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北極圈了,你讓我繼承皇位?

第1199章 下西洋(下)

到八月初,福州港已經徹底變了樣。

港口內外,大大小小的船隻擠得滿滿當當。

馬船、糧船、坐船、禮船,加上護航的飛剪船,再加上各地調來的補給船、運輸船,一眼望不到頭。

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被砍光了葉子的森林。

帆布在風中獵獵作響,纜繩繃得筆直,船與船之間隻隔著窄窄的水道,稍不留神就會撞上。

碼頭上更熱鬧。

工人們扛著箱子,在跳板上跑來跑去。

軍官們拿著名冊大聲點名,把一隊隊士兵往船上帶。

工匠們蹲在船邊叮叮當當地敲打,正在做最後的檢修。

遠處,一群百姓站在山坡上,遠遠地望著這一幕。

有個老漢眯著眼數了半天,搖搖頭:“數不清,太多了。”

旁邊一個年輕人問:“爹,你說這些船要去哪兒?”

老漢想了想:“聽說是去西邊,去那些慶人沒去過的地方。”

年輕人眼睛亮了:“那他們還能回來不?”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能回來,陛下派的船哪能回不來?”

年輕人點點頭,心中隱隱有些悸動。

老漢察覺到兒子的心思,訓斥道:“莫要好高騖遠,能開這等大船的自是大本事的人,可那海上何等凶險,是我們這等普通人能去的嗎?”

“是是是,兒就是說說而已。”

年輕人被老爹教訓一通,頓時泄了氣,但眼中光芒不滅。

探索未知乃是人類的本能。

當第一個人類好奇地看向星空時,這個世界的主旋律就不再單單隻是生存。

待到船隊歸來時,必然有更多的大慶人,遵從內心奔向大海。

。。。。。。

七月十八,福州港外天色微明。

鄭恩立於長風艦船頭,望著漸漸亮起來的海天一線。

身後,數十艘船隻已整裝待發,帆索繃緊,錨鏈半起,隻待他一聲令下。

就在此時,岸上忽然傳來馬蹄聲。

鄭恩轉頭望去,隻見一隊騎兵沿著海岸疾馳而來,為首那人一身戎裝,在碼頭上翻身下馬,大步朝船邊走來。

鄭恩眼睛一亮,連忙吩咐放下跳板,自己迎了上去。

來人正是福州駐紮的第二艦隊都督,解安。

兩人在跳板中間相遇,解安站定抱拳一禮,口中道:“鄭大人。”

鄭恩連忙還禮,卻是另一番稱呼:“解將軍。”

不是都督,因為這是舊識之間的稱呼。

解安看著眼前穿甲披風的鄭恩,完全看不出那個內侍的影子,端是一個威風凜凜的海軍都督。

當年在奉國海軍,鄭恩還是個來學習的小內侍,成天跟在他們這些將領身後問東問西,什麽都要弄明白。

一晃多年過去,當年的小內侍,如今已是陛下欽點的遠洋大都督。

解安感慨道:“聽到陛下的旨意後我就知道,必是鄭大人領隊。”

“當年鄭大人與我並肩作戰,我清楚你的本事,此番大事非你不可。”

鄭恩也是正色道:“這是我畢生的心願。”

他轉過頭,望著海麵上那一片連綿的帆影:“隻願......不辱使命。”

解安從懷中取出一個冊子,遞了過去:“這是南海水文。”

鄭恩一怔,接過翻看。

卻見冊子裏密密麻麻記滿了字——風向、洋流、暗礁、水深、各季的天氣變化,還有無數條航線圖上沒有的細節。

這是第二艦隊這麽多年,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家底。

鄭恩抬起頭看著解安,心中莫名感動。

解安卻是不在意地擺擺手:“這東西我還有備份,你拿去有大用。”

“可惜我職責在身,否則恨不得與大人同去。”

鄭恩握著那本冊子,認真一禮:“解將軍情誼,鄭某記下了。”

解安又道:“我還帶了兩艘飛剪船來,船長都是艦隊裏最熟悉這片海域的,讓他們送你一程,送到艦隊巡邏的邊緣。”

鄭恩沒有推辭,他知道這是解安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萬事開頭難,能多兩艘熟悉情況的船送一程,就多一分穩妥。

他朝解安鄭重一揖:“多謝將軍。”

解安還了一禮,沒再多說,轉身大步離去。

。。。。。。

日頭漸漸升高,鄭恩登上了永樂艦最高處的觀台。

台下,數百人列隊而立。

更遠處的一艘艘船上,更多的人向旗艦行注目禮。

甲板上、船舷邊、碼頭上的觀看者黑壓壓一片,無數眼光齊射而來。

鄭恩不是第一次被這樣注視,隻是在此之前,那些目光看的都是他身前的皇帝。

而這一次,這些目光卻是實實在在看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麵向西北方向跪了下來。

“臣鄭恩,率遠洋船隊一萬五千將士,叩謝皇恩!”

“願陛下萬歲!大慶萬歲!”

海軍將士們應和,聲浪滾滾,如山呼海嘯。

“願陛下萬歲!大慶萬歲!”

鄭恩起身,接過身旁親衛遞來的令旗。

他望著眼前這一片船帆,緩緩舉起手臂。

岸上鼓樂齊鳴,奏的是《奉王破陣曲》。

鄭恩的令旗向前一揮。

“出發——”

令旗落下,鼓角齊鳴。

第一艘船動了。

打頭的飛剪船輕盈地轉過船頭,帆飽風滿,劈開碧波向遠方駛去。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馬船、糧船、坐船、禮船、戰船,一艘接一艘,緩緩駛出港口。

日頭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漸漸西斜,船隊還在往外走。

一艘接一艘,一條接一條,仿佛永遠也走不完。

解安站在碼頭最高的望樓上,望著那片帆影,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等這些船走出艦隊巡邏的邊緣,他派去的那兩艘就會返航。

而剩下的船隻會繼續往前走,往天竺,往非洲,往那片從未有人去過的地方。

夕陽西沉時,最後一艘船也消失在海天相接處,岸上的人群漸漸散去。

隻剩下解安,還站在望樓上。

海風拂過,帶來一陣鹹腥的氣息。

遠處,最後一抹帆影終於沉入了暮色之中。

第一次鄭恩下西洋,開始了。

《太宗文皇帝實錄·卷一百三十一》

【天興九年春,司農卿陶潛病篤。

太宗親臨其笫,執手問之。

潛臥榻上曰:“臣老矣,死生有命,無所憾也。唯有一事,耿耿於懷。”

太宗問何事,潛曰:“昔陛下與臣言海外有仙種,曰玉米、曰紅薯,易生而高產,可活天下饑民。臣得見紅薯入中原,已為大幸。然此之外,尚有他物否?惜臣老邁,不得盡見矣。”

言罷涕下。

太宗聞之,既而歎曰:“陶卿之心在社稷蒼生,朕當為卿了此願。”

是日,太宗返宮,即召群臣議於宣政殿,定遠航之策。

有內侍曰鄭恩者,本無名,太祖征北時得於野,收養宮中。

幼時即侍太宗左右,曆盡艱險,未嚐稍離。

太宗嚐戲謂曰:“爾若男兒,當封侯。”

恩叩首曰:“奴婢願為陛下執鞭墜鐙,死而後已。”

太宗性喜格物,每有奇思,輒與恩言之。

恩雖內侍,而聰慧絕倫,於天文、地理、算學、航海之術聞之輒解,解之輒精。

太宗奇之,嚐曰:“懷恩腹中有千卷書。”

遂遣入奉國海軍,授以官職,使習海事。

恩在海軍數年,遍曆風濤,深諳海務,諸將皆服。

太宗授恩為遠洋大都督,總領船隊。又以海軍大將傅諒、艦船司主事齊舫為副都督,佐理軍事、船務。

調海軍精銳八千人,另擇工匠、水手、醫官、廚役、馬夫、樂師、通譯諸色人等,合共一萬五千有餘。

同年七月,船隊集於福州港外,帆檣如林,綿亙十裏。

百姓登高而望,但見碧波之上千帆競發,蔽日連雲,莫不驚歎以為神跡。

鄭恩親臨祭海,酹酒於波,禮畢登旗艦,鼓角齊鳴。

巨舟解纜,依次出港,乘東南風浩浩****而去。

是日也,天高雲淡,海不揚波。

岸上觀者如堵,直至船影沒於天際,猶佇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