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北極圈了,你讓我繼承皇位?

第1250章 大結局(七)

常凝雪躺在**,聽著點滴的聲音。

一滴,一滴,一滴。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寺廟裏的木魚,像更漏裏的沙,像有人在耳邊輕輕數著所剩無幾的時辰。

她已經聽了好幾天了,從清醒聽到昏沉,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卻像是隨時會停。

宮外,皇帝和嬪妃們都在等候。

國醫院兩位院使齊聚,這規格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

不僅是院使,朝中、奉國大學,乃至全帝都城的所有名醫都來了一遍,又都匆匆離開。

他們安慰常凝雪,說隻要遵醫囑吃藥打針,總會好起來的。

常凝雪沒有說話,隻是笑了笑。

她做了十多年皇後,二十年太後,什麽樣的話是真,什麽樣的話是安慰,她都能聽得出來。

她隻是在等一個人。

他會回來嗎?

常凝雪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間,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年輕時,兩人是真心相愛。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奉國那個冰天雪地之地。

她嫁給他雖是有常家的政治考量,但也是真心願意。

在奉國的日子卻也不差,而且還在一天天變好。

若是如此,做個一個恩愛的藩王夫婦,像是燕王和燕王妃那樣,這輩子倒也不錯。

可後來他成了皇帝,她成了皇後,一切都變了。

不是他變了,是自己變了。

自己開始為兒子打算,為娘家的前程打算,利益摻雜了進來。

她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但也教育過李承如何坐穩太子之位,並加強過宮廷的掌控。

對於常凝雪做的事情,李徹並沒有什麽意見,也從沒和她說起過。

可她知道,那幾年他們之間的感情裏多了些別的東西,開始漸行漸遠起來。

等到李徹退位,她沒有跟著去雲夢山,而是留在了帝都,替兒子看著這江山,替他把最後一道關。

李徹詢問常凝雪是否要和自己走的時候,常凝雪糾結很長時間,還是拒絕了。

李徹沒說什麽,但離開時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也看懂了。

如今自己要死了,他會回來嗎?

常凝雪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二十多年來,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見他。

太後寢宮外,李承站在廊下望著緊閉的門,手緊緊攥成拳。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當了這麽多年皇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比年輕時更重。

周圍的太監宮女皆是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就連他的皇子、嬪妃們,都不敢在這時候觸黴頭。

李承看到眾人這個樣子,雖然麵上沒有任何表露,心中卻是有些苦澀。

這一刻,他隻是一個兒子,一個害怕失去母親的兒子。

他有些理解,為何父皇會那麽急著放棄皇位了。

皇帝這個位子真的是,坐上去便做不成人了。

坐久了,人類的一切情感會慢慢變淡,隻剩下利益的考量。

兩位院使從裏麵出來,臉色都不好看。

兩個院使一個精通新醫學,一個精通傳統醫學。

精通新醫學的院使先行開口:“太後多器官衰竭,又有心梗、高血壓、腎炎,多年的慢性病攢在一起,此番大病隻是誘因。”

他看著李徹,拱手鞠躬:“陛下,事到如今,臣已經無能為力了。”

李承沒有說什麽,隻是看向另一位。

華安是華長安之孫,其傳承了祖父的醫術,也傳承了祖父的沉穩。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病入肺腑,痰濕入心脈,太後如今全靠一口氣撐著。”

“臣無能,也是......”

李承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完。

他心裏堵得慌,卻知道不該將氣發在醫生身上。

就在這時,侍衛匆匆跑來,說太上皇的專列已經到了,正在往皇宮來。

李承眼睛一亮:“快!快和朕去迎接父皇!”

他幾乎是跑著出去的。

不知為何,當得知李徹到了那一刻,李承心中再無忐忑。

仿佛李徹來了,世間的所有問題都不再是問題。

李徹狼行虎步地走進皇宮,一路上的侍衛紛紛半跪行禮,眼中滿是崇敬。

他已經很老了,頭發全白了,背也有些駝,但仍是步伐矯健沉穩。

他身後跟著幾個女人,耶律仙,卓瑪她們都是這些年陪在他身邊的。

到了皇宮門口,她們沒有跟進去,隻是在門外站著。

李承此刻迎上來,眼眶已經全紅了。

“父皇!”

聲音中帶著哭腔,使得周圍宮女、太監渾身一顫。

他們何時聽過英明神武的陛下,發出此等委屈的聲音?

李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多說什麽,隻是道:“朕去看她,你去忙吧。”

李承點了點頭,鬆了一口氣:“父皇,兒臣下朝後再來找您。”

。。。。。。

李徹走進寢宮的時候,常凝雪正望著窗外。

她聽見腳步聲,下意識轉過頭,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蒼白的臉上忽然有了光。

李徹在床邊坐下,替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掖了掖,聞聲道:“感覺如何?”

常凝雪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你來了。”

李徹握住她的手,那手很涼,骨節分明,像是隻剩下一把骨頭。

他語氣有些埋怨:“為何不早派人告訴朕?”

常凝雪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道:“妾身無顏......再打擾陛下修行。”

李徹搖了搖頭,看著她的眼睛:“說這些做什麽?”

“你我少年夫妻,前半生共患難,後半生相敬如賓,你隻需開口,朕就會把你接到雲夢山上。”

“這深宮寂寞,承兒又每日操勞政務,連個陪你說話的人都沒有。”

常凝雪沒有回答。

她知道,李徹說的是真心話。

可當年的她是不願意的。

一國太後,無限尊崇,哪裏是那麽容易放下的?

不是每個人都像李徹一樣,能在最巔峰的時候急流勇退。

等到她想明白其中道理後,已經是來不及了。

常凝雪忽然笑了笑,說起很久以前的事:“妾身近日總能想起,當年你在山中救出大鬆的那一幕。”

“那時候,你拉著妾身的手,抬著那麽大一隻山君,妾身當時就覺得,你不一般......”

李徹也笑了:“竟有此事?你竟是在那時就中意朕了?”

常凝雪點點頭,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些:“妾身聽說,自從小團死後,你便再也不養寵物了。”

李徹沉默了片刻,歎息道:“人已過半百,不想見到更多離別了,動物命短,何必徒增悲傷。”

常凝雪的眼眶紅了:“陛下重情義。”

李徹笑著搖頭。

常凝雪突然又問道:“便是妾身,您也會為我悲傷嗎?”

李徹看著她,目光溫柔:“自是會的。”

“如此,妾身死而無憾了。”

李徹又和常凝雪說了很久的話,大多數時候是常凝雪再說,李徹應和。

常凝雪的精力很好,李徹便沒有打斷她,隻是時不時讓她休息一下。

漸漸的,常凝雪似乎有些累了,又躺回了**。

“陛下,妾身有些困了。”

李徹輕聲道:“那就休息一會兒。”

常凝雪緊緊握著李徹的手,有些擔憂道:“陛下不會走吧?”

李徹笑道:“朕就在這裏看著你說。”

常凝雪這才滿意,雙目慢慢合攏。

片刻後,李徹感覺到,她的手鬆開了。

李徹沒有動,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上還帶著笑,很安詳,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

李徹替她把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她。

隨後,他低下頭,忽然覺得一陣溫熱。

手摸上臉,竟已經是濕了一片。

淚珠一顆一顆滾落,砸在她的枕邊。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琉璃瓦上。

李承此刻已經下朝了,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直到李徹疲倦地從中走出來,他才立刻上前扶住他:“父皇,母後怎麽樣?”

李徹看著他,笑了笑:“睡了,莫要打擾她,讓她歇著吧。”

隨後轉身走入雨幕中。

李承見到李徹遠去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

他心中放心不下,抬腿走入宮殿中。

不多時,宮殿中傳出皇帝悲戚的哭聲:“母後!”

一眾太監、宮女身體一僵,紛紛跪倒在地,痛哭聲不絕於耳。

康定三年,太後崩,帝哀慟,輟朝十一日。

以太後禮製葬於雲夢山,臣民皆為其哀悼。

對於李徹而言,這些年他實是沒有半點埋怨常凝雪的心思。

或者說,給常凝雪封後那一日,就早已經預料到了。

這便是權力啊,世上沒什麽十全十美的事情。

像是光武帝、明孝宗那般柔情帝心,又能舉案齊眉留下一段佳話的,畢竟還是少數。

大部分皇帝、皇後或許開始有些感情,日子久了都會趨於平淡,最後成為政治之間的合作或製衡。

李徹親自操持常凝雪的葬禮,選了雲夢山上最好的一塊地,親自看著她入殮。

又看著她出殯,看著她被抬上那座他住了多年的山。

雲夢山上,從此多了一座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