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易怡蹲在樓梯上，雙膝已僵硬麻木，如不是一隻手死死地撐著欄杆，她幾乎要跪倒在地。
她覺得樓下在討論的，一定不是她，她什麽都沒有做過，她從來都想安靜的過日子，她從來沒有他們說的那麽不堪。
她悄悄的，一點點的往房間裏縮，她想縮進那個大**去，這一切都是夢，她怎麽會夢到，這樣的重逢呢？
可是老潘還是看到了她，他狀似無意的朝樓上瞥了一眼，就看到了縮在燈光暗影處的易怡。
她冷不丁對上了老潘的眼睛，無端的打了哆嗦。
樓下的人都順著老潘的目光，抬頭向上看，她如同鴕鳥一般，嚇得閉上了眼睛。
田雲很快上樓來，她聽見腳步聲，聽見他的聲音，略微低啞，但總算不似電話中那般那機械：“易怡，我們先休息，你明天還要答辯。”
他耐心的看著她，帶著一點哄小孩的語氣：“我們都會參加你的畢業典禮，你先休息，戴先生還有一些工作要做，他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趕飛機，很辛苦，讓他先緩一緩，有事明天早上再說，好不好？”
易怡有些遲鈍的思索著，不是特別明白他的話，她總覺得他的話中有著很多的玄機，可是，的確很晚，她明天還要答辯，她是應該好好休息。
田雲虛扶著易怡起身，她低頭向下看，戴陸坐在沙發上，身邊的電腦亮著，他沒有抬頭，好像正在和電腦那頭的人連線，交代著什麽。
Heo正抬頭看向她，半眯著眼，仿佛給了她個鼓勵的笑容。
田雲拍拍她的肩膀，她受驚的轉頭看他。
田雲安慰的笑，伸手替她半撐著門，她又戀戀不舍的看了樓下眾人一眼，默默的轉身回房，輕輕的扣上了門。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她看了眼手機，迷迷糊糊的下床洗漱，剛剛摸到一隻拖鞋，她突然想起樓下的人，來不及再穿鞋，立刻光著腳就往門外衝。
晨曦已經覆蓋了整個房間，窗簾已被全部挽起，室內的家具和擺設上都攏上了薄薄的溫光，清新而釋然。
空無一人的釋然。
易怡有些茫然，仿佛昨天她做了個夢，真的，僅僅隻是做了個夢。
她推開了客房的門，書房的門，浴室的門，儲藏室的門，娛樂室的門，會客廳的門，她一間間的尋來，慢慢地找了一圈，再一圈，沒有人，沒有一個人。
她的心冷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已然僵硬。
樊姨聽到聲音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她這般沮喪的模樣，詫異道：“易小姐，你找什麽？你怎麽不穿鞋？”
易怡看向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她皺眉，搖頭又點頭，動作遲緩的轉身，準備回到樓上去穿鞋，蒼白的如同一個暮年之人。
突然，她看見洗衣籃裏的毯子，那條繡著"dy“的克什米爾大毛毯，已經舊了，邊角裏甚至有細細的磨毛的痕跡。
她衝過，飛快的拎起毯子，毯子上還有一些汙漬。
她抱著毯子，看了又看，顫抖的麵向樊姨：“你看，你看到了麽？這塊毯子，不是在我們這裏的。”
她意識到這樣的說法表達不對，馬上又語無倫次的糾正：“這塊毯子是我的，可是，它本來不是在這裏的，對不對？”
樊姨看著她渴望的眼神，下意識地點頭。
易怡激動的跳起來，差點被毯子絆倒，嚇得樊姨急忙去扶她。
易怡掙脫她的攙扶，一臉急迫：“樊姨，你也知道的它本來不是在這裏的，是麽？我沒有說錯，對不對？”
樊姨歎了口氣，她知道易怡想說什麽，隻好繼續點頭。
易怡更加的激動，她的眼神似乎要發光，“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
樊姨並沒有正麵回答她，而是再度點點頭。
易怡笑了，喃喃道：“我以為是做夢，還好，真的不是，差點嚇死我了。”
樊姨微微笑，語氣依然溫和平靜：“易小姐，昨天你與戴先生一起回來的，當然是真的。今早，他們急著開會，就先走了，戴先生還特別交代，讓你今日不要緊張，等你結束後，司機會接你去用餐。”
易怡訕訕，她臉上頗有點羞澀的神色，可心裏卻如同小鹿亂撞般，甜蜜而快樂。
她哼著小調去洗漱，鏡子裏的女孩鮮活而生動，她幾乎都要為自己的小心思而紅了臉。
為了這樣的小心思，連樊姨端上桌的早餐，她都愉悅的多吃了幾口。
她的答辯被安排在10點鍾。
據說這個時間段，是人的生理頭腦最清晰最活躍的時候，也是人一天中心情最溫和的時候，不能不說，這樣的時間段真是她的黃金賽點。
當然，不出意外的是，她的準備也十分充分，她已與同學演練過多個問題，她的論文目錄清晰，邏輯嚴密，她甚至偷偷的看見，Lous與兩位教授交頭接耳時的表情還頗帶著一點欣賞。
當她完成所有流程，鞠躬退出的時候，不禁長長的呼了一口氣，她真的可以畢業了。
她麵帶微笑的往樓外走，與等候答辯的同學打招呼，大家彼此祝賀和勉勵，她有種熱淚盈眶的感慨。
”Yi，“有人喚她，她轉頭，看見上次她拜訪過的留學生事務部的學姐站在廊下衝她揮手。
”怎麽？”她跑過去，“學姐特地來找我？”
“是。”她的學姐輕聲慢語：“有好事找你，要不要聽？”
“什麽好事？能讓學姐特別過來找我？”
”還記得你之前參加過的一個公益活動麽？就是在社區中教小朋友學習中文的那個。“學姐哈哈大笑，倒也不賣關子，”當時他們的一個讚助方是著名的Nero集團，就是做那個著名電影節的文化投資集團，他們這次同國內的文化促進會一同做了個文藝複興的展演，需要一些精通中法兩國語言和文化的人做協調。“
”我就向他們推薦了你，他們也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對你上次的親和力和文化水準記憶猶新，當然，語言就更不在話下了。“
”這次的展演差不多要一個多月，不僅在法國，還有一小半時間會去中國。“
”我特別問了，去中國的話，主要是在上海展演，除了正常的報酬外，機票食宿和置裝費，Nero全包。“
學姐笑眯眯地望著她：”我記得，你好像很久沒有回上海了，這算不算好事？“
易怡驚異的張大眼睛，”當然，太完美的好事了。“
她的學姐笑意更深：”哦，我忘了，還有半句，我向Nero集團介紹了你的專業，他們問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興趣考慮一下去他們那裏工作，他們大概想給你一個麵試機會。活動開始前或者活動結束後，都可以。“
易怡幾乎要跳起來，她不敢相信的重複：”工作？麵試機會？是不是意味著，如果他們要我的話，我就可以拿到工作簽證了？“
”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她的學姐打趣道：”我想，我的法語還算OK，應該沒有聽錯吧。“
易怡也笑了，她一本正經地給學姐戴高帽子：”我一直知道學姐是最嚴謹不過的人，就算沒有聽錯，也一定會確認很多遍以後，才告訴我的。“
她的學姐搖頭歎道：”我其實一直對上次Ken的事情非常抱歉，我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給你帶來的傷害，你卻一直沒有說與我聽。“
易怡微微詫異，她隱約覺得學姐話中有話，便回答的含糊：”並沒有什麽事情，無非就是錢的事情。“
”其實，你應該早些告訴我。還好你的家人並沒有因此責怪於我，隻是我也沒有幫上什麽忙，這次的事，如果你能把握，也算一次機會吧。“
易怡機械的重複：“家人？”
“學姐，這件事，我並不是非常清楚，有時候他們對於我太過保護了。”她迅速的調整思路，裝著羞愧的表情，麵不改色的從學姐身上套話：“嗯，就是你知道的，那種永遠當我小孩子的樣子，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有些事情，我想，我知道會更好，畢竟我也要學會怎麽去麵對問題，對不對？學姐，我想，你能告訴我這件事後來是怎樣的？”
她的學姐並沒有隱瞞，她頗為讚成易怡的想法，畢竟在她看來，易怡還是要在國外工作生活下去的，家裏人也不能保護她一輩子。
她簡明扼要地說：“我知道Ken見財起意，還企圖上門對你行為不軌，甚至使用了違禁藥品。你的家人寬宏大量，並未追究他的刑責，隻是希望他能回國悔過，等你畢業後再親自與你道歉。雖然對於一個在法工作的人來說，回國就意味著放棄前程，但畢竟他犯錯在先，你的家人雖然強勢了些，但是出於對你的保護，這些，我也頗為能理解，說實話，並有些羨慕你。”
“後來過了些時日，不知為什麽，你的叔叔特地前來找我，說Ken已回法從事商業貿易，如果他與你再有接觸，希望我能及時告知他，並希望我對此事保密，不要對你造成困擾。我非常理解，雖不能時時照看此事，但也拜托了你的多位同學留意，直到Ken因為自己的放縱而付出代價，所幸也未有什麽情況發生，你的叔叔十分客氣，還特地幫助我照拂了國內的父母，我也十分感激。”
易怡微笑：”學姐太客氣了，您也幫助了我很多，如果不是您經常邀請我參加各種活動，我也不會有機會結識Nero集團，從而獲得這樣的機會。“
她誠懇地說：”這一直以來，真正要說感謝的，是我。“
臨告別前，易怡突然開玩笑，問的非常隨意：”師姐，別人都說我叔叔與我長得不像，他是不是給你的印象很凶？“
”哈哈。“她的學姐大笑道：”很多人都這樣說麽？其實還好，你的叔叔魁梧正直，隻是看上去嚴肅了點。“
易怡笑嘻嘻，聞言不答，而是與她揮手告別，內心已在暗罵，老潘，你這叔叔做的倒是便宜。
走出校門一轉眼，又看見司機已在門邊，看的出來已候了一些時日，望見她出來，馬上移開專注打量她的眼神，轉身領她去車邊。
易怡尚來不及腹誹，這個被喚作老趙的司機，就用與老潘同樣不苟言笑的腔調，一板一眼地說：“易小姐，我接你去吃飯。”
他說的正色而緩慢，完全無視了她的那點遮掩不住的喜悅，這樣的態度，讓易怡覺察到，事情可能並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美好。
有什麽東西，終於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