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北極圈了,你讓我繼承皇位?

第1105章 虎威堡

看到李徹態度如此堅決,眾人也知道再勸無用,皇帝顯然心意已決。

陛下這是要用自己的名聲,去換老兵們後半生的安寧與富貴。

想到這裏,西北軍的將領們看向李徹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哪怕皇帝是在收買人心,可能做到這個地步,他們也心甘情願被收買!

而在李徹看來,區區罪己詔而已,有什麽不能下的?

和十萬西北軍的軍心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麽?

他沒那麽大的偶像包袱,自己身為皇帝受萬民跪拜敬仰,就該承擔相應的責任。

皇帝天生就是來擔責的,若是這點擔當都沒有,憑什麽讓人給你賣命?

“好了。”李徹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倦色,“該說的都說了,如今天已大亮,各自去準備吧。”

“你們統計老兵人數,朕這幾日會擬定詳細的補償、安置章程,然後傳令各軍堡。”

“事情又多又雜,都需要時間,還需你們盡心竭力才行。”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記住,放手去做,不必再如往日那般縮手縮腳,瞻前顧後。”

“你們西北軍是大慶的屏障,不是沒有靠山的孤軍,曾經不是,現在更不是。”

他微微昂首,一字一句道:“朕,就是你們最大的靠山。”

這句話,如同最熾熱的熔鐵,注入一眾西北將領的胸膛。

這些年遭受的所有委屈,在這一刻都被灼燒殆盡。

“臣等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以馬靖為首,眾將轟然應諾,聲音洪亮。

李徹不在意地揮了揮手,沒再說些什麽。

眾人行禮告退,腳步聲在清晨的廊道裏遠去,書房內終於安靜下來。

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間,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李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了一些。

這一夜,他的腦力與心力的消耗巨大。

做出那些決定並不難,難的是承擔隨之而來的一切壓力。

好在李徹也有些許軍功在身上,若是個和平繼位的皇帝,還真頂不住。

“陛下心力交瘁,該歇息了。”虛介子溫言道。

李徹點了點頭,臉上倦意更濃:“先生也休息吧。”

隨即看向越雲等人:“這一夜都辛苦了,朕放你們一日的假期,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來朕這裏報道。”

眾人謝恩,挨個離去。

李徹回到廂房,小熊貓不知何時又溜了進來,正抱著他的靴子玩。

李徹笑了笑,脫下外袍,和衣躺倒在尚且淩亂的床鋪上。

很奇怪,明明之前輾轉反側毫無睡意,此刻塵埃落定,沉重的眼皮卻再也支撐不住。

腦海中那些紛亂的畫麵都漸漸模糊、遠去。

幾乎在頭挨到枕頭的瞬間,均勻的呼吸聲便響了起來。

。。。。。。

李徹睡得極香,然而馬靖為首的一幹西北軍將領,卻無人能有這般睡意。

眾人此刻的心情很複雜,激動、亢奮、忐忑......

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一道撕裂厚重陰雲的陽光,照亮了眾人心中壓抑太久的晦暗。

馬靖當即下定決心,立刻把消息通報全軍。

他不是怕夜長夢多,要把情況釘死,他相信皇帝不會反悔。

他隻是覺得,西北軍等了太久,這消息早一刻傳到將士們耳中,他們就能多堅持一刻。

馬靖當即召集所有傳令兵、斥候,在城門口集合。

“傳我將令!”馬靖眼中血絲密布,精神卻異常矍鑠,“所有人分成十路,覆蓋所有軍鎮、戍堡,把陛下的旨意一字不漏地帶到!”

“喏!”

蹄聲如雷,在蘭州街道上炸響,驚起陣陣塵埃。

數十匹快馬從不同城門呼嘯而出,如同離弦之箭,射向廣袤的西北大地。

西北軍雖號稱十萬,卻非聚於一處的龐然大物。

他們像一把被撒開的銅豆,散落在漫長弧形防線上,依托著山川形勝,構建起大大小小、星羅棋布的軍鎮、戍城、營堡、烽燧。

大的軍鎮如涼州、甘州、肅州,駐兵可逾萬人,小的戍堡或許隻有數十人,孤懸於戈壁荒灘之間。

彼此靠驛道、烽火,以及同樣稀少的遊弈斥候聯係。

。。。。。

隴右西線,某處依山而建的中型戍堡——虎威堡。

堡牆以黃土夾雜碎石夯成,曆經風雨,斑駁陸離。

時近中午,幹燥的風卷著沙礫打在牆頭值守士兵的臉上。

戍堡主將姓韓,正是四十出頭的年紀,此刻正與副將在衙署裏對著粗糙的地圖商議冬防事務。

一名親兵引著風塵仆仆的傳令兵快步闖入。

“將軍!蘭州急令!”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插著羽毛的信筒。

韓將軍見他氣喘如牛,顯然是一路疾馳未曾停歇,不由得鄭重起來。

接過信件,驗看火漆印信無誤,迅速拆開。

目光掃過信箋,他的眉頭先是習慣性地蹙起,待看清內容,眉頭卻越挑越高。

“統計所有入伍滿十年及以上的老兵?”韓將軍抬起頭,看向傳令兵,“大帥這是何意,是要重新編軍?”

一旁的副將聞言嗤笑一聲,接口道:“這有啥好統計的?”

“咱虎威堡滿打滿算能拉出來打仗的就三千來人,您把兵冊拿來,直接把那些小崽子的名字劃掉,反正攏共也沒幾個。”

“剩下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十年以上的老梆子!”

他這話半是調侃,半是道出了殘酷的現實。

虎威堡地處前沿,條件艱苦,傷亡率又高,補充兵源極為困難。

軍中早已是老兵為主,新鮮血液少之又少,各個都是寶貝疙瘩。

他們這兩個主將或許認不清下麵的伍長、什長,但卻能清楚記住每一個年輕士兵的名字。

韓將軍瞪了副將一眼,示意他慎言,然後看向傳令兵:“兄弟辛苦,大帥突然統計這個,可是朝廷有什麽新的旨意?”

他敏銳地察覺到,此事明顯不像是馬靖能辦出來的事情。

這些年西北軍越發艱難,馬靖隻能當個修補匠,拆東牆補西牆,盡全力維持著軍心。

而統計老兵的舉動,顯然不利於穩定軍心。

傳令兵抹了把臉上的汗塵,眼中閃著光:“回將軍,是陛下,陛下親自到蘭州了!”

“什麽?!”韓將軍和副將同時失聲。

“千真萬確!”傳令兵重重點頭,“陛下親眼看了咱們的糧倉、武庫,據說是龍顏大怒,當場就下令要整頓!”

“大帥說,陛下體恤邊軍辛苦,尤其是這些服役多年的老弟兄,有意讓他們卸甲歸鄉,朝廷給安置並補償!”

“卸甲歸鄉?”副將臉上的嗤笑瞬間凝固,轉而發出一聲憤懣的冷笑,“開什麽玩笑?!讓老兵都走了,誰給他守這虎威堡?”

“現在這光景,關內那些細皮嫩肉的娃娃,哪個肯來這鬼地方喝風吃沙?”

“朝廷的話,聽聽也就罷了!”

“住口!”韓將軍厲聲喝道,麵色沉了下來,“陛下豈是你能非議的?!再敢胡言,軍法從事!”

王副將悻悻地閉了嘴,但眼神中的不忿卻絲毫未減。

這並非他一人之見。

西北軍遠離中樞,在這些中下層將領和士卒心中,對朝廷的感情是極其複雜的。

慶帝在位時,邊軍的糧餉就時常被拖欠、克扣,如同後娘養的孩子,無人真心疼惜。

他們守的是國門,流的是血汗,卻換不來應有的尊重與保障。

長期積累的委屈,使得他們對朝廷的認同感極低,對任何來自中樞的消息,都本能地抱著懷疑。

李徹繼位時間尚短,並未建立起深厚的恩情紐帶。

韓將軍深吸一口氣,轉向傳令兵:“果真是陛下親臨?大帥他怎麽說?”

傳令兵用力點頭:“大帥激動得一夜沒合眼,天沒亮就把我們派出來了。”

“大帥讓我告訴各位將軍,西北軍這次真的有盼頭了,陛下是動真格的。”

“大帥讓你們務必配合,把差事辦好,這也是為咱們自己人謀出路!”

韓將軍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是陛下旨意,末將自當遵行。”

他頓了頓,對傳令兵道,“兄弟一路辛苦,先去用些飯食,歇歇腳。”

傳令兵拱手:“多謝將軍!不過軍情緊急,卑職還要趕往下一處。”

“大帥特意囑咐,此事關乎重大,請各位將軍務必重視,切勿敷衍自誤。”

他最後這句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萬萬不能當做麵子工程,而是要當個實事辦。

送走傳令兵,衙署內再次安靜下來。

副將忍不住開口:“眼看入冬了,吐蕃那幫狼崽子肯定又要出來打草穀,咱們巡邏警戒都忙不過來,哪有閑工夫去統計?”

“要我說,隨便報個數上去,應付一下得了,朝廷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韓將軍沒有立刻斥責他,隻是望著桌上那封馬靖的手令,默然無語。

“老王。”他緩緩開口,“萬一這次,陛下是真的下了決心,要徹底整頓西北軍呢?”

王副將噎了一下,皺眉道:“那又如何?整頓也得有人、有錢、有糧!咱們這兒缺的不是決心,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陛下或許不同。”韓將軍目光深遠,“別忘了,前兩年關中大戰正酣時,陛下還曾撥給大帥一批火銃、火炮。”

“那時候朝廷也在打仗,也不富裕,陛下卻依然幫助我們了。”

“這個皇帝......或許真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