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愛媛踩著高跟鞋，踢踢踏踏的走得飛快，易怡跟著後麵，一路碎步小跑。
愛媛去的是一間麵料房，推開門，隻見巨大的螺旋形鋼架結構赫然豎立，第一層撐起各種不同材質的麵料，第二層又按照不同色係的深淺依次懸掛，第三層的是各式的繡花貼片，正在以極慢的速度緩緩旋轉著，一旦有人輕扯布料，旋轉即會停止，鬆手又複轉動。這井然有序的色調漸進仿佛一座彩虹橋在眼前立了起來，透著說不出的活色生香，易怡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精巧的設計，又不見這樣的設計可以組成如此壯觀的場麵，直看得驚歎不已。
“他們在港也開有幾間分鋪，隻是沒這麽些好玩的小玩意。”愛媛笑說：“所以，我愛來這來。”
她隨手拂過雲綢煙鍛，“等一會，我帶你挑匹好緞子。”
易怡尚未接腔，電話亮了，傳來戴陸微微焦急的聲音，“易怡，你現在在哪裏？”
“在和愛媛做衣服。”易怡一邊對著愛媛示意，一邊笑吟吟地抬腳朝外走：“怎麽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鎮定：”在那裏不要離開，我馬上讓人去接你們。“
”我們有車......“易怡的話未說完，戴陸已經掛了電話，她對愛媛皺眉，”怎麽了......“
話未講完，愛媛又接起了電話，才答了句，”弘文跟著。“就立刻變了臉色，她握著手機，“嗯嗯，嗯。”幾聲，對易怡示意，飛快的把門鎖從裏麵鎖上了。
易怡嚇然，愛媛拍拍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聲叮囑：“一會不出聲也不開門。”她露出個鄙夷的表情，“不用我們自己動手，也是無趣。”
“愛媛，你真厲害。”易怡大約猜到了會有什麽事情發生，由衷佩服愛媛的做派，哪是嬌弱官家小姐的模樣，“你這般鎮定，比我想象中的厲害許多。”
愛媛正在細細的看著一件祥雲繡花貼片布，聞言並不抬頭，”你隻是看不到我和老二的一直艱難罷了。“
她摸著繡法細密，鏤空精巧的雲路紋，冷冷道：”鍾鼎之家總是希望枝繁葉茂，可待到傳承替襲之際，偏偏又期待能出一個眾望所歸的人兒，這世間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比劃著口型：”來了。“
腳步聲已經清晰，往這間房子走來，她鬆開手，螺旋鋼架又開始緩慢的旋轉起來。
有人推門，小夥計還是那般不緊不慢地說：”先生你看，這裏沒有人呢。這個麵料間在維修設備，已經關上好久了。現在我們都在樓下選麵料了呢。“
來人還在擰動門鎖，小夥計的聲音複又響起，帶著無奈，”先生，先生，你輕點，我們的門鎖都是古董呢，我去找人給你拿鑰匙可好？我告訴過你了，鍾小姐已經改好衣服走了，真的。“
鍾小姐，那個女星的本姓。
腳步聲複又響起，這次多了一些人，又有人跑動起來，小夥計的聲音提高了點，”啊呀呀，不要打架，老先生看到要氣死了。“
他故意輕輕地拍了拍門，”等我拿鑰匙才能開門啊，門關的真牢。“
腳步聲漸漸遠了，易怡和愛媛相視一笑，她們都知道這個機靈小夥計的話是說給她們聽的。
她們親昵的摟著肩，並排坐在休息榻上，依偎的看著絲緞靈動，仿佛正在電影院裏看著一場午夜場的電影，悲歡離合，那都是演給別人看的。
過了沒多久，整棟樓又安靜下來，腳步聲又出現了，伴隨著輕輕而又禮貌的敲門聲。
門被打開，小夥計含笑站在門外，進來的是老潘和一個精瘦的漢子，看到她們慵懶的相互靠在一起正在輕聲說笑，不禁愣了愣。
愛媛抬抬眼皮，喚了聲，”弘文，人都看住了？“易怡看到老潘，如同小學生看到了老師，倒嚇得趕快端正坐姿，讓愛媛無端輕笑一聲。
那個被喚作弘文的漢子，點頭，”太太，在下麵。“愛媛”欸“了一聲，拉著易怡起身，說道：”我們去做衣服罷，別讓老師傅久等了。“
經過老潘身邊時，愛媛冷聲，”老三家好規矩，司機倒比主子還凶。“
易怡剛想張嘴解釋，卻看見老潘迅速垂了眼，充耳不聞。
老師傅真的是老師傅，十四歲開始學徒，如今已經八十有餘。
眼不花，手不抖，語不亂，耳聰目明。
他先微微對愛媛致意，又對易怡說：”今天隻是量大樣，我先給你打身體樣子，過兩日你來看衣架子，才能做衣服。“又對愛媛笑道：”太太的尺寸是一直有的，可有挑到好料子？“
愛媛搖頭，”下次我和我的弟妹一起來的時候，再選吧。今天多叨擾了老先生了。“
那個小夥計插嘴，”太太在麵料間挑了這麽長時間，竟然都沒相中呢？怕是在等我們過兩日新到的貨色，太太好眼光啊。“
愛媛似笑非笑頜首，”就你聰明，過兩日我再來。“
做衣服碰到這麽個糟心事，愛媛非要帶著她一起去喝下午茶換換心情，弘文和老潘一人一車載著她們，相互跟的很緊。
易怡在車上抽了空，悄悄的問老潘，”戴先生那邊可是沒有人了？你去他那邊可好？“老潘從後視鏡望她，首次露出隨和的笑，”沒關係，田雲在，我還帶了兩個可靠的人。“
易怡放心的咧嘴，”謝謝你，老潘。“她又想到什麽的，忙說：”剛剛愛媛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從來沒有......“
老潘笑著打斷她，”易小姐，我知道的，我有判斷。“
易怡輕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從沒想過生活會變成這樣。“
老潘看了她一眼，抿著嘴，不再言語。
下午茶在本地的第一高樓，坐擁絕美城市風光，她以前也來過。
她們被迎上了貴賓電梯，同樣的酒廊，同樣的樓層，不一樣的大廳，不一樣的包房，不一樣的風景。
愛媛撐著玻璃，大半個城市的風景在她的腳下，她跺跺腳，微微笑道：”易怡，我住在這個酒店，晚上我們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今天大概不宜出行。“易怡半開玩笑，”我不可敢了，狀況百出的一天。“
”過兩天我帶你去看樣子，你聽他們說了麽，會有一批新料子過來，我會致電他們，包下全部新麵料。”愛媛並不在意她的婉拒，隻是緩緩地啜茗，“挑塊好的，給你做件漂亮的裙子，剩下的都鉸了罷。”
易怡愕然。
愛媛放下杯子，漫無目的地拿著叉子去戳一塊淡紫色的馬卡龍，把馬卡龍戳的千瘡百孔後，無聊地輕笑：“算是我這個嫂子，送給你的禮物罷。”
傍晚的時候，戴陸開車來尋她一同晚餐，同來的還有戴忻。
這間酒店有著名的粵菜餐廳，素雅布置的包房也頗得新貴們喜歡。她們抬腳換換樓層的功夫，私密的小包間內已經擺好了精致的冷盤，易怡沒什麽胃口，跟在著戴陸身側走的緩慢。這一段日子，她過的疲憊，無論心理上還是身體上，對於吃食上，也不甚上心了。
戴忻進門一坐下就破口大罵：“老大竟然敢動我太太，他還真的以為坐穩了老爺子的位置。”
戴陸皺著眉頭，揮揮手，大家都知趣的退了出去。
“Darling，不要激動。”愛媛安撫，“後來鍾小姐，怎麽樣了？”
戴忻冷笑，“老三能放過她？”他瞟了一眼易怡，“我們也隻是嘴上說說。敢欺負老三心肝上的人，老三還不得卸了人家一雙手。”
易怡大驚失色，望上戴陸，愛媛皺著眉頭製止，“Darling，不要胡說。”
“隻有弟妹才把他當作小綿羊。”戴忻毫不理會，“惹過他的，現在哪個還是全頭全尾的活著？你倒是尋兩個出來給我看看？”
“老大想動手，還得自己吩咐句。”戴忻從鼻子哼了一聲，“他戴三少想處理的人，隻怕別人被折了手腳，還得讚他一聲好罷。”
戴陸臉上已有怒氣，聲音愈發冷靜平和，這是他真正生氣的表現，“老二，謹言慎行。”
戴忻卻適時笑了，“吃飯，吃飯。不吃飯做什麽，難道生氣麽？”他拿起公筷夾了片鹵味，放在愛媛的碗盞裏，卻對著戴陸舉杯：“老三，你嚇著弟妹了。”
戴陸已注意到易怡的壞情緒，側開頭看著她，低聲道：“易怡，吃點熱的東西，好不好？”
易怡不敢看他，手顫抖的握不住筷子，也終究無法將耿耿於懷的情緒吞下去，隻是好掩飾般的握著調羹，機械地一口一口的喝著湯。饒是易怡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百遍鎮定，一百遍要相信戴陸，還是抑製不住地手腳冰涼。戴陸並沒有反駁戴忻的話，她明白。
如果，她知道她看似勇敢的自信最終會麵臨如此驚懼地事實，並一步步的走向未知的結局，她寧可從來沒有這個令她美好而著迷的初見。在她的世界裏，並有沒如此複雜的算計，她做的最瘋狂的事，也隻是在那一見之緣下，勇敢地想為父母的車禍找尋一個出口，並狠狠的發泄出去。他的痛是真實的，他的狠也是真實的吧，她現在越來越不敢正視他。隨著她靠得他的世界越近，不能碰觸的話題就越多，她驚惶地想，她怎麽會如此愚蠢地走入他的世界，帶著井底之蛙般的天真。
陳咪咪說的對，她把自己塞到了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的窟窿裏，以傻傻的，單純的，愛的名義。