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北極圈了,你讓我繼承皇位?

第1150章 遊子歸家(中)

張義任由他們吵了片刻,直到聲浪漸歇,所有目光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他這才緩緩開口:

“降與不降,非今日可定,名節與生死,亦非口舌可決。”

他目光掃過眾人:“但有一點你們要清楚,柳城已破,吐蕃東線封鎖已開。”

“城外來了支大軍,領軍的自稱中原皇帝,他們還打敗了柳城的吐蕃軍。”

張義緩緩吐出一口氣:“至少這片土地,這座城池,不會淪入異族之手了。”

眾將都不說話了,哪怕之前口口聲聲稱李徹為叛逆的老將,此刻也沒了脾氣。

他們之所以堅守在此,不僅僅是對大桓的忠誠,還有對吐蕃的仇恨。

二十餘年間,多少同胞死於異族之手。

相比之下,一個滅了故國的同胞皇帝,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他頓了頓,看向老陳頭:“陳伯,那位皇帝可曾說,他的軍隊何時來沙州城?”

老陳頭連忙道:“說了!讓我等先回稟,他明日一早便來,在柳城與沙州之間的旱海子,說在那裏等將軍。”

堂內再次安靜下來,隻餘眾將粗重的呼吸聲。

“他要見我?”

張義愣了愣,隨即眼神堅毅起來:“那便去見!”

“點一百騎,天一亮我親自去。”

聽聞此言,幾人同時勸阻:

“將軍不可!”

“將軍,要慎重啊!”

“如何能見他,若他真有誠意,應當來沙州見我們!”

“一百騎如何能夠啊?”

張義抬手止住他們:“若真是陷阱,去再多兵馬也無用,那旱海子無險可守。”

“若真有誠意,百騎足顯我方坦然。”

“可是。”一名將領擔憂道,“還不知對方是敵是友......”

張義搖頭道:“此事我意已決,諸位回去整肅部伍,安撫軍民。”

“在我回來之前緊閉四門,若我明日午時不歸,若城外有變,便依預案行事。”

所謂最後預案,是沙州軍內部一個絕望的共識——玉石俱焚。

到最後一刻,寧可縱火燒城,將城池化為一片白土,也不讓其落入異族之手。

雖然張義清楚,對方不太可能是吐蕃人的圈套。

見張義如此決絕,眾人神色一凜,終於不再多言。

“都去準備吧。”張義揮揮手。

眾人紛紛行禮,各自帶著擔憂的神色散去。

待到所有人走後,張義獨自站在龍旗前,伸手輕輕拂過旗幟緞麵。

金龍威嚴,爪牙清晰。

李徹......

他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明日,便見分曉。

。。。。。。

拂曉,沙州東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張義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一百騎。

人馬皆瘦,甲胄斑駁,但那一雙雙堅毅的眼神,使得無人敢於輕視他們。

百騎往東而去,蹄聲在空曠的黎明中顯得格外清晰。

旱海子很快出現在視野中。

這是一片巨大的礫石灘,視野開闊,幾乎沒有任何遮蔽。

此地無法設伏,這是李徹的誠意,也是張義願來一見的原因之一。

然後,他再次看見了那麵旗。

同樣的玄底金龍,在晨風中獵獵舒卷,比昨夜那麵更加威武。

旗下,數百甲士肅立。

他們全身覆蓋著他從未見過的黑色重甲,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如同數百尊來自幽冥的鐵俑。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多餘動作,甚至連戰馬都靜立無聲。

張義心頭凜然。

他是知兵之人,一眼便看出這些甲士的可怕。

不僅僅因為他們裝備精良,而是因為那種凝固般的肅殺,那是隻有最頂尖的百戰精銳才有的氣質。

但他的目光迅速掠過鐵陣,定格在更前方。

軍陣之前約百步,孤零零擺著一張木製桌案,兩把胡椅。

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年輕人,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目光平和地望向這邊。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很年輕,甚至有些過分年輕了。

看到張義望過來,那年輕人笑了笑,又點了點頭。

張義深吸一口氣,勒住戰馬,抬手止住身後騎兵。

“將軍,我等隨您同往!”親衛隊長急道。

張義搖頭,指了指對方軍陣前那片空曠地帶,又指了指自己身後:“彼以誠待我,我當以誠應之。”

“爾等在此等候,沒有命令不得擅動。”

言罷,他催動坐騎,獨自一人一馬,不疾不徐地走向那片空曠的中心,走向那張桌案,走向那個玄衣年輕人。

馬蹄踏在礫石上,發出規律的脆響。

他在桌案前十步外下馬,將韁繩隨意一搭,走到空著的椅子前,與那年輕人隔案相對坐下。

整個過程沉穩利落,目光始終未離對方。

張義看過來的同時,李徹也在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欣賞。

眼前這人風塵滿麵卻腰背筆直,眼神銳利如鷹,端是一個英武不凡的年輕將軍。

李徹第一時間在他身上嗅到了味道:人才,絕對是頂級人才!

李徹提起桌上粗陶壺,倒了滿滿一杯熱茶,輕輕推到張義麵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義看了一眼那杯茶,沒有任何猶豫,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茶水溫熱略苦,入喉卻有一股暖意化開。

李徹這才開口道:“張將軍能來此,想必沙州軍民已有決斷?”

張義放下陶杯,目光沉靜地迎上李徹的視線。

他沒有回答,反而緩緩問道:“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我等?”

“處置?”李徹眉梢微挑,隨即搖頭道,“國之英雄,守土遺民,何來‘處置’二字?”

張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可在陛下眼中,我等不過是大桓遺卒,是敵非友。”

李徹笑了:“楊忠嗣,張將軍可知?”

張義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道:“楊大帥?!他......他不是......”

桓朝最後的名將,天下誰人不知?

當年西域這邊就是楊忠嗣駐守的,直到國內局勢糜爛到最後,他才率軍回國勤王。

但後來也沒了消息,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被抓了。

“他如今是朕的大將軍,總領天下兵馬。”李徹語氣平淡道。

張義徹底愣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楊忠嗣竟降了慶,還位極人臣?

“覺得很意外?”李徹看著他,緩緩道,“於朕而言,隻有能不能用之人,無謂前朝今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張將軍無需擔心沙州將士的前程。”

張義沉默下來。

這種話不過是主君招攬人才的套話,每個人都會說,但沒人會真的信。

但不知為何,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話,有種讓人難以質疑的力量。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神複雜:“末將......還有一問。”

“但問無妨。”李徹抬手給張義填了一杯茶,“今日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可以慢慢問。”

張義深吸一口氣,問道:“陛下此番西征,究竟為何而來?”

李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回避,坦然道:“朕掃平海內,四境初安,唯吐蕃屢犯邊陲,桀驁不馴。”

“此番親征,一為永絕西北之患,二為收複前朝故土,打通西域,複我華夏聲威於絕域。”

為了戰略,為了疆土,為了帝國的威嚴。

唯獨沒有專門為了沙州這一支孤軍。

張義眼中最後一點微光暗了下去。

果然如此,這才是帝王應有的格局。

他沉默片刻,聲音有些發澀:“中原可還有人知道,在這沙州還有一支‘歸桓軍’,時時刻刻盼著中原?”

李徹搖了搖頭,實話實說:“在此之前,朕與朝中諸公皆不知情。”

盡管早有預料,張義依然感到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二十年,多少白骨埋黃沙,多少日夜望斷天涯。

原來在中原的史冊輿圖上,他們早已被一筆勾銷,無人記得。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滾落,隻是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李徹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從此以後,天下人都會知道!”

張義猛地抬眼。

李徹看著他,眼神鄭重如立誓言:“歸桓軍堅守沙州,孤忠泣血,力抗胡虜二十載。”

“此事跡,朕必令史官詳載,詔告天下。”

“爾等英名,當傳於四海,勒於金石,受萬世香火祭奠。”

“這是朕對你們,對沙州所有逝者與生者的承諾。”

李徹看著張義,認真道:“從今日後,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張義身體劇烈一顫,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擊中。

二十年的艱辛、委屈、絕望、堅守......所有沉重到幾乎將他壓垮的情緒,在這一刻似乎全部釋然了。

他霍然起身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鏗鏘之音。

“沙州歸桓軍使,張義——參見吾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