些粗暴地把白愁推了進去,隨手把手銬鎖在了椅背上,確認白愁無法掙脫後,便退出了這間光線不算充足的狹窄房間。
此時,小小的審訊室內,隻有那名長發少女和白愁兩個人。
“我知道,你們這群異教徒對組織的崇拜和忠誠多麽堅定……”
望著明顯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些啥的白愁,長發的少女挺起小小的胸膛,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但是,如果你可以意識到自己以前做的事情是如何愚蠢,意識到煉金會許諾的飛升隻是一個謊言,並發誓為自己過去的行徑贖罪的話,我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你這個小人物的棄暗投明哦。”
“這是你改過自新,將功補過的最後機會,我們沒有像對待你那個卑劣的同伴一樣對待你不是嗎?相信你也看出來了我們是如何對待朋友,以及是如何對待敵人的……”
仔細聽完長發少女的不明所以的話語,白愁的眉頭微微皺起,他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方這是把他當作紮布的同夥,什麽邪教組織的成員了。
他嚐試先解開這個誤會,沉默了片刻後開口:“你們一定搞錯了什麽事情,我和紮布普萊德沒有半毛錢關係,昨天出現在阿卡姆街的黑甲騎士更和我沒有關係,我隻是突然被他攻擊了而已!”
“真是精妙的說辭,那麽被炸塌的那棟建築又是怎麽一回事,不要裝傻了,我們已經確認紮布普萊德是黑暗煉金會的成員了,我猜測,你們應該在塞勒姆的地下經營著某個秘密的實驗室,在發生某些我不能確認的意外,比如大量實驗體失控後,為了不暴露秘密你們不得不冒著危險強行炸掉整個大樓,借此將你們整個邪惡的計劃掩埋在地下,我說得對嗎?”
長發少女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說道。
“而我們最優秀的調查員正好在現場將你們兩個瘋狂的邪教徒抓個正著,不用擔心,局裏已經派遣了最專業的人員去挖掘廢墟了,就算你不說,我們遲早也能發現蛛絲馬跡。”
長篇大論完了之後,長發拷問官揚言可以無罪釋放白愁,但條件是必須成為他們的線人,供出黑暗煉金會的據點或是進行人體煉成的實驗室的地點。
“……?”不知該說些什麽好的白愁的目光從那個不太正常的長發少女身上扭開,環顧了一圈,染著血汙的拷問刑具,光線昏暗的電燈,酷似木馬的東西在輕微地搖晃,緊張的氣氛讓他不禁汗毛倒豎。
稍微措辭了下,白愁斟酌著語氣,盡可能簡單明了地複述了昨天發生的全部事情,每個細節他都盡可能講得清清楚楚,但對於自己會使用魔法這一點,他還不想這麽隨便地告訴別人自己的底細。
此外,在這個國家魔法作為一種隱秘的知識是不允許偷偷學習的,沒有學院開具的證明,如何學會的魔法是很難解釋的事情。
總不能說自己十年前偶然碰見一位深不可測的高人,在他的指點下習得的。
不過考慮到如果有所隱瞞或者無法獲取信任的話,尤其對麵還是這麽個腦補能力過於豐富的家夥,如果是太明顯的謊話,自己可能很難活著走出這間監獄。
“真是漏洞百出,把人當傻瓜的說法,如果你真的如自己說的隻是一介普通人,那麽在遭遇那個怪物的時候你就已經死了,就像在中央廣場的那些市民一樣,連我們的衛兵都無法應對那樣的東西,和他戰鬥過後你竟然敢說自己隻是受了些輕傷,還幾乎毫發未傷的四層樓高的地方跳下……”
咄咄逼人的拷問官邊說著邊朝著白愁走來,最後把他給逼到了牆壁上,鼻子幾乎貼著鼻子,可以清楚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和身上散發的淡淡芳香,白愁看著這張可愛的臉龐,隻覺得有什麽地方硬了。
是拳頭硬了。
怎麽說也不明白的家夥,偶爾也應該吃點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